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號公館】(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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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9

館裏最大的污漬。

  精英男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厭惡地拍了拍褲腳,彷彿踢到了一袋垃圾。

  “什麼鬼東西……弄髒了我的鞋,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他罵罵咧咧地掛斷了電話,轉頭看向身邊的美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紳士的溫柔:“抱歉,讓你見笑了。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這種沒眼力的下人?”

  阿欣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重新跪回地上、繼續擦拭花瓶的灰色背影上。

  她認得那個背影,那件灰色的工裝下,曾是一個爲了女兒願意付出一切的父親。

  而她身上這件潔白無瑕的裙子,正是用那個男人的血肉編織而成的。

  但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她依偎進精英男的懷裏,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聲音甜膩得像是某種劇毒的蜜糖。

  “別生氣,哥哥。”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精英男的胸口畫着圈,眼神卻越過男人的肩膀,冷冷地瞥了那具傀儡一眼。

  “那只是個‘廢物耗材’罷了。”

  “這種低級的東西,不值得您動氣。快走吧,我的下面已經溼透了。”

  精英男被這一聲“哥哥”叫得骨頭都酥了,他攬住阿欣纖細的腰肢,順手捏了捏阿欣挺翹的屁股,大笑着向走廊深處走去,走向那個充滿誘惑與陷阱的深淵。

  阿欣轉過身,留給了身後那個灰色身影最後一個眼神。

  那眼神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嘲弄。

  “真可悲。”她在心中默默說道,“李偉,你連死都死得這麼卑微。”

  “不過……謝謝你的靈魂,味道不錯。”

  ……

  現實世界。

  醫院太平間的門緩緩關上,隔絕了爺爺奶奶撕心裂肺的哭聲。因爲沒錢買墓地,兩位老人只能顫抖着手,簽署了遺體集體火化處理的協議。

  那張關於李偉失蹤案的卷宗,被檔案管理員隨手扔進了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也許永遠不會再有人翻開。

  這座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霓虹燈在雨夜中閃爍,像是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棟燈火通明的寫字樓裏。

  又一個面臨中年危機、揹負着高額房貸、剛剛被上司指着鼻子羞辱過的男人,在極度的疲憊與絕望中,趴在雜亂的辦公桌上沉沉睡去。

  在他的夢境深處,迷霧緩緩散開。

  一扇散發着暖黃色光暈的大門,靜靜地佇立在虛空之中。

  門牌上,那個單純的數字“6”,正散發着誘人而危險的光芒,等待着下一個迷途的靈魂推門而入。

  塵埃落定。

  輪迴重啓。



  第9章 星河殘卷

  這是一個充斥着霓虹光影與腐爛氣味的夜晚。

  城市的上空被渾濁的雲層遮蔽,看不見一絲星光,只有地面上無數閃爍的廉價燈牌,像是一塊塊發光的瘡疤,貼在這座巨大都市的肌膚上。

  在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裏,時間彷彿是黏稠的。

  某家KTV後臺的洗手間內,慘白的燈光滋滋作響,偶爾閃爍一下,將狹窄空間裏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刺鼻的劣質消毒水、陳舊的尿騷味,以及那一股始終揮之不去的、屬於酒精發酵後的酸腐氣息。

  阿欣趴在洗手池邊,劇烈地乾嘔着。

  胃裏早已空無一物,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和剛纔被迫灌下去的烈酒。

  那辛辣的液體灼燒着她的食道,像是吞下了一把滾燙的沙礫。

  每一次嘔吐,都牽扯着她腹部的肌肉一陣痙攣,生理性的淚水順着眼角滑落,沖刷過臉頰上厚重的粉底,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溝壑。

  她抬起頭,看向面前那面佈滿水漬和黴點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陌生得讓她感到恐懼。

  那張臉被厚重的脂粉覆蓋,爲了迎合那些醉醺醺客人的審美,眼影採用了極度豔俗的亮紫色,眼線拉得極長,像是一道嫵媚卻充滿戾氣的傷痕。

  因爲剛纔的嘔吐,猩紅的口紅暈染開來,嘴角掛着一絲水漬,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剛吞食完血肉的小丑,滑稽,卻又透着一股入骨的悲涼。

  阿欣伸出手,接了一捧冰冷的水潑在臉上。

  她的手……

  她在水中停頓了片刻。

  這雙手,皮膚粗糙得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指節處因爲長期浸泡在冷水和廉價清潔劑中而微微紅腫,指甲邊緣佈滿了細碎的倒刺。

  在那層層疊疊的死皮之下,隱約還能看見陳舊的凍瘡痕跡。

  這是一雙洗杯子的手,是一雙在髒水中撈取生計的手,是一雙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名利場底層掙扎求生的手。

  唯獨不再是一雙能握住畫筆的手。

  “砰!”

  洗手間的門被粗暴地踹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那一瞬間,阿欣像是受驚的動物般猛地縮起肩膀,背脊僵硬地貼向冰冷的瓷磚。

  一個身形臃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緊繃的深色襯衫,領口的扣子崩開兩顆,露出泛着油光的脖頸和一條粗俗的金鍊子。

  那是這裏的領班,一個將剝削寫在臉上、將刻薄刻進骨子裏的人。

  他嘴裏叼着半截沒抽完的煙,煙霧繚繞中,那雙渾濁的小眼睛輕蔑地掃視着角落裏的阿欣。

  “躲在這兒挺屍呢?”領班的聲音沙啞而刺耳,帶着被酒精浸透的暴躁,“666包房的張總點名要你,你倒好,跑到這兒來裝林黛玉?”

  阿欣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王哥,我真的喝不動了……剛纔吐了血絲……”

  “喝不動?”領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了一聲,大步走上前。

  他從褲兜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那是混合着酒水溼氣和不知名污漬的紙幣。

  他沒有遞給阿欣,而是抬起手,將那沓錢狠狠地甩在了阿欣的臉上。

  “嘩啦——”

  紙幣散落,像是下了一場骯髒的雨,打在阿欣的臉上、肩膀上,最後飄落在滿是污水的地板上。

  “嫌酒難喝?但這錢你嫌燙手嗎?”領班指着地上的錢,唾沫星子橫飛,“別給臉不要臉!那個張總想帶你出臺,那是看得起你!你裝什麼清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現在的德行!”

  阿欣死死地咬着嘴脣,那被暈染的口紅愈發顯得猩紅刺眼。

  她沒有反駁,只是垂着眼簾,看着那些散落在髒水裏的鈔票。

  紅色的、綠色的,上面印着人像,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猙獰而誘人。

  “我告訴你,阿欣。”領班蹲下身,伸出一根肥膩的手指,用力戳了戳阿欣的肩膀,那裏只有兩根細細的廉價亮片吊帶支撐着,“你這雙手,天生就是用來拿麥克風、拿酒瓶、拿男人褲腰帶的!別特麼做夢覺得自己還是什麼藝術家!你妹妹都死絕了,你還演給誰看?”

  這句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準地捅進了阿欣心中最潰爛的傷口。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原本麻木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近乎神經質的痛楚與瘋狂。但那只是一瞬間,快得連領班都沒有捕捉到。

  下一秒,她重新變回了那個順從的玩偶。

  阿欣慢慢地蹲下身,膝蓋跪在冰冷潮溼的地磚上。

  那條紅色的亮片緊身裙極短,隨着她的動作向上縮去,露出了大腿上那雙被勾絲的黑色漁網襪。

  那些亮片是廉價的塑料製品,在燈光下反射着虛假而刺眼的光澤,摩擦過皮膚時帶着粗糙的刺痛感。

  她伸出那雙紅腫粗糙的手,一張一張,撿起地上的錢。

  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的肉裏,卻感覺不到疼痛。

  爲了這些紙片。爲了這些帶着侮辱性質的、骯髒的紙片。

  “我知道了,王哥。”她低聲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會回去的。”

  領班冷哼了一聲,似乎對她的順從感到滿意,站起身抖了抖褲腳:“趕緊收拾乾淨!再讓我看見你這副死人臉,這周的錢一分都別想拿!”

  說完,他轉身踢開門,揚長而去。

  洗手間裏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排風扇發出的嗡嗡聲,像是一隻瀕死的蒼蠅在哀鳴。

  阿欣跪在地上,手裏緊緊攥着那把溼漉漉的鈔票。那些錢上沾着地上的污水,也許還有她剛纔吐出來的穢物,但她不在乎。

  她的目光變得空洞而執着,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眼神。

  這一千塊錢……加上之前的,夠了。

  夠買那一管進口的“羣青”顏料了。

  只要能買到那管顏料,只要能補全那幅畫……哪怕讓她喝下毒藥,哪怕讓她出賣這具早已腐爛的皮囊,又有什麼關係?

  她在現實中早已是一具行屍走肉,她的尊嚴已經被標價販賣,按斤稱重。但只要那幅畫還在,只要那個夢還在,她的靈魂就還有一絲棲息之地。

  ……

  凌晨三點。

  城市的喧囂終於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輪聲,碾碎了夜的寂靜。

  阿欣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深秋的夜風帶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那件單薄的紅色亮片裙。

  她不得不抱緊雙臂,試圖留住體內最後一絲溫度。

  那雙劣質的紅色高跟鞋,鞋跟足有十釐米高,每走一步,腳後跟都像是被鋸齒切割般劇痛。

  那裏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創可貼,此刻早已被磨破,滲出的血跡染紅了邊緣,與鞋子的顏色融爲一體。

  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且扭曲,像是一個遊蕩在人間的孤魂野鬼。

  她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舊皮筋。

  那皮筋早已失去了彈性,上面甚至還沾着幾點乾涸的、洗不掉的顏料斑點——普魯士藍,那是大海深處最絕望的顏色。

  這根皮筋,與她身上那豔俗的漁網襪、廉價的亮片裙格格不入。它是她身上唯一的、屬於“過去”的痕跡,是連接那個純白世界的最後紐帶。

  那是妹妹阿若留下的遺物。

  穿過幾條散發着黴味的小巷,爬上那座陰暗潮溼的老式筒子樓,阿欣終於站在了那扇斑駁的鐵門前。

  她顫抖着手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帶着松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松節油的味道,混合着亞麻仁油和陳舊畫布的氣味。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味道或許刺鼻難聞,但對於阿欣而言,這卻是世界上最神聖的薰香,是唯一能洗淨她身上酒氣與污穢的聖水。

  她關上門,將那個骯髒的世界隔絕在外。

  這是一間狹窄得令人窒息的房間。

  不到十平米的空間裏,沒有像樣的傢俱,只有一張堆滿了雜物的單人牀,和一個簡易的衣櫃。

  然而,房間的正中央,卻擺放着一個巨大的畫架,佔據了幾乎所有的活動空間。

  在這個擁擠、灰暗、彷彿老鼠洞一般的房間裏,那個畫架就像是一座巍峨的祭壇。

  阿欣沒有開燈,只是藉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霓虹光,像是朝聖般走向畫架。

  她脫掉了腳上那雙刑具般的高跟鞋,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接着,她發瘋般地撕扯着身上的紅色亮片裙,彷彿那是一層附着在她身上的毒皮。

  拉鍊崩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她將那件象徵着恥辱的工作服狠狠地扔進角落的垃圾桶裏。

  然後,她從枕頭下摸出了一件洗得發黃的大號男式白T恤。

  這件T恤大得能罩住她瘦骨嶙峋的身體,上面斑斑點點全是洗不掉的油畫顏料。普魯士藍的色塊像是一塊塊淤青,鎘黃的痕跡如同乾涸的膿水。

  當她套上這件T恤,用那根沾着顏料的舊皮筋將亂糟糟的長髮隨意紮起時,那個在KTV裏媚笑陪酒的“阿欣”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狂熱、形如苦行僧般的守墓人。

  她走到畫架前,輕輕掀開了上面覆蓋的白布。

  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畫展露在微光之中。

  那是一幅《星空》。

  但這絕不是凡高筆下那種充滿律動與生命力的星空。這幅畫上的星空,是扭曲的、撕裂的、尖叫的。

  深藍色的夜空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所有注視它的人吸入無底的深淵。

  那些星辰不是明亮的燈塔,而是一隻只流着血淚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着人間的苦難。

  那是瀕死者眼中的世界,是對生命極致的渴望,也是對死亡最深沉的恐懼。

  這是妹妹阿若臨終前的絕筆。

  那個天才般的少女,那個擁有着上帝吻過的雙手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試圖畫出她看到的彼岸。

  然而,畫作只有一半。

  左半邊的星空絢爛而詭異,充滿了令人戰慄的靈氣。

  而右半邊,卻是一片刺眼的、慘白的空白。

  就像是樂章奏響到高潮時戛然而止,留下無盡的遺憾與空虛。

  “阿若……”

  阿欣伸出粗糙的手指,顫抖着撫摸過畫布上那些凸起的顏料肌理。她的指尖在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妹妹死前那枯瘦如柴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她的肉裏,那雙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死死盯着這幅畫,嘴脣嚅動着:“姐……畫完它……幫我……畫完它……”

  這是詛咒。也是神諭。

  阿欣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角落那堆凌亂的顏料堆前。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管嶄新的顏料,那是她用今晚所有的尊嚴換來的。

  她擠出顏料,拿起調色盤。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她站在畫架前,右手握着畫筆。那是一支昂貴的貂毛筆,筆鋒聚攏,依然保持着妹妹生前使用時的狀態。

  阿欣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地回放着妹妹曾經描述過的畫面,那些色彩、那些線條、那些光影的流動……她記得,她全部都記得!

  那些畫面刻在她的腦漿裏,每一分每一寸都清晰無比。

  “我可以的……我是阿若的姐姐……我們流着一樣的血……”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催眠自己。

  她睜開眼,眼中閃爍着孤注一擲的光芒,手腕發力,將畫筆伸向那片空白的畫布。

  然而,就在筆尖觸碰到畫布的那一剎那。

  “噠。”

  筆尖在顫抖。

  不是因爲激動,而是因爲生理性的失控。

  長期搬運重物、冷水浸泡、酒精麻痹,早已摧毀了她手部肌肉的精細控制力。她的手腕僵硬,手指不聽使喚地輕微痙攣。

  原本應該是一道流暢、飄逸、如彗星劃破長夜般的弧線。

  落在那神聖的畫布上,卻變成了一道扭曲、臃腫、斷斷續續的醜陋墨漬。

  就像是一條肥胖的黑色鼻涕蟲,爬過了一張精緻絕倫的絲綢。

  那一道筆觸,笨拙得令人發笑,僵硬得令人作嘔。

  它不僅沒有補全星空,反而像是一道猙獰的傷疤,瞬間破壞了整幅畫原本那種搖搖欲墜的平衡感。

  阿欣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一道敗筆,瞳孔劇烈震顫。

  那種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千萬噸的海水瞬間壓垮了她的脊樑。

  腦海中那個絢爛的世界,與眼前這醜陋的現實,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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