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號公館】(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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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9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聲音發顫,帶着哭腔。

  “擦掉……快擦掉……”

  她慌亂地扔下畫筆,抓起一塊沾滿松節油的抹布,發瘋般地在那處敗筆上擦拭。

  松節油刺鼻的味道在空氣中炸開。她用力太猛,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畫布,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顏料被擦花了,變成了一團污濁的灰色,甚至連底層的畫布都被擦得起了毛邊。

  越擦越髒,越擦越亂。

  那片原本純潔的空白,此刻變成了一塊無法洗淨的污斑,嘲笑着她的無能。

  “啊——!!”

  阿欣猛地停下了手,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

  她跪倒在畫架前,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地插入頭髮裏,用力撕扯着。

  “我太笨了……我太笨了!!”

  “阿若……對不起……姐姐是個廢物……姐姐是個廢物啊!”

  淚水決堤而出,沖刷着她臉上殘留的粉底。她看着自己那雙手——那雙粗糙、紅腫、甚至還帶着指甲油殘渣的手。

  這就是現實。

  無論她怎麼努力模仿,無論她買多昂貴的顏料,無論她如何虔誠地跪在這裏。

  她只是一個低賤的陪酒女。

  她的天賦平庸得令人絕望。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的滑稽表演。

  她不僅救不回妹妹的命,甚至連妹妹最後的遺願,都在被她親手毀掉。

  這種絕望,比貧窮更可怕,比被領班羞辱更讓她心碎。它否定了她存在的全部意義。

  房間裏迴盪着她壓抑的哭聲,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在舔舐着無法癒合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微弱下去。

  極度的悲傷與酒精的殘餘作用,讓她的意識開始渙散。

  阿欣癱軟在地上,懷裏緊緊抱着妹妹那張黑白遺像。冰冷的鏡框貼着她滾燙的臉頰,那是她唯一能汲取的溫度。

  她在昏沉中緩緩閉上了眼睛,但意識卻並沒有陷入黑暗,反而墜入了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狂亂的夢魘之中。

  夢裏,依然是那幅未完成的星空。

  那些星星在旋轉,在燃燒,在向她呼救。

  “畫完我……畫完我……”

  無數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語,那是阿若的聲音,也是那幅畫的靈魂在吶喊。

  阿欣在夢中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畫筆,可她的手卻在這個夢境世界裏不斷地潰爛、融化,變成了一灘灘散發着惡臭的爛泥。

  “我沒有手……我沒有天賦……”她在夢中絕望地哭喊,“誰能借我一雙手?誰能給我才華?”

  這種執念,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夢境的虛妄。

  “只要能畫完它……只要能讓阿若看見完整的星空……”

  “我什麼都願意做。”

  “拿走我的壽命,拿走我的靈魂,拿走我的一切……求求你,給我那種力量……”

  這是某種超越了生死的、爲了崇高目的而不惜自我毀滅的極致渴望。

  它純粹,慘烈,散發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甜美氣息。

  就在這一刻,夢境中的迷霧突然停止了流動。

  那些旋轉的星空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狹窄破敗的畫室夢境,忽然向四周無限延伸。水泥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無垠的黑暗。

  在這片黑暗的盡頭,一束幽暗而詭異的光芒亮起。

  阿欣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在她面前,在那幅殘破的《星空》旁邊,不知何時,靜靜地佇立起了一扇巨大的門。

  那不是她廉價出租屋的鐵門。

  那是一扇在此之前從未存在過、也不應該存在於此世的門。

  門扉呈現出一種像是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上面雕刻着繁複而扭曲的紋路,彷彿無數痛苦掙扎的人臉。

  門並沒有完全關閉,而是虛掩着,露出了一條漆黑的縫隙。

  那縫隙中,沒有風吹出來,卻透出一股古老、陳舊、卻又帶着致命誘惑的氣息。

  那氣息像極了頂級的紅酒,又像是陳年的檀香,瞬間蓋過了空氣中刺鼻的松節油味。

  在門牌的位置,一個燙金的數字在黑暗中散發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惡魔睜開的一隻眼睛——

  阿欣怔怔地看着那扇門。

  她並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在看到的瞬間,她靈魂深處的某種本能告訴她:

  那裏有答案。

  那裏有她夢寐以求的“色彩”。

  那裏……有能幫她補全星空的手。

  她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那雙在現實中早已千瘡百孔的腳,此刻在夢境中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像是一個受了蠱惑的信徒,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虛掩的門。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冰冷門扉的瞬間,那個數字“6”彷彿活了過來,閃爍了一下。

  “歡迎……”

  一個聲音,不,那不是聲音,那是一段直接投射進她腦海的意念。優雅,冰冷,卻又帶着一種慈悲般的殘忍。

  “……來到無需代價的許願所。”

  阿欣沒有任何猶豫,她那雙粗糙的手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爲了那片未完成的星空,她自願走進了深淵。



  第10章 冰冷繆斯

  這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長廊。

  在這扇散發着幽暗紅光的門扉之後,並非阿欣預想中的地獄烈火,也非傳說中的瓊樓玉宇。

  這裏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瀰漫在空氣中那股乾燥、清冷,帶着淡淡昂貴香氛的氣息。

  這種味道,與她身後那個充斥着松節油、酸腐嘔吐物和廉價酒精的現實世界截然不同。

  阿欣赤着腳,踩在厚重得如同雲層般的羊毛地毯上。

  她身上那件寬大且泛黃的男式T恤,在此刻顯得如此滑稽。

  衣襬下露出的雙腿蒼白而瘦削,膝蓋上還殘留着之前跪在水泥地上留下的淤青。

  她像是一個誤闖了皇宮的乞丐,每邁出一步,都因爲過分的自慚形穢而想要縮回腳去。

  這裏的牆壁上掛着無數幅畫。

  有油畫,有素描,有色彩斑斕的潑墨,也有線條詭譎的幾何。

  每一幅畫似乎都在注視着她,那些畫中的眼睛,冷漠、嘲弄,又或者是悲憫。

  “歡迎來到六號公館。”

  一個溫潤而低沉的聲音,在長廊的盡頭響起。

  阿欣猛地抬頭,身體下意識地緊繃起來,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

  在光影交錯的陰影裏,走出一個修長的人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復古西裝,領口的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

  他的面容清俊蒼白,嘴角掛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容裏既有主人的好客,又帶着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他是這裏的管理者,韓晗。

  阿欣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T恤的下襬,那上面沾着的一塊普魯士藍顏料硬塊硌痛了她的指腹。

  她張了張嘴,聲音因爲緊張而乾澀沙啞:“我……我要畫完那幅畫。剛纔的聲音說……這裏可以……”

  “我知道。”韓晗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阿欣那雙粗糙不堪的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你的慾望如此強烈,甚至穿透了維度的壁壘。爲了那幅未完成的《星空》,你願意付出什麼?”

  “什麼都可以。”阿欣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狂熱,那是溺水者看見浮木時的決絕,“只要能讓我畫完它……我的命,我的靈魂,隨便你們拿去。”

  韓晗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長廊裏迴盪,顯得格外清冷。

  “我們不收那些庸俗的東西。壽命太短,靈魂太輕。在這裏,我們要的是一種‘交換’。你想要天上的星辰,就得學會如何去摘。”

  他側過身,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跟我來。你的‘筆’,已經在等你了。”

  阿欣茫然地跟在他身後。她不知道什麼是“筆”,她只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高大的雙開木門。

  韓晗伸手推開,一股冷冽得如同雪山之巔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混合着薄荷與冷松的香氣,清醒得讓人感到刺痛。

  阿欣走進房間,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間巨大的、四面牆壁都由鏡子組成的畫室。

  無數面鏡子,映照出無數個阿欣。

  每一個鏡子裏的她,都穿着那件髒兮兮的、大得離譜的T恤,頭髮凌亂地用舊皮筋扎着,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有着深重的青黑。

  在這個極度整潔、華麗到近乎聖潔的空間裏,她的存在就像是一滴滴落在白綢上的污泥,刺眼而醜陋。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擺放着一把復古的絲絨高背椅和一架空置的畫架。

  椅子上,坐着一個人。

  或者說,坐着一尊“神”。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質地極佳的白色真絲襯衫,領口和袖口的扣子全部敞開着,露出了大片如玉石般無瑕的胸膛。

  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在冷白的燈光下泛着一種冷硬的質感,彷彿他不是由血肉構成的,而是由最上等的大理石雕琢而成。

  他赤着足,黑色的西裝長褲包裹着修長的雙腿,隨意地舒展在紅色的地毯上。

  他的五官完美得符合黃金分割的所有定律,深邃的眼眸裏沒有焦距,彷彿流淌着液態的星光。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裏,不言不語,不動不笑,身上沒有一絲人類的渾濁煙火氣,只有一種讓人想觸碰卻又不敢呼吸的冰冷神性。

  他是夢魔,代號“繆斯”。

  阿欣呆呆地看着他,自卑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這個充滿光輝的地方。

  “這就是你的‘筆’,也是你的顏料。”韓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阻斷了她的退路。

  阿欣回過頭,驚恐地看着韓晗:“我不明白……我要畫筆,我要顏料,我要的是才華……給我這個人做什麼?”

  韓晗微笑着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個被稱爲“繆斯”的男人身上,像是在介紹一件稀世珍寶。

  “藝術需要激情,需要打破肉體與靈魂的邊界。你畫不出那片星空,是因爲你的感官是封閉的,你的靈魂被現實的苦難凍結了。”韓晗的聲音充滿了蠱惑的意味,“你看他,他體內流淌的不是庸俗的血液,而是世間最極致的色彩和構圖。他是美的具象化。”

  韓晗轉過頭,看着阿欣,聲音放低,如同惡魔的耳語:“但他很冷。他是一座冰封的寶庫。只有當你用你的體溫去融化他,讓他因你而顫抖,讓他從神壇跌落凡塵時……那些靈感,纔會順着你們的接觸,流進你的身體。”

  “通感。”韓晗吐出這兩個字,“在這個房間裏,觸覺就是視覺,快感就是靈感。想要畫出那片星空,你就得……進入他的世界。”

  說完,韓晗沒有給阿欣任何反駁的機會。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是融入了周圍的空氣中。

  “去吧。在這個夢裏,沒有道德,只有美學。記住,你越投入,看到的星空就越璀屎。”

  “咔噠。”

  門被無聲地關上了。

  這是一間被鏡子囚禁的殿堂。

  四周的牆壁、天花板,甚至連腳下的地板,都鋪滿了無縫拼接的銀鏡。

  無數個阿欣跪在無數個冰冷的平面上,像是一場無窮無盡的分裂。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極地針葉林特有的冷冽氣息,混合着昂貴的龍涎香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金屬氧化後的腥甜。

  這種味道並不難聞,甚至可以說是高雅到了極致,但吸入肺葉時,卻像是一把把微小的冰刀,輕輕刮擦着氣管的內壁,讓人在每一次呼吸間都不得不保持着一種近乎病態的清醒。

  阿欣跪在正中央那塊厚重的純白羊毛地毯上。

  她的膝蓋深陷進柔軟的絨毛裏,那種觸感太過奢華,以至於讓她那雙在粗糙水泥地上磨礪了二十四年的膝蓋感到了某種僭越的不安。

  她身上那件寬大得有些滑稽的男式T恤,早已洗得發黃,領口鬆鬆垮垮地耷拉着,下襬長長地垂落,遮住了她此時未着寸縷的下身。

  這件T恤是她僅存的遮羞布,也是她作爲“阿欣”這個人類身份的最後一點殘留。

  然而,這層薄薄的棉布根本無法掩蓋那具身體裏蘊藏的畸形矛盾。

  因爲長期的營養不良和酗酒催吐,她的四肢瘦削得驚人,手腕細得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鎖骨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兩道乾涸的河牀。

  可是,在這具彷彿隨時會枯萎的軀幹之上,在那鬆垮的領口陰影之下,卻墜着一對與她這副病態身軀極不相稱的、沉重得令人心驚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對被上帝開了惡劣玩笑般賦予的巨大乳房。

  它們沒有內衣的束縛,就這樣赤裸裸地、沉甸甸地垂墜在布料之下。

  那驚人的分量讓它們呈現出一種飽滿欲滴的水滴形狀,像是兩隻熟透到快要炸裂的蜜瓜,又像是灌滿了水的氣球,隨着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在T恤下劃出一道道沉重而驚心動魄的起伏弧線。

  布料被這兩團軟肉頂得高高隆起,下襬處卻因爲重力而空蕩蕩地懸垂着,這種視覺上的巨大反差,透着一種不僅不色情,反而近乎悲劇性的累贅感。

  而在她面前,坐着那個名爲“繆斯”的男人。

  他坐在一把復古的深紅絲絨高背椅上,姿態慵懶而冷漠。

  那件昂貴的真絲襯衫如流水般貼合在他完美的肌肉線條上,下身的黑色西褲剪裁考究,此刻,那條代表着文明與禁錮的拉鍊,已經被阿欣那雙粗糙顫抖的手緩緩拉開了。

  沒有遮掩,沒有羞怯。那根蟄伏在黑色布料深處的性器,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氣中。

  阿欣屏住了呼吸。

  她見識過無數男人的身體,在那些渾濁的KTV包廂裏,在那些充滿酒氣和汗臭的夜晚。

  但眼前這一具,完全超出了她對“男性器官”的認知範疇。

  它並未完全甦醒,卻已經擁有了令人生畏的體量。

  它靜靜地盤踞在那裏,通體呈現出一種冷玉般的蒼白,皮膚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只有幾條淡淡的青色血管蜿蜒其上,像是被封印在冰層下的古老河流。

  它不像是血肉之軀長出來的東西,更像是一件由最瘋狂的雕塑家傾盡一生心血打磨出來的藝術品——冰冷、巨大、且帶着一種無機質的神性。

  一股凜冽的寒氣從那物事上散發出來,夾雜着彷彿雪後松針被碾碎的清冷香氣,瞬間沖淡了阿欣鼻尖那股屬於自己的、混雜着顏料味與酸腐味的體味。

  阿欣盯着它,眼神有些發直。

  在這一刻,她的腦海裏沒有淫慾,只有一種面對未知深淵時的戰慄,以及一種深埋在靈魂深處的、對“色彩”的極度飢渴。

  韓晗說過的,他是筆,也是顏料。只有觸碰他,只有取悅他,那些枯竭的靈感纔會重新流淌。

  “顏色……”阿欣乾裂的嘴脣微微蠕動,發出了一聲細若遊絲的囈語。

  她像是一條在荒漠中渴水已久的野狗,在這股冷香的誘惑下,逐漸喪失了作爲人的尊嚴。

  她雙手撐在柔軟的地毯上,像只卑微的雌獸般一點點挪動着膝蓋,湊近了那尊神像。

  越靠近,那股寒意就越甚。當她的臉龐距離那根東西只有咫尺之遙時,她甚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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