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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6
“我想要這個想了好久了,”蘇筱渝趴在玻璃上,鼻尖都快貼到擋板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上個月我自己來抓,花了二十個幣一個都沒抓到。”
“那是因爲我不在。”林蕭擼起袖子,投了三個幣,操縱搖桿的時候眉頭皺得死緊,舌頭不自覺地伸出來咬在嘴角——這是他專注時的習慣動作,蘇筱渝從小看到大,每次看到都想笑。
第一次抓空了,第二次抓起來了但兔子在洞口邊沿彈了一下又掉了回去,蘇筱渝發出一聲誇張的哀嚎。第三次,林蕭深吸一口氣,把搖桿往左邊多推了半格,按下按鈕,機械爪晃晃悠悠地降下去,抓住了兔子的肚子,升起來,平移,鬆開——兔子掉進了洞口。
蘇筱渝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分貝高到旁邊跳舞機上的小哥都回頭看了一眼。她從取物口撈出那隻兔子,抱在懷裏,臉埋在兔子軟綿綿的肚子上蹭了好幾下,然後抬起頭看着林蕭,眼睛彎得像兩道月牙,笑容燦爛得讓整個電玩城的光都黯然失色。
“林蕭你太厲害了!”
林蕭看着她的笑容,心裏那團從昨晚開始就堵在胸口的棉花,好像被人輕輕抽走了一層。他揉了揉鼻子,把剩下的幣塞進口袋,故作淡定地說:“基操基操,勿6。”但耳朵尖又紅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在投籃機前比賽——蘇筱渝連投五個一個沒進,林蕭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被她追着用兔子玩偶打了好幾圈。他們在賽車模擬器上飆車,蘇筱渝把油門踩到底結果全程都在撞護欄,林蕭則在旁邊瘋狂漂移過彎,最後被蘇筱渝以“你就不能讓讓我”爲由剝奪了方向盤。他們還打了射擊遊戲,蘇筱渝端着塑料槍的樣子認真極了,抿着嘴脣眯着一隻眼睛,命中率高得出奇,林蕭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你什麼時候練的?”“不告訴你。”蘇筱渝吹了一下槍口並不存在的硝煙,得意洋洋地揚了揚下巴。
從電玩城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出了一身薄汗,蘇筱渝抱着她的兔子玩偶不撒手,林蕭的衛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道被遊戲機按鈕硌出的紅印。他們找了家商場地下一層的家常菜館,點了三菜一湯——糖醋里脊、蒜蓉西蘭花、乾鍋花菜和一盆番茄蛋花湯。菜上得很快,熱騰騰的蒸汽在兩人之間升起來,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你多喫點肉,”蘇筱渝夾了一塊糖醋里脊放進林蕭碗裏,語氣和動作都自然得像呼吸,“這幾天你都沒好好喫飯,臉都瘦了。”
林蕭愣了一下。他低頭看着碗裏那塊掛着橙紅色醬汁的裏脊肉,酸甜的香氣鑽進鼻腔,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他把肉塞進嘴裏嚼了嚼,然後也給蘇筱渝夾了一塊:“你也多喫點。你太瘦了,每次體育課跑八百米你都跑倒數。”
“那是我不愛跑步!跟胖瘦沒關係!”蘇筱渝瞪了他一眼,但還是乖乖地把肉喫了。
喫完飯離電影開場還有半個多小時,兩個人在商場裏閒逛。路過一家精品店的時候,林蕭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落在櫥窗裏一排銀飾上。那些戒指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合金材質,鑲着各種顏色的小水晶,款式簡單但還挺好看。蘇筱渝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趕緊拉他的袖子:“別看啦,快走快走。”
“等一下。”林蕭拉着她進了店,站在那排戒指前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指着一個鑲着粉紅色水晶的小戒指對店員說,“麻煩拿這個給我看一下。”蘇筱渝在旁邊拽他的衣角,小聲說“別亂花錢”,但他沒理她。他拿起那枚戒指,托起蘇筱渝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套在她的中指上。
戒圈有點松,他找店員換了個小一號的,再次給她戴上。這一次剛好合適,銀色的戒圈卡在她細白的手指上,那顆粉紅色的水晶在店裏的暖光燈下折射出一小簇溫柔的光,像一顆被凝固在指尖的迷你晚霞。蘇筱渝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睫毛顫了好幾下,臉頰上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我們還在上學呢,”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摸着戒指的邊緣,指腹一遍一遍地沿着戒圈打轉,“學校裏也不允許戴戒指啊。”
“沒事,在學校外戴就行了。”林蕭付了錢,幾十塊錢的小東西,店員用一個小絨布袋裝好,他接過來塞進口袋,動作自然得像是買了瓶水,“而且等你以後當了我老婆,不就剛好能戴了嘛。”
“誰要當你老婆了!”蘇筱渝紅着臉錘了他一拳,那一拳看起來力道十足,落在他胳膊上的時候卻輕得像棉花糖掉進羽絨被裏。但林蕭看到了她低下頭時嘴角那個偷偷彎起來的弧度,和她把左手小心地藏到身側、用右手指尖輕輕轉着戒圈的小動作。她的戒指在指根上轉了半圈又轉了回來,粉水晶在燈下閃了一下,像是在對她眨眼睛。
電影是一部愛情片,男女主角在巴黎街頭相遇,經歷誤會、爭吵、和解,最後在埃菲爾鐵塔下擁吻。蘇筱渝看得全神貫注,兔子玩偶放在膝蓋上,雙手託着下巴,偶爾眼角泛一點淚光。林蕭對愛情片本來沒什麼興趣,但蘇筱渝看得很投入,他就覺得很值回票價。
電影放到一半,銀幕上的男女主角在塞納河邊散步,男主角脫下外套披在女主角肩上,女主角踮起腳尖親了他一下。全場有幾對情侶發出了低低的“哇”聲,後排甚至傳來了接吻的細微聲響。林蕭的手從扶手上移開,悄悄放到了蘇筱渝的膝蓋上。蘇筱渝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那隻手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從膝蓋慢慢滑到了大腿上方,隔着那層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熱和微微的顫慄。蘇筱渝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驚訝,有害羞,還有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但她沒有推開他。銀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她臉上,照得她的眼睛一會兒亮一會兒暗,瞳孔裏倒映着巴黎的夜景和男主角的側臉。她的嘴脣微微張開,想說點什麼,但電影院裏安靜的氛圍讓她不好意思開口。
“沒事的,”林蕭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着蘇筱渝的耳邊說出來的。氣息吹在她耳廓上,溫熱而潮溼,讓她整個耳朵都在黑暗中燒成了紅色,“很多情侶都這樣的。你看那邊。”
蘇筱渝順着他的目光偷偷掃了一眼後排——角落裏那對情侶比他們大膽多了,女生的頭靠在男生肩上,兩個人共用一件外套蓋在腿上,不知道外套下面在做什麼。蘇筱渝的臉更紅了,把目光收回來,盯着銀幕,假裝看得很認真。她咬着下嘴脣,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這個默許,林蕭像是得到了某種通行證。他的手越來越大膽,從大腿外側滑到內側,指腹隔着內褲輕輕打着圈。蘇筱渝的身體越來越僵硬,雙手死死攥着膝蓋上的兔子玩偶,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不均勻,銀幕上的男主角正在說大段法語對白,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彩。
後來,他的手不再滿足於隔着內褲。他解開了她連衣裙背面的拉鍊,手指從敞開的縫隙裏探了進去。那件白色連衣裙下襬被輕輕撩起來,他的手貼上了她腰間裸露的皮膚。蘇筱渝猛地吸了一口氣,牙齒咬住下脣,差點叫出聲來。她轉過頭瞪他,但那一瞪在黑暗中完全沒有威懾力——她的眼睛溼漉漉的,嘴脣被她自己咬得微微發腫,看起來不像生氣,更像撒嬌。
“林蕭,”她用氣聲叫他的名字,手按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繼續向上,“這是在外面……”
“沒人看到的,”林蕭的嘴脣又貼了上來,這一次不是貼在她耳邊,而是直接貼在她耳垂上。他的牙齒輕輕碰了一下她耳垂的邊緣,然後是嘴脣含住,舌尖在耳垂後面那個小小的凹陷處輕輕一掃。
蘇筱渝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按住他手腕的手力氣鬆了大半,嘴裏發出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軟得像一塊被太陽曬化的奶油,“放鬆,交給我。只是摸一摸,不會做別的。”
他的手指繼續向上,指尖觸碰到了她胸衣的邊緣。棉質胸衣被汗水微微浸溼,帶着她體溫的熱度透過布料傳到他的指腹上。他的手指從胸衣的下沿慢慢滑進去,指腹觸到了更柔軟的、更溫熱的皮膚。蘇筱渝整個人都在發抖,眼睛緊緊閉着,睫毛像暴風雨中的蝴蝶翅膀一樣劇烈抖動。她的腦子告訴她要推開他,要說不,但身體卻違背了所有指令,像一株被陽光照得太久的向日葵,軟綿綿地偏向他那一邊。
“你……你說的只是摸一摸,”她的氣聲斷斷續續,帶着哭腔的尾音又軟又黏,“不許再往上……不許……有人會看到……”
林蕭點了點頭,但手指並沒有停下來。他的指腹在她胸衣下沿那一小片禁區的邊緣反覆徘徊,每一次都停在她說的“不許再往上”的邊界線上,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逗弄。蘇筱渝把兔子玩偶死死按在自己臉上,不敢看銀幕,不敢看他,不敢看任何人。
電影的後半段在她的大腦裏一片空白。她只記得林蕭的手從腰間撤走的那一刻,一陣涼意貼上了她滾燙的皮膚,然後是拉鍊被拉上去的細微聲響。他靠回自己的座位,把手從她衣服裏抽出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目不斜視地看着銀幕,好像剛纔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耳朵尖上那個紅得能滴血的顏色出賣了他。
蘇筱渝在他身邊沉默着,雙腿併攏,雙手緊緊抱着兔子玩偶,呼吸還帶着未平息的小小起伏,眼睫毛溼漉漉的。她沒有說“你太過分了”,也沒有說“下次不許這樣”。她只是坐在那裏,感覺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像是被不屬於自己的溫度烙了一個烙印,滾燙,微微發麻,卻又讓她隱隱期待下一次被觸碰。
她爲自己這種期待感到羞恥。但她沒有把這種期待甩掉。銀幕上,埃菲爾鐵塔在夜空中亮起了千萬盞燈,巴黎的夜景美得像一個夢。蘇筱渝盯着那片璀璨的光海,手指無意識地轉着中指上那枚粉水晶戒指。一圈,又一圈。像在給自己的心跳計數。
從電影院出來天已經黑了。商場的廣播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慵懶而溫柔,唱的是關於夏天的故事。兩個人並肩走在漸漸冷清下來的步行街上,誰都沒有說話。走了好一會兒,蘇筱渝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着他,把兔子玩偶舉到兩個人之間,只露出半張臉,一雙眼睛從兔子耳朵上方看着他。
“今天,”她的聲音悶在兔子後面,“你開心嗎?”
林蕭看着她,看着她被兔子遮住半張臉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身後步行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看着她手指上那枚粉水晶戒指反射出的碎光。然後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連人帶兔子一起抱進了懷裏。
“開心,”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從胸腔裏震出來,傳到她貼在胸口的耳朵裏,像一面被敲響的大鼓,每一個字都帶着低沉的共鳴,“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謝謝你,筱渝。謝謝你在我身邊。”
蘇筱渝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兔子玩偶被兩個人擠在中間,壓得扁扁的,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偷偷上揚,彎成了一個所有霓虹燈加起來都比不上的弧度。他的心跳聲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膜,穩定而有力,像一臺終於找到了頻率的引擎。
她不知道他在謝什麼。但沒關係,他在她的身邊。這就夠了。
城市的另一端,同一輪月亮照在另一棟樓的窗戶上。
葉昕把車停在蘇晚棠心理諮詢室所在的大樓門口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她抬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還亮着燈的窗戶,熄了火,摘下頭盔夾在腋下,大步走進了大樓。電梯裏的日光燈管嗡嗡輕響,把她的影子投在金屬門板上——黑色夾克,深藍色牛仔褲,平底作戰靴,整個人站得筆直如松。她的眼睛在電梯鏡子裏和自己對視,冷靜、銳利、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蘇晚棠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上攤着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旁邊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綠茶。百葉窗半開着,城市的霓虹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繫着一個鬆鬆的蝴蝶結,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着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葉昕推門進來的時候,蘇晚棠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專業的、帶着詢問意味的微笑。但在那個微笑浮現之前,她的目光已經像一臺精密掃描儀一樣從葉昕的頭頂掃到了腳尖。
黑色的利落短髮,線條分明的下頜,肩膀的寬度比普通女性多出幾分骨架的力量感。夾克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上能隱約看到肌肉線條,不是健身房裏刻意雕出來的那種,而是長期實戰積累下來的精瘦型的結實。平底作戰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有力,每一步的步幅和頻率都幾乎一模一樣,說明這個人的身體控制能力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裏。
蘇晚棠的目光在葉昕的指關節上多停了零點幾秒。指關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不是寫字磨出來的那種,是長期擊打沙袋纔會形成的位置和厚度。她的腦子裏無聲地閃過一個判斷——這個女人的實戰經驗至少十年以上,出拳習慣用右手,出腿可能左右都行。如果冷霜和她兩個人加起來在空曠地帶正面交鋒,大概三七開。冷霜三,葉昕七。
如果是在狹窄空間裏打,冷霜連三都沒有。她一個人拿下冷霜那晚,靠的是偷襲和藥物。但對付葉昕,偷襲的成功率極低——這個女人的警覺心是刻在潛意識裏的,從進門到現在,她的站位始終保持着面對蘇晚棠的同時背靠牆壁,右手自然垂落在腰間,那個位置剛好是警用配槍的槍套所在。
難啃的骨頭。蘇晚棠在心裏愉快地補充了一句——但越難啃越有意思。
“葉警官,請坐。”蘇晚棠沒有站起身,只是伸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平穩而親切,帶着心理治療師特有的那種讓人安心的韻律感,“這麼晚來訪,是有什麼急事嗎?”
葉昕沒有坐。她站在辦公桌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鎖住蘇晚棠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標準的刑警眼睛——不是在看,而是在剝離。剝離你臉上所有的僞裝,一層一層地拆下去,直到看到核心。
“葉紫儀,”葉昕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鐵錘敲進木板裏的釘子,“我姐。她到底怎麼了。”
蘇晚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和葉昕對視了幾秒鐘,那雙犀利的眼睛在日光燈下紋絲不動,沒有任何閃爍或退讓。然後蘇晚棠輕輕嘆了口氣,將桌上的筆記本合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從容而緩慢,像是在認真組織語言。
“葉警官,你姐姐的問題,可能比你們看到的要複雜得多。”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再是心理治療師式的溫和,而是一種更剋制的、更謹慎的沉重,像是在決定是否要告訴一個患者她的病情有多嚴重,“事實上,我覺得你可能問對了人。但我要先跟你確認一件事——你最近有沒有在你姐姐身邊,見到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灰藍色的眼睛,給人的感覺……不太舒服?”
葉昕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她撐着桌面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關節泛白,指甲在木頭表面壓出了幾道淺淺的凹痕。“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蘇晚棠搖了搖頭,目光越過葉昕的肩膀落在身後的牆壁上,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太愉快的記憶,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轉着茶杯的杯蓋,“但大概在幾個星期前,他來過我這間諮詢室。自稱姓陳,說是有睡眠問題,想請我幫他做催眠治療。但我很快就發現他不是真的來看睡眠的——他對催眠本身的興趣遠遠超過了治療。那個人的眼神,葉警官,我做了十六年心理諮詢,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他給我的感覺是……我說不太清楚,就像你正在被一臺機器掃描,每一層皮膚每一個毛孔都被仔細分析了一遍。我很不舒服。”
葉昕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她沒有說話,但蘇晚棠能聽到她牙齒輕輕摩擦的聲音。蘇晚棠知道自己拋下的餌已經被咬住了,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剋制的、專業性的警覺。
“我做了一個決定——在他試圖誘導我教他催眠術的時候,我反過來催眠了他。”說到這裏,蘇晚棠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細微的表情,混合着“我知道這麼做不太符合職業倫理”的歉意和“但當時沒有更好的選擇”的無奈。那個表情一閃而逝,卻剛好足夠讓葉昕看到。
“催眠狀態下,他說了一些東西。他說他研製出了一種藥物,代號叫T30。這種藥物可以重構人的認知,在不破壞記憶和情感的前提下,改變大腦中的最高優先級。簡單地說——被注射這種藥物的人,會把注射者當成最重要、最不可違抗的存在。他用了幾個實驗體來測試,效果很好,但他還不夠滿意。他認爲如果能把T30和催眠術結合起來,可以達到更高的控制效率。這就是他來找我的目的——他想從我這裏學會催眠,然後用它來完善他的‘作品’。”
葉昕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她的下巴肌肉繃緊了,能清晰地看到咬肌在皮膚下微微凸起的輪廓。“洗腦藥。”她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可以這麼理解。”蘇晚棠點了點頭,表情裏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憂慮,“不過當時我沒有完全當真。他說的東西太像科幻小說了,我以爲只是一個偏執狂患者的妄想,再加上催眠狀態下的陳述本身也不能作爲事實依據。所以我做了一個處理——我催眠他,讓他忘掉這間諮詢室,忘掉我的存在,也忘掉他想學催眠術的念頭。然後就讓他離開了。”
她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敲着茶杯的杯壁,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我當時覺得這樣就夠了。但現在回頭想想——你姐姐近期的變化,還有你提到的那位祕書冷霜的異常,如果都是真的,那恐怕這個男人並沒有因爲我的催眠而放棄他的計劃。他換了一種方式,繞開了催眠這一步,直接用藥物去實施他的行動。”
“你爲什麼不早說?”葉昕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難聽出在強制壓制的冷靜之下翻湧的怒火,“爲什麼不上報警方?你身爲一個專業人員,聽到有人研發這種藥物,居然只是‘忘掉你的存在’就讓他走了?”
蘇晚棠面對這質問,沒有生氣,也沒有辯解。她抬起頭直視葉昕,那雙眼睛裏的目光是坦誠的、坦然的,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責。“你說得對。我應該報警的。當時我覺得他只是臆想,我不想浪費警力,也不想把一個可能是精神病的人推進司法系統——這是我的判斷失誤,我不會推卸責任。但葉警官,現在糾結這個已經晚了。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做。”
葉昕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空氣中瀰漫着一種緊繃到快要斷裂的沉默,窗外的街道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鳴笛,像在給這場沉默打着節拍。
然後葉昕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了半寸,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恢復了刑警特有的冷靜和果斷。“你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解決。你既然把他催眠過,你有沒有辦法讓他再回來一次?只要能把他弄到你面前,你催眠他,讓他交出T30的藥樣,我們拿到藥樣就能研究出它的藥理機制,然後做出解藥。有了T30的藥樣,就可以開發解藥,我姐說不定能恢復正常。”
她的語速很快,條理清晰,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已經在腦子裏演練過很多遍。蘇晚棠聽着,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在葉昕看來,那是專業人員在思考可行性時下意識的微表情。但實際上,蘇晚棠的心裏已經笑開了花。
這個警察竟然意外地好騙。她顯然想當然地認爲只要有了T30的樣本,就一定能逆向出解藥。這不是她的錯,普通人都會這麼想,而蘇晚棠需要的就是她這麼想。
她沉默了幾秒鐘,做出認真思考的樣子,眉間微微皺起,手指在茶杯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可以試試。我在他的認知裏是不存在的。如果能找一個合理的理由讓他來這裏見我,催眠應該能再次奏效。但有個前提——你必須把這個人完好無損地帶到我面前。”
“這個你放心。”葉昕直起身,雙手從桌沿上移開,插進夾克口袋裏,脊背重新挺得筆直,“我明天就去找他,把他帶來。你給我一個你方便的時間。”
“明天下午三點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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