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11-2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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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4

了,頭髮花白,弓着背,平時不怎麼出門。老週四十來歲,瘦瘦的,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在村裏算是體面人。這兩人一塊兒來,準是有事。

王五放下斧頭,迎上去:“村長,周先生,你們咋來了?”

村長往院子裏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那個……你家那位女俠在不在?”

王五一愣,知道他說的是誰。

“在呢,”他說,“你們找她有事?”

村長和老周互相看了一眼,老周開口了:“王五兄弟,咱們進院說?”

王五把他們讓進院子,沒往屋裏去,就在院子裏蹲着說話。翠兒從竈房探出頭,看見是村長,又縮回去了。

三人蹲在牆根底下,村長嘆了口氣,說:“王五,村裏遇上難事了。”

王五說:“啥事?”

村長說:“山裏頭那夥土匪,又來禍害人了。”

王五眉頭皺起來。

那夥土匪他知道,盤踞在北邊三十里外的山上,有三四十號人,這些年沒少禍害周圍的村子。搶糧、搶錢、搶女人,啥都幹。前年隔壁村被搶了一次,殺了三個人,糟蹋了好幾個女人。告到縣裏,縣太爺說剿匪要錢要人,縣裏拿不出來,就那麼拖着。

“又來了?”王五問。

老周點點頭:“前天晚上,去劉家莊了。搶了十幾戶,殺了兩個人,還帶走了三個年輕女人。”

王五不說話了。

村長說:“咱們村離得近,說不準啥時候就輪到咱們了。村裏人商量來商量去,也沒個辦法。後來聽說……聽說你家這位貴人是江湖上的高人,連着兩次出手,把劉瘸子那幫人打得屁滾尿流。我們就想來求求,看看她能不能幫幫忙。”

王五撓撓頭,不知道該咋說。

老周在旁邊說:“王五兄弟,我們也不是想讓那位女俠去跟土匪拼命。就是想……想求她幫個忙,跟那些土匪遞個話,就說咱們村窮,沒啥油水,讓他們別來。江湖上的人互相認識,好說話,沒準能行。”

王五搖搖頭:“周先生,你想多了。她喜歡獨來獨往,在江湖上沒啥人脈,遞不上話。”

老周愣了一下。

村長說:“那……那能不能請她出面,去跟土匪說說?”

王五笑了:“村長,那是一夥土匪,三四十號人,不是劉瘸子那仨瓜倆棗。你讓她一個人上山,去跟人家說‘你們別來’?那不是找打嗎?”

村長不說話了。

王五繼續說:“再說,她跟咱們村非親非故的,憑啥給咱們拼命?換你你幹嗎?”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三個人蹲在那兒,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村長站起來,嘆了口氣:“算了,我們也知道這事難辦,就是來試試。不行就算了。”

他拍拍王五肩膀:“你跟你家那位女俠說,村裏人不會來打擾她,讓她放心住着。”

老周也站起來,衝王五拱了拱手,跟着村長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村長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窗戶,然後走了。

王五蹲在院子裏,看着他們走遠,心裏頭不是滋味。

他站起來,走到東廂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看見楚寒衣坐在窗邊,手裏拿着本經書,正看着他。

王五站在門口,撓撓頭:“剛纔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楚寒衣點點頭。

王五不知道該說什麼,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等等。”楚寒衣說。

王五回頭。

楚寒衣放下經書,看着他。

“那夥土匪,”她說,“在哪兒?多少人?什麼來路?”

王五愣了一下,走回來,在門口蹲下。

“在北邊三十里外的山上,”他說,“叫天風寨。聽說有三四十號人,頭目叫‘黑狼’,原來是個逃兵,帶了一幫逃兵和地痞,落草爲寇。”

楚寒衣聽着,沒說話。

王五繼續說:“他們禍害周圍村子好幾年了。搶糧搶錢,搶女人,啥都幹。前年隔壁劉家莊,殺了三個人,糟蹋了好幾個女人。告到縣裏,縣太爺說沒錢剿匪,就那麼算了。”

他說着說着,聲音低下去:“那些女人被糟蹋完,有的被放回來,瘋了。有的沒放回來,不知道死哪兒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

“做過多少惡?”她問。

王五想了想:“多了去了。三年裏頭,搶過十幾個村子,殺了不下二十個人,糟蹋的女人數都數不過來。”

他說完,看着楚寒衣,不知道她問這些幹什麼。

楚寒衣沒再問,拿起經書繼續看。

王五蹲了一會兒,見她沒別的話,就出去了。

門關上,屋裏安靜下來。

楚寒衣看着手裏的經書,但沒在看字。

她想起剛纔村長說的話——“縣裏說剿匪要錢要人,縣裏拿不出來。”

她想起這些年走南闖北見過的事。貪官污吏,魚肉百姓。土匪強盜,沒人管。老百姓活不下去,有的逃荒,有的也上山當了土匪。

朝廷不管這些。

朝廷只想着龍脈,想着寶藏,想着怎麼對付那些江湖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頭。

院子裏,王五又在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認真。翠兒從竈房出來,端着盆水,倒在地上。雞在牆角刨食,狗趴在太陽地裏睡覺。

普普通通的農家院子,普普通通的日子。

可外頭,有土匪,有貪官,有活不下去的人。

她想起龍脈。

如果龍脈毀了,滿洲氣運就斷了。氣運一斷,天下必亂。到時候,這樣的村子,這樣的人,還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去長白山,得毀掉龍脈,得報那個仇。

至於以後的事,她管不了。

外頭,王五劈完柴,蹲在那兒歇着。他抬頭看見窗戶裏的她,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又低下頭去。

楚寒衣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樣子,忽然想起他剛纔說的話——“她跟咱們村非親非故的,憑啥給咱們拼命?”

是啊,非親非故,憑啥?

她轉過身,坐回窗邊,繼續看經書。


第二十章

經書的事,終於弄明白了。

那天晚上,楚寒衣把六本經書攤在桌上,對着燭火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她把經書收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頭慢慢亮起來的天。

地圖拼全了,路線清楚了。長白山那個山谷,入口在哪兒,機關在哪兒,龍脈在哪兒,全記在腦子裏。

還有那些埋伏——朝廷的人,大內高手,駐軍。陶紅英說的那些,她一條一條想過,想出個辦法。

不一定能成,但值得一試。

她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院子裏有了動靜。

王五起來劈柴,翠兒起來生火做飯。雞叫了,狗醒了,炊煙從竈房頂上升起來。

她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王五看見她,愣了一下:“起這麼早?”

楚寒衣點點頭,在門檻上坐下。

翠兒從竈房探出頭:“飯馬上好。”

楚寒衣又點點頭。

喫飯的時候,三人圍着桌子。楚寒衣喫得很快,喫完放下碗,看着王五。

“過兩天,”她說,“走。”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行。”

翠兒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喫完飯,王五洗碗,翠兒收拾桌子。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着院子裏的雞。

王五洗完碗,出來蹲在她旁邊。

蹲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那個……山賊的事,你不打算管?”

楚寒衣沒說話。

王五等了一會兒,又說:“你以前那種脾氣,肯定管。”

楚寒衣轉頭看他。

王五低着頭,看着地上的螞蟻爬來爬去,聲音不大:“我聽你說過,你年輕時候行俠仗義,路上遇見劫道的,順手就救了。我那回,也是這麼被你救的。”

楚寒衣沒說話。

王五繼續說:“現在這夥山賊,禍害了多少人,比那幾個劫道的壞多了。你……”

他停住了,沒往下說。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說:“人是會變的。”

王五抬起頭,看着她。

楚寒衣看着遠處的天,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年輕時候,”她說,“看見不平事就想管。後來管多了,發現管不完。再後來,就不想管了。”

她頓了頓:“我有我的事要做。顧不上別的。”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他低下頭,繼續看螞蟻。

楚寒衣也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院子裏熱鬧起來了。

先是吳大郎他們幾個男的來了,帶着牌,說要跟王五玩幾把牌九。王五把他們讓進來,幾個人蹲在牆根底下,開始吵吵嚷嚷地打牌。

沒過一會兒,院門口又傳來女人的說笑聲。

翠兒從竈房探出頭,眼睛一亮:“秀芹?你們咋來了?”

還有一個半大孩子叫虎子,十一二歲,是隔壁老趙家的小子,秀芹的表侄。他爹下地幹活去了,他在家閒得慌,纏着秀芹要跟來。秀芹被他磨得沒辦法,說行,但不許亂跑不許亂說話。他滿口答應,一進院子眼睛就滴溜溜到處轉,跟條小獵狗似的。

三個女人進了院子,一眼就看見蹲在牆根底下打牌的那幾個男人。劉嫂笑了:“喲,男人們也在呢。”

吳大郎抬頭看了一眼:“你們來幹啥?”

秀芹說:“找翠兒說話,不行啊?”

吳大郎嘿嘿笑了兩聲,繼續打牌。

翠兒把她們讓進竈房,搬了幾個小板凳,四個人圍坐着。竈房裏暖和,有竈火,還飄着飯菜的香味。

秀芹一坐下就壓低聲音,問:“你家那位大俠呢?”

翠兒往東廂房的方向努努嘴:“在屋裏。”

劉嫂伸長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啥也沒看見。她縮回來,小聲說:“我聽說她可厲害了,一腳把劉瘸子踹飛了?”

翠兒點點頭。

虎子睜大眼睛:“真的?”

翠兒說:“真的。我親眼看見的。劉瘸子帶着兩個人來鬧事,她三拳兩腳,那仨人就飛出去了,爬起來就跑。”

秀芹嘖了一聲:“怪不得劉瘸子這些天老實了,見人繞着走。”

劉嫂說:“我聽我家那口子說,她比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大俠還厲害?”

翠兒想了想,說:“說書先生講的我不知道,但她確實厲害。早上起來練功,那腿踢起來,帶起的風我在竈房門口都能感覺到。”

虎子眼睛更亮了:“你見過她練功?”

翠兒點頭:“天天見。她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裏站半個時辰,一動不動的。然後開始走,走得特別慢,但一點聲音都沒有。然後再練劍,快得我都看不清。”

秀芹聽得入神,忽然說:“她長得啥樣?我就在村口遠遠見過一回,沒看清。”

翠兒說:“四十出頭,長得……挺周正的,就是不愛說話,看人的時候眼睛像刀子。”

劉嫂說:“那你天天伺候她,怕不怕?”

翠兒愣了一下,然後說:“剛開始怕,現在習慣了。她人其實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

虎子小聲說:“我真想看看她長啥樣。”

秀芹拍了虎子一下:“別瞎想,人家是大人物,哪能隨便讓你看。”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那幾個男的打牌打急了,吳大郎在喊“你他娘耍賴”,李二牛在罵“誰耍賴了”,陳老拐在旁邊起鬨。

劉嫂笑了:“這幫男人,玩個牌也能吵起來。”

翠兒也笑了。

秀芹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壓低聲音,問翠兒:“你家王五跟着那位大人物出去過?”

翠兒點點頭。

秀芹說:“去哪兒了?”

翠兒搖頭:“不知道。他不說,我也不問。”

劉嫂嘖了一聲:“你也不問問?萬一出啥事呢?”

翠兒說:“問他幹啥?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反正也管不住。”

秀芹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劉嫂又說:“你不怕王五在外面……那個啥?”

翠兒說:“找女人?他那樣的,誰看得上他。再說了,我們村可不像城裏,小地方沒那麼多講究。”她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看了虎子一眼,“小孩子別聽這些。”

秀芹也反應過來,揪了揪虎子的耳朵:“聽見沒?出去看螞蟻去。”

虎子捂着耳朵,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嘟囔着“我什麼都沒聽見”,磨磨蹭蹭走到門口又蹲下了,背對着她們,耳朵卻豎得老高。

幾個女人都笑了。

笑完了,秀芹忽然嘆了口氣:“還是你好,你家王五雖然沒啥本事,但人實在,不欺負你。我家那個,天天在鋪子裏忙,回來就知道喝酒,喝多了還罵人。”

劉嫂說:“男人都那樣。我家那個倒是不喝酒,但啥也不管,就知道種他那幾畝地。”

虎子低着頭,不說話。

外頭又傳來一陣鬨笑聲,也不知道那幾個男的贏了還是輸了。

秀芹忽然又壓低聲音,問:“翠兒,你說那位大人物,能對付得了黑風寨那夥人不?”

翠兒愣了一下。

劉嫂也湊過來:“對啊,她那麼厲害,要是肯出手……”

翠兒搖搖頭:“別想了。她有大事要辦,顧不上這些。”

秀芹說:“啥大事?”

翠兒說:“不知道。反正挺大的事。”

劉嫂嘆了口氣:“也是,人家有自己的事,憑啥幫咱們。”

虎子小聲說:“我聽我爹說,那夥山賊又禍害人了。劉家莊那邊,死了兩個,搶走好幾個女人。”

幾個女人都不說話了。

竈房裏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竈火燒得噼啪響。

過了一會兒,秀芹忽然說:“翠兒,你跟她說說唄?萬一她肯呢?”

翠兒看着她,沒說話。

秀芹說:“你就說說看。不行就算了,也不損失啥。”

翠兒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試試吧。”

外頭那幾個男的散了。吳大郎贏了錢,笑嘻嘻的;李二牛輸了幾文,罵罵咧咧的;陳老拐不輸不贏,在旁邊樂呵。

他們走到院門口,跟竈房裏的女人們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秀芹她們也站起來,說要回去了。翠兒送她們到院門口,秀芹拉着她的手,小聲說:“別忘了啊。”

翠兒點點頭。

幾個女人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虎子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窗戶。窗戶關着,什麼也看不見。

翠兒回到竈房,繼續收拾。

外頭,王五蹲在院子裏,看着東廂房的方向發呆。

翠兒出來倒水,看見他那樣子,踢了他一腳。

“發啥呆?”

王五回過神,嘿嘿笑了兩聲。

翠兒沒理他,回竈房了。

那天晚上,翠兒端洗腳水進去的時候,楚寒衣正在看經書。

她把盆放下,蹲在旁邊,沒走。

楚寒衣抬頭看她。

翠兒低着頭,小聲說:“那個……我今天跟秀芹她們說話來着。”

楚寒衣等着她往下說。

翠兒說:“她們問起你,問你厲害不厲害。我說你厲害。”

楚寒衣沒說話。

翠兒又說:“她們還說……說黑風寨那夥山賊的事。劉家莊那邊,又死人了。”

楚寒衣看着她。

翠兒抬起頭,眼睛裏帶着點光:“我知道你顧不上這些。我就是……就是跟你說一聲。”

她說完,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洗腳水趁熱泡。”

她出去了。

楚寒衣看着那盆熱水,看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王五和翠兒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平平常常的,像是每一天晚上都會有的那種對話。

她把經書放下,脫了靴子,把腳泡進水裏。

水很熱,腳底微微發麻。

她想起白天王五說的話——“你以前那種脾氣,肯定管。”

以前。

以前她管過。路上遇見劫道的,順手就殺了。不認識的人,不圖什麼,就因爲她覺得那是不平事。

後來管得多了,發現管不完。殺了一個惡人,還有下一個。救了一個村子,還有下一個。這世上的不平事太多了,她管不過來。

再後來,她就不想管了。

她有她的事要做。

她閉上眼,靠在牆上。

水慢慢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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