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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12
嚴文義被她問得一怔，隨即笑道，「你還沒出生時，爹也不是大門不邁，難
道認識誰，還要先與你報一聲？」
綠翠輕哼，「不報便不報，那你早些回來，藥要午後喫的。」
「午前就回。飯也別留得太早，我若回來晚些，又該聽你念叨。」
「還不是因爲你總這樣。」
嚴文義應着，彎腰去收那柄舊羽扇，手伸到一半，傷處忽然一疼，額邊便出
了些冷汗。
他站直身子，等那陣疼緩下去，纔將扇子取了。
女兒沒有看見，這樣也好。
院門合上時，身後傳來添柴的聲音。嚴文義在門邊停了片刻，伸手將門扣往
裏推了推，彷彿只要扣得妥當，便能將這一院尋常的早晨留住
坊西有一間舊書肆，前頭的門面早已不做買賣，只留着後院，供相熟之人存
些待修的書冊。年久了，連匾額上的字也褪了色，街坊路過，仍習慣稱它作舊書
鋪。
嚴文義認得這裏，年輕時上京，囊中羞澀，捨不得買新書，便常來翻那些缺
頁少角的舊本子。一冊前頭被人批了圈點，後頭又不知誰補了幾行，字跡相疊，
反倒比書上的文章更熱鬧。
也是在這裏，他與厲則賢爭論過不少回。
如今站到巷口，舊牆仍在，牆根的野草卻換過許多茬。他看了看身後，除了
一個挑擔過路的人，便只餘晨霧裏幾處未開的院門。
他並不懂怎樣避開大理寺的人，也未曾覺得自己真能不被人看見。只是信裏
約的是這個時辰，他便趁着天早出了門。若有人問，見朋友，也不是什麼不能說
的事。
真正不能說的，在他懷中。一張折得很小的便箋，薄薄一片，昨夜卻硌得他
翻來覆去，沒有睡好。
兩日前，他託書鋪中往來送書的人帶了一句話到國子監，只說嚴文義想見舊
友。遞話的人沒有問爲何，收回來的答覆，也只有時辰與地點。
那字他認得，許多年不見，落筆最後那一下，仍是先重後輕，到了該收處，
總像捨不得收盡。
嚴文義抬手，叩了兩下後門。
門裏過了一會兒纔有動靜，一名看守書冊的老者開門，看了他一眼，便將身
子讓開。
「先生在裏面。」
嚴文義道了謝，沿着狹窄的過道往裏走。
院中一株槐樹遮着半面屋頂，葉子尚未長密，晨光零零碎碎地落在石階上。
廊下襬了兩隻竹筐，裏面都是散開的舊紙，牆邊靠着幾塊卸下的書板，一陣風過，
紙角便輕輕翻動。
厲則賢就坐在那扇半開的窗前。
一身灰色長袍，袖口收得整齊，手邊有一壺水，兩個盞。若不是鬢髮比當年
白了許多，嚴文義幾乎要以爲，他仍是那個借了書便不肯挪步，直到掌櫃趕人才
想起天已黑的人。
厲則賢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文義。」
嚴文義站在門口，也望着他，「則賢兄，久違了。」
厲則賢先起身，將靠窗的位置讓了些，「坐吧。傷還未好，怎麼走這麼遠？」
嚴文義慢慢坐下，將羽扇擱在膝邊，「長安城雖大，從我家走到這裏，還算
不得多遠。比當年趕考時走的路，可短多了。」
厲則賢提壺，給他斟水，「聽聞你出了事，我……」
「聽誰說的？」
厲則賢放下壺，「東市出了這麼大的事，監中亦有人議論。」
「是麼？」嚴文義端起盞，嘴脣碰了碰盞沿，沒喝，又放了下來。
「我還以爲，是那些人去告訴你的。」
屋裏忽然靜了，窗外有一隻鳥在槐枝上亂叫，叫了兩聲，彷彿也覺出哪裏不
妥，撲着翅膀飛走了。
厲則賢沒有問哪些人。
嚴文義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短促得很，連自己也覺得難聽。
「你若方纔問一句，我大概還要在這裏坐上半個時辰，想着如何開口。如今
倒省事。」
厲則賢抬眼，「文義，有些話，你想清楚再說。」
「我想了許多天。」
嚴文義慢慢展開了膝邊的羽扇。扇骨有一處補過，顏色深淺不一，原來缺了
的羽毛也沒全補上，張開時，總少了那麼一角。
「從東市躺回家裏，夜裏一閉眼，就是那幾柄刀。我起初也想，是不是自己
認錯了，隔着牆聽見的聲音，哪能作準？可想來想去，從前你說話時，偏喜歡把
最後幾個字壓低，像怕旁人聽了去，又像偏要人豎着耳朵聽，這麼多年，我竟記
得清楚。」
厲則賢沒有動。
「我當日只想去後頭方便一下。酒喝得多，老林還在外頭坐着，我繞過樓梯，
聽見裏頭有人說話。頭一句並沒聽真，後來聽見一個人說，照交代的做便好，切
勿自行其是，更勿要生事。」
嚴文義說到這裏，眼睛漸漸紅了。
「則賢兄，是你麼？」
厲則賢望着他，過了片刻，才緩緩道，「你既認定了，又何必問我？」
「因爲我盼着你說不是！」
嚴文義那隻握扇的手猛地收緊，扇骨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我來這一趟，不是爲了聽你拐着彎，教我話該怎麼說。我只想問，你當時，
是不是在那裏？」
厲則賢終於移開目光。「是。」
這一聲落得很輕。
嚴文義卻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許久才慢慢吸進一口氣，「好。至少這一句，
咱們說清楚了。」
厲則賢將窗往裏合了半扇，轉過身來，「還有呢？那日你還聽見什麼？」
「你走後，有人嫌你指手畫腳，說不過是個教書的，偏生管得寬，左一句不
要聲張，右一句不要生事，倒像他們只會惹禍一般。」
嚴文義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有人勸他少說兩句，也有人笑，說若真出了事，難道那些讀書人還肯出來
替他們擋刀？那幾個人用的詞，我不大記得了，只記得他們提到你時，滿是怨氣。」
厲則賢垂着眼，指尖在盞邊輕輕一摩，「你不該在那裏停留。」
嚴文義愣了一瞬，隨即抬起頭，「原來這便是我該得的答覆？」
「我並非說你該遇害。」
「可你先想到的，是我不該聽見。」
厲則賢閉了閉眼，沒有立刻辯解。
嚴文義看着他，胸口那些壓了許多天的驚懼與怨怒，到了這時才一齊湧上來。
他本以爲見到舊友，總還有些話能好好說，甚至出門前仍想着，也許是旁人借用
了他的名聲，也許自己當真認錯了。
可那些自欺欺人的念頭，到底沒有撐過半盞茶的工夫。
「他們發現你了？」厲則賢問。
嚴文義望着他，過了片刻，才點頭，「有人出來，我避得急，碰響了靠在牆
邊的木架。那人先問我是誰，我說酒樓裏喫酒的，走錯了路。他盯了我一會兒，
又問我認不認得方纔出去的人。」
「你怎麼答的？」
「我沒答。」
厲則賢眉頭一緊。
嚴文義卻笑了，「如今想來，我那會兒若能照着你的教法，說一句不認得，
或許便能活得輕巧些。可我一慌，他便看出來了。」
他低頭，看着掌中幾根被捏彎的羽毛，「我說我什麼也沒聽清，轉身便走。
那人卻不讓，後頭又出來幾個，我聽見他們說，不能留。」
厲則賢的眼角終於抽動了一下。
「之後的事，你應當都知道了。若非戚家的幾個孩子，若非子由不肯丟下我……」
他每回想到刀刃落下時，那少年還拖着自己往前跑，心裏便像被什麼鈍物一
下一下地磨着。自己也有女兒，怎會不明白林允明夫婦這些年熬得多苦，若子由
真因自己送了命，他又有什麼臉活着回去？
厲則賢的目光落在他傷處，聲音沉了些，「我沒有讓人殺你。」
「我當然知道。」
「文義！」
嚴文義抬起眼，神色卻並不因那一聲而退讓。
「則賢兄，你若說你不知他們會做這種事，我不信。可你若說，當日不知他
們要殺的是我，我願意信。」
厲則賢喉頭微動，這兩句話之間的分別，嚴文義說得明白，他自然也聽得明
白。
「你來，是要我認下什麼？」
「我來，是想知道，你如今究竟在替什麼人做事。」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能安穩。」
「我已經躺在刀下過一回了。」嚴文義將羽扇收起，輕輕擱到桌上，「今日
我敢來，就沒必要那這些話戲我了」
……
水壺裏漸漸有了細微的沸聲，厲則賢起身去將爐上的火撥小，夾炭的鐵箸碰
到爐沿，叮的一響。他背對着嚴文義站了片刻，才道，「還記得從前你借了我那
冊策論，回來時，後頭缺了兩頁？」
嚴文義眉頭微動。
「你問了三回，我只說本就缺着。後來你在我住處見到了藥包，才知道那兩
頁被人拿去包了藥。」
「那時你病得說不出話，客舍掌櫃又不肯賒賬。」
「我氣了你一場。」
「是。說書能再抄，命丟了，就沒處找。你氣的是我竟將那書的價錢，算得
比一服藥還要重。」
厲則賢轉過身，目光中有了一點久違的溫意，「那時候，我便知道，你這人
嘴上雖愛與人爭，真遇到事，卻不忍旁人喫虧。」
嚴文義沒有接話。
厲則賢走回桌邊坐下，重新替他換了溫水，「後來你在長安落腳，有了妻女，
我也以爲，這輩子能得這樣的安穩，便很好。你不來找我，我也不好輕易去擾你。
可文義，你我當初擠在客舍裏，日夜說的，又何嘗只是自己能不能喫飽？」
「你想說當年的志向？」
「難道你全忘了？」
嚴文義望着窗上那一道細細的裂痕，沉默許久，才道，「沒忘。」
他也曾有過那樣的年月。
燈油不夠，兩個人便擠着一盞燈，一個看書，一個在背面已寫滿字的紙上再
尋空隙。寫得興起了，連窗外刮進來的雨也顧不上，拿着幾頁無人肯看的文章，
彷彿便能替天下所有受委屈的人，問出一個明白來。
那時厲則賢比他沉穩，談事總要往深處想，常常聽他罵完，纔不急不緩地指
出其中不妥。嚴文義不服，兩人爭到半夜，次日仍一同出門，湊錢買一份熱食。
如今再想起，那一點熱氣，竟比後來許多年的飯食都記得清楚。
「可那時我們說，」嚴文義慢慢開口，「總該叫人有理可講，有路可走。不
是叫人聽錯了一句話，便要連命都賠進去。」
厲則賢的神色微微沉下去，「世事並不能樣樣照書上來。」
「這句我也懂。」
「你懂，便該知道，有些人手上沾着髒，卻未必是爲了自己。如今朝裏如何，
地方如何，你在東市說書時，不也說得很明白？若沒有人肯去辦那些不體面的事，
只坐着讀聖賢，又能替旁人改些什麼？」
嚴文義看了他一會兒，「所以你就去做了？」
厲則賢沒有答。
「替誰？」
「文義。」
「我不問你們商量過什麼，也不問那些人究竟從哪來的。我只是想知道，你
所說那位肯辦事的人，知不知道你今日坐在這裏，見一個差點被他的人殺死的故
友？」
厲則賢按着盞沿的手終於停住了。
「他們不是我們的人。」
「那你爲何能去囑託他們？」
「傳話與調遣，不是一回事。」
「誰託你傳的話？」
厲則賢抬起眼，目光終於冷了些，「你今日問得夠多了。」
嚴文義的背脊也一點點僵直。
他明白，再往前問，便不是兩個舊友在舊書鋪裏重敘往事。可他也明白，自
己既然跨進這道門，有些話便不會因爲換了個溫和的說法，就忽然不再要緊。
「你當年勸我，」他緩緩道，「寫文章先別想着上頭的人愛聽什麼，先想自
己信不信。則賢兄，你如今教別人時，還這樣講麼？」
厲則賢的脣微微抿住。
院裏的晨光已越過門檻，落在兩人之間。那本擱在窗下的舊書被照亮一角，
書頁邊密密麻麻，都是前人留下的批字。
厲則賢將書輕輕合上，「我今日仍教他們，做人須明白自己所求。」
「你求的什麼？」
「求個能將事情做下去的機會。」
嚴文義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失望，「只要能做下去，怎樣都成？」
「我若當真覺得怎樣都成，那日在酒樓，又何必特意去叮囑他們不要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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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認識誰，還要先與你報一聲？」
綠翠輕哼，「不報便不報，那你早些回來，藥要午後喫的。」
「午前就回。飯也別留得太早，我若回來晚些，又該聽你念叨。」
「還不是因爲你總這樣。」
嚴文義應着，彎腰去收那柄舊羽扇，手伸到一半，傷處忽然一疼，額邊便出
了些冷汗。
他站直身子，等那陣疼緩下去，纔將扇子取了。
女兒沒有看見，這樣也好。
院門合上時，身後傳來添柴的聲音。嚴文義在門邊停了片刻，伸手將門扣往
裏推了推，彷彿只要扣得妥當，便能將這一院尋常的早晨留住
坊西有一間舊書肆，前頭的門面早已不做買賣，只留着後院，供相熟之人存
些待修的書冊。年久了，連匾額上的字也褪了色，街坊路過，仍習慣稱它作舊書
鋪。
嚴文義認得這裏，年輕時上京，囊中羞澀，捨不得買新書，便常來翻那些缺
頁少角的舊本子。一冊前頭被人批了圈點，後頭又不知誰補了幾行，字跡相疊，
反倒比書上的文章更熱鬧。
也是在這裏，他與厲則賢爭論過不少回。
如今站到巷口，舊牆仍在，牆根的野草卻換過許多茬。他看了看身後，除了
一個挑擔過路的人，便只餘晨霧裏幾處未開的院門。
他並不懂怎樣避開大理寺的人，也未曾覺得自己真能不被人看見。只是信裏
約的是這個時辰，他便趁着天早出了門。若有人問，見朋友，也不是什麼不能說
的事。
真正不能說的，在他懷中。一張折得很小的便箋，薄薄一片，昨夜卻硌得他
翻來覆去，沒有睡好。
兩日前，他託書鋪中往來送書的人帶了一句話到國子監，只說嚴文義想見舊
友。遞話的人沒有問爲何，收回來的答覆，也只有時辰與地點。
那字他認得，許多年不見，落筆最後那一下，仍是先重後輕，到了該收處，
總像捨不得收盡。
嚴文義抬手，叩了兩下後門。
門裏過了一會兒纔有動靜，一名看守書冊的老者開門，看了他一眼，便將身
子讓開。
「先生在裏面。」
嚴文義道了謝，沿着狹窄的過道往裏走。
院中一株槐樹遮着半面屋頂，葉子尚未長密，晨光零零碎碎地落在石階上。
廊下襬了兩隻竹筐，裏面都是散開的舊紙，牆邊靠着幾塊卸下的書板，一陣風過，
紙角便輕輕翻動。
厲則賢就坐在那扇半開的窗前。
一身灰色長袍，袖口收得整齊，手邊有一壺水，兩個盞。若不是鬢髮比當年
白了許多，嚴文義幾乎要以爲，他仍是那個借了書便不肯挪步，直到掌櫃趕人才
想起天已黑的人。
厲則賢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文義。」
嚴文義站在門口，也望着他，「則賢兄，久違了。」
厲則賢先起身，將靠窗的位置讓了些，「坐吧。傷還未好，怎麼走這麼遠？」
嚴文義慢慢坐下，將羽扇擱在膝邊，「長安城雖大，從我家走到這裏，還算
不得多遠。比當年趕考時走的路，可短多了。」
厲則賢提壺，給他斟水，「聽聞你出了事，我……」
「聽誰說的？」
厲則賢放下壺，「東市出了這麼大的事，監中亦有人議論。」
「是麼？」嚴文義端起盞，嘴脣碰了碰盞沿，沒喝，又放了下來。
「我還以爲，是那些人去告訴你的。」
屋裏忽然靜了，窗外有一隻鳥在槐枝上亂叫，叫了兩聲，彷彿也覺出哪裏不
妥，撲着翅膀飛走了。
厲則賢沒有問哪些人。
嚴文義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短促得很，連自己也覺得難聽。
「你若方纔問一句，我大概還要在這裏坐上半個時辰，想着如何開口。如今
倒省事。」
厲則賢抬眼，「文義，有些話，你想清楚再說。」
「我想了許多天。」
嚴文義慢慢展開了膝邊的羽扇。扇骨有一處補過，顏色深淺不一，原來缺了
的羽毛也沒全補上，張開時，總少了那麼一角。
「從東市躺回家裏，夜裏一閉眼，就是那幾柄刀。我起初也想，是不是自己
認錯了，隔着牆聽見的聲音，哪能作準？可想來想去，從前你說話時，偏喜歡把
最後幾個字壓低，像怕旁人聽了去，又像偏要人豎着耳朵聽，這麼多年，我竟記
得清楚。」
厲則賢沒有動。
「我當日只想去後頭方便一下。酒喝得多，老林還在外頭坐着，我繞過樓梯，
聽見裏頭有人說話。頭一句並沒聽真，後來聽見一個人說，照交代的做便好，切
勿自行其是，更勿要生事。」
嚴文義說到這裏，眼睛漸漸紅了。
「則賢兄，是你麼？」
厲則賢望着他，過了片刻，才緩緩道，「你既認定了，又何必問我？」
「因爲我盼着你說不是！」
嚴文義那隻握扇的手猛地收緊，扇骨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我來這一趟，不是爲了聽你拐着彎，教我話該怎麼說。我只想問，你當時，
是不是在那裏？」
厲則賢終於移開目光。「是。」
這一聲落得很輕。
嚴文義卻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許久才慢慢吸進一口氣，「好。至少這一句，
咱們說清楚了。」
厲則賢將窗往裏合了半扇，轉過身來，「還有呢？那日你還聽見什麼？」
「你走後，有人嫌你指手畫腳，說不過是個教書的，偏生管得寬，左一句不
要聲張，右一句不要生事，倒像他們只會惹禍一般。」
嚴文義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有人勸他少說兩句，也有人笑，說若真出了事，難道那些讀書人還肯出來
替他們擋刀？那幾個人用的詞，我不大記得了，只記得他們提到你時，滿是怨氣。」
厲則賢垂着眼，指尖在盞邊輕輕一摩，「你不該在那裏停留。」
嚴文義愣了一瞬，隨即抬起頭，「原來這便是我該得的答覆？」
「我並非說你該遇害。」
「可你先想到的，是我不該聽見。」
厲則賢閉了閉眼，沒有立刻辯解。
嚴文義看着他，胸口那些壓了許多天的驚懼與怨怒，到了這時才一齊湧上來。
他本以爲見到舊友，總還有些話能好好說，甚至出門前仍想着，也許是旁人借用
了他的名聲，也許自己當真認錯了。
可那些自欺欺人的念頭，到底沒有撐過半盞茶的工夫。
「他們發現你了？」厲則賢問。
嚴文義望着他，過了片刻，才點頭，「有人出來，我避得急，碰響了靠在牆
邊的木架。那人先問我是誰，我說酒樓裏喫酒的，走錯了路。他盯了我一會兒，
又問我認不認得方纔出去的人。」
「你怎麼答的？」
「我沒答。」
厲則賢眉頭一緊。
嚴文義卻笑了，「如今想來，我那會兒若能照着你的教法，說一句不認得，
或許便能活得輕巧些。可我一慌，他便看出來了。」
他低頭，看着掌中幾根被捏彎的羽毛，「我說我什麼也沒聽清，轉身便走。
那人卻不讓，後頭又出來幾個，我聽見他們說，不能留。」
厲則賢的眼角終於抽動了一下。
「之後的事，你應當都知道了。若非戚家的幾個孩子，若非子由不肯丟下我……」
他每回想到刀刃落下時，那少年還拖着自己往前跑，心裏便像被什麼鈍物一
下一下地磨着。自己也有女兒，怎會不明白林允明夫婦這些年熬得多苦，若子由
真因自己送了命，他又有什麼臉活着回去？
厲則賢的目光落在他傷處，聲音沉了些，「我沒有讓人殺你。」
「我當然知道。」
「文義！」
嚴文義抬起眼，神色卻並不因那一聲而退讓。
「則賢兄，你若說你不知他們會做這種事，我不信。可你若說，當日不知他
們要殺的是我，我願意信。」
厲則賢喉頭微動，這兩句話之間的分別，嚴文義說得明白，他自然也聽得明
白。
「你來，是要我認下什麼？」
「我來，是想知道，你如今究竟在替什麼人做事。」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能安穩。」
「我已經躺在刀下過一回了。」嚴文義將羽扇收起，輕輕擱到桌上，「今日
我敢來，就沒必要那這些話戲我了」
……
水壺裏漸漸有了細微的沸聲，厲則賢起身去將爐上的火撥小，夾炭的鐵箸碰
到爐沿，叮的一響。他背對着嚴文義站了片刻，才道，「還記得從前你借了我那
冊策論，回來時，後頭缺了兩頁？」
嚴文義眉頭微動。
「你問了三回，我只說本就缺着。後來你在我住處見到了藥包，才知道那兩
頁被人拿去包了藥。」
「那時你病得說不出話，客舍掌櫃又不肯賒賬。」
「我氣了你一場。」
「是。說書能再抄，命丟了，就沒處找。你氣的是我竟將那書的價錢，算得
比一服藥還要重。」
厲則賢轉過身，目光中有了一點久違的溫意，「那時候，我便知道，你這人
嘴上雖愛與人爭，真遇到事，卻不忍旁人喫虧。」
嚴文義沒有接話。
厲則賢走回桌邊坐下，重新替他換了溫水，「後來你在長安落腳，有了妻女，
我也以爲，這輩子能得這樣的安穩，便很好。你不來找我，我也不好輕易去擾你。
可文義，你我當初擠在客舍裏，日夜說的，又何嘗只是自己能不能喫飽？」
「你想說當年的志向？」
「難道你全忘了？」
嚴文義望着窗上那一道細細的裂痕，沉默許久，才道，「沒忘。」
他也曾有過那樣的年月。
燈油不夠，兩個人便擠着一盞燈，一個看書，一個在背面已寫滿字的紙上再
尋空隙。寫得興起了，連窗外刮進來的雨也顧不上，拿着幾頁無人肯看的文章，
彷彿便能替天下所有受委屈的人，問出一個明白來。
那時厲則賢比他沉穩，談事總要往深處想，常常聽他罵完，纔不急不緩地指
出其中不妥。嚴文義不服，兩人爭到半夜，次日仍一同出門，湊錢買一份熱食。
如今再想起，那一點熱氣，竟比後來許多年的飯食都記得清楚。
「可那時我們說，」嚴文義慢慢開口，「總該叫人有理可講，有路可走。不
是叫人聽錯了一句話，便要連命都賠進去。」
厲則賢的神色微微沉下去，「世事並不能樣樣照書上來。」
「這句我也懂。」
「你懂，便該知道，有些人手上沾着髒，卻未必是爲了自己。如今朝裏如何，
地方如何，你在東市說書時，不也說得很明白？若沒有人肯去辦那些不體面的事，
只坐着讀聖賢，又能替旁人改些什麼？」
嚴文義看了他一會兒，「所以你就去做了？」
厲則賢沒有答。
「替誰？」
「文義。」
「我不問你們商量過什麼，也不問那些人究竟從哪來的。我只是想知道，你
所說那位肯辦事的人，知不知道你今日坐在這裏，見一個差點被他的人殺死的故
友？」
厲則賢按着盞沿的手終於停住了。
「他們不是我們的人。」
「那你爲何能去囑託他們？」
「傳話與調遣，不是一回事。」
「誰託你傳的話？」
厲則賢抬起眼，目光終於冷了些，「你今日問得夠多了。」
嚴文義的背脊也一點點僵直。
他明白，再往前問，便不是兩個舊友在舊書鋪裏重敘往事。可他也明白，自
己既然跨進這道門，有些話便不會因爲換了個溫和的說法，就忽然不再要緊。
「你當年勸我，」他緩緩道，「寫文章先別想着上頭的人愛聽什麼，先想自
己信不信。則賢兄，你如今教別人時，還這樣講麼？」
厲則賢的脣微微抿住。
院裏的晨光已越過門檻，落在兩人之間。那本擱在窗下的舊書被照亮一角，
書頁邊密密麻麻，都是前人留下的批字。
厲則賢將書輕輕合上，「我今日仍教他們，做人須明白自己所求。」
「你求的什麼？」
「求個能將事情做下去的機會。」
嚴文義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失望，「只要能做下去，怎樣都成？」
「我若當真覺得怎樣都成，那日在酒樓，又何必特意去叮囑他們不要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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