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233-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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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30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月下暖懷

  暮色四合,驚雷崖上的雲海被最後一抹殘陽染成暗金,翻湧間如同凝固的怒濤。龍嘯站在石室窗前,望着那片逐漸沉入黑暗的天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窗欞上被雷火真氣灼出的焦痕。

  兩日了。

  自那日回到蒼衍派,已過去整整兩日。

  這兩日里,他按照師孃陸璃的吩咐,安心調養,鞏固新破的凝真高階境界。師孃每日都來,銀針、湯藥、靈膳,一應俱全,甚至親自守着他運功調息,直到確認他體內暗傷盡數痊癒、真氣運轉無礙,才稍稍放心。

  師父羅有成也來過一次,將掌門真人定下的方案告知於他——封血珠、查典籍、尋登天之徑。言語間雖未明言,但龍嘯能感覺到,師父看向自己的目光裏,多了一份沉重的期許,也有一絲欲言又止的複雜。

  他沒有多問。他知道,師父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事,需他自己一步步走。

  羅若這兩日都來了。

  昨日她帶了自己親手熬的靈粥,雖然火候過了些,米粒都有些焦糊,但她那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捧到他面前時,龍嘯還是認真喝完,誇了句“有心了”。羅若便笑得眉眼彎彎,像偷了蜜的小狐狸。

  今日傍晚,她又來了。這次帶的是幾枚碧波潭特產的靈果,說是師父特意讓她捎來的,對穩固神魂有好處。她坐在石室中,絮絮叨叨地說着碧波潭的瑣事——哪個師妹又突破了,蕭師姐回來坐坐啊,師父新得了一罐好茶啊,凌師姐現在成了大師姐了,師父有意培養她接手水脈啊。

  龍嘯坐在一旁,靜靜聽着。他知道,羅若是在努力讓他分心,讓他從筱喬被帶走的陰影中暫時走出來。那丫頭的心思,如今他已看得分明。

  “嘯哥哥,”羅若臨走時,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你別太逼自己。筱喬姐姐她……一定會沒事的。我們都在想辦法。”

  龍嘯點頭:“我知道。路上小心。”

  羅若抿了抿脣,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對他笑了笑,轉身踏劍離去。那道水藍色的遁光消失在暮色中時,龍嘯才收回目光,輕輕合上門。

  石室重歸寂靜。

  他走到牆角,那裏放着一個狹長的木劍匣。

  匣子很舊了,邊角處已被摩挲得光滑,表面那層薄灰前幾日已被他仔細擦去。這是當年他用來裝“情愫”仙劍的匣子。後來劍贈了筱喬,匣子便空了下來,他卻沒有丟棄,一直放在這角落。

  龍嘯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匣面。

  那柄“情愫”仙劍曾在他手中蒙塵八載,形同頑石,更何況當時他不知劍名,只當是無名之劍。他嘗試祭養,嘗試溝通,一無所獲。他曾以爲,此劍與他無緣,合該束之高閣。

  直到那日翠竹苑外,他將劍匣遞到筱喬手中。

  她打開匣蓋的瞬間,粉紅色的溫潤光華流淌而出,劍身輕震,發出一聲宛如花苞綻放的嗡鳴。她冰藍色的眼眸中映着那抹粉華,低聲道:“此劍……名‘情愫’。”

  那一刻,他渾身劇震。

  不是震驚於劍有名,而是震驚於——她握住劍時,那渾然天成的契合,彷彿這柄劍本就該在她手中,彷彿它塵封八載,只爲等她的到來。

  而他在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胸腔裏有什麼東西,也隨着那聲嗡鳴,悄然綻放。

  一見鍾情。

  那是他在黑巖堡初見時便已種下的情愫,在李家坳揮刀斬魔時悄然生長,在蒼衍派相伴修行的歲月裏紮根深種,最終在她握住“情愫”的那一瞬,開出了花。

  劍名情愫,情愫暗生。

  他當時想,或許這便是天意。這柄劍,本該屬於她。而他,也早已屬於她。

  如今,劍隨人遠,匣空人空。

  龍嘯的手指停在匣面那道淺淺的劃痕上——那是他當年不小心磕碰留下的。他盯着那道劃痕,喉結滾動,眼眶微微發熱,卻終究沒有落淚。

  不能哭。

  他是男人,是蒼衍派雷脈的修士,是將來要跨越天塹、去九天之上將她帶回來的人。

  這兩日,他見了許多人,說了許多話,飲了許多藥,運了許多功。師孃面前,他恭敬順從;師父面前,他沉穩堅定;羅若面前,他溫和剋制。

  沒有人看到他眼中的血絲,沒有人知道他這兩夜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他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忍耐。要變強。

  可此刻,在這空無一人的石室裏,對着這個空空如也的劍匣,他忽然覺得,所有的堅強都像一層薄薄的冰殼,底下是滾燙的、翻湧的、隨時會決堤的洪流。

  “咚、咚、咚。”

  敲門聲忽然響起,三下,不輕不重,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龍嘯猛地回過神,迅速收斂了眼中翻湧的情緒,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門口。

  這個時辰,會是誰?

  師孃白日已來過,羅若剛走,師父若有要事會遣人傳訊,不會親自登門。驚雷崖的師兄弟們與他雖熟,但平日晚間無事也不會來打擾。

  他拉開門閂,門緩緩滑開。

  月光如練,傾瀉而入。

  門口站着的人,讓他一時怔住。

  白衣勝雪,長髮如墨,那張清絕出塵的臉龐在月色下愈發顯得不染塵埃,周身彷彿自帶一層清冷的霜華,與這凡俗的夜色格格不入。

  凌逸。

  她今日沒有穿那身月白水藍紋的勁裝,而是換回了那件他熟悉的雪白劍袍——不,仔細看去,並非從前那件。這件劍袍的領口與袖邊,繡着極細的銀色水紋,簡潔素雅,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是一件新的劍袍。不再是葉卿贈她的款式了。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月光勾勒出她窈窕卻挺拔的身形,一雙黑色的眼眸清澈如水,望着他。

  “凌師姐?”龍嘯回過神來,聲音有些沙啞,“你……怎麼來了?”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目光從他略顯憔悴的面容掃過,落在他身後石室中那個打開的劍匣上,又回到他微紅的眼眶。

  “不請我進去?”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日多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溫柔。

  龍嘯連忙側身:“凌師姐請進。”

  凌逸邁步跨過門檻,步伐從容。她走進石室,目光掃過這間簡樸的屋子——石桌、石凳、木榻、牆角立着的獄龍斬,還有那個靜靜躺在地上的劍匣。一切都簡單得近乎寒酸,卻收拾得乾淨整齊。

  她回身,看了龍嘯一眼。

  龍嘯正要去關門,卻見凌逸抬起手,輕輕一帶。

  門無聲合攏。

  室內只剩下兩人,月光從窗口灑入,在地面鋪開一片銀白。

  龍嘯心中莫名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凌師姐,你這是……”

  話未說完,凌逸上前一步。

  她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將他擁入懷中。

  龍嘯渾身僵住。

  這擁抱來得毫無徵兆,卻又是如此……自然。她的動作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彷彿她早就該這麼做。

  他僵硬地站着,感受着那具清冷卻柔軟的身體貼在自己胸前。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傳來,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卻比平日快了幾分。

  龍嘯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凌逸比他矮了半個頭,卻伸出手來,將他摟進的自己懷中。此刻龍嘯的臉剛好埋在她的肩窩處,鼻尖觸到那如瀑的黑髮,聞到一股淡淡的、清冷的幽香,不是脂粉,也不是薰香,更像是山巔積雪融化時,流過千年寒潭後帶出的那種氣息——清冽,乾淨,卻莫名讓人安心。

  “凌師姐……”他的聲音悶悶地響起,帶着困惑,帶着無措,也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凌逸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他的發頂,然後,緩緩地、一下一下地,開始撫摸他的頭髮。

  動作很輕,很慢,帶着一種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的、近乎母性的溫柔。

  龍嘯的身體更加僵硬了。

  在他的認知裏,凌逸師姐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如霜的冰凝仙子,是那個讓他敬重、畏懼、又因雪原荒唐而愧疚多年的存在。這兩年雖偶有溫存雙修,但那份默契始終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與心照不宣的距離。

  他從未想過,她會以這樣的方式主動擁抱他。

  “龍師弟,”凌逸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依舊清冷,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我都聽說了。”

  龍嘯心頭一顫。

  “甄師妹的事,你的事。”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天塹的事。”

  她的手沒有停,依舊輕輕撫摸着他的頭髮,指尖微涼,卻帶着一種令人放鬆的節奏。

  “你不要太難過。”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月色很好。可不知爲何,龍嘯聽到的瞬間,鼻腔便湧上一股酸澀。

  “甄師妹她……一定會好好的。”凌逸的聲音繼續,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卻又帶着某種本能的、不假思索的篤定,“你一定能和你愛的女子,歡歡喜喜地在一起。”

  龍嘯怔住了。

  他靠在她肩頭,感受着她指尖的溫度,聽着她平穩的心跳,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凌逸師姐,和他認識的那個凌逸師姐,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

  只是,那層厚厚的冰殼之下,原來藏着這樣柔軟的溫度。

  他一直以爲,凌逸的清冷是刻入骨血的。那場情殤讓她冰封了心,雪原荒唐又讓她對他築起了牆。即便後來木屋中那一夜,她主動尋他、與他溫存,他依然覺得,那只是她試圖走出陰影的一次嘗試,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慰藉。

  他從未想過,她會在意他的痛苦。

  更未想過,她會用這種方式來安慰他。

  一向清冷絕世的凌逸師姐,此刻竟散發着如水的溫柔。那溫柔不熾熱,不張揚,卻像月光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照進他心底最黑暗、最冰冷的角落。

  龍嘯的眼眶,徹底紅了。

  這兩日來,在師父面前保持着弟子的沉穩與堅毅,在羅若面前扮演着可靠的依靠與溫柔的回應。

  就算與陸璃師孃雲雨雙修,也只是肉體上的發泄,他的心靈上,那幅名爲堅強的僞裝,從未放下。

  他告訴自己,不能哭。他是男人,是筱喬的依靠,是將要去九天之上將她帶回來的人。眼淚是軟弱,是放棄,是認輸。

  可此刻,在這個從不曾對他展示過溫柔的凌逸師姐懷裏,在那雙清冷卻此刻盛滿關切的眼睛注視下,在那隻輕輕撫摸他頭髮的手的安撫中——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僞裝,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冰面,轟然碎裂。

  “凌師姐……”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一個字都帶着顫抖。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動作很輕,帶着小心翼翼,彷彿怕弄碎什麼。可當他觸到那具清冷卻真實的身體時,壓抑了兩日的情緒終於決堤。

  他將臉埋進她的肩窩,淚水無聲滑落。

  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嗚咽抽泣。

  而凌逸,只是安靜地,任由龍嘯的眼淚眼淚浸溼她雪白的衣襟。

  她保持着那個擁抱的姿勢,一隻手環在龍嘯腰間,另一隻手輕輕撫過他的發頂,指尖穿過他略顯粗硬的發,一下,又一下。動作很輕,很慢,帶着一種奇異的節奏,如同山澗溪流漫過圓石,不急不躁,只是存在着,流淌着。

  月光從窗口斜斜灑入,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地面。

  龍嘯的抽泣聲漸漸低了下去。他靠在凌逸肩頭,鼻尖縈繞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氣息,如同深冬的第一場雪落在梅枝上,冷冽,卻又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她的身體並不像看起來那般冰冷,隔着一層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肩窩處傳來的、屬於活人的溫熱。

  那溫度不熾烈,卻足夠真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境天山的雪原上,他一掌將她擊飛,她眼中燃燒的殺意與羞憤,如同要將他和那段荒唐的記憶一起凍結。那時的她,是真正的冰,冷得刺骨,冷得拒人於千里之外。

  而此刻,同樣是這雙手,卻在輕輕撫摸他的頭髮。

  同樣是這具身體,卻主動向他敞開了懷抱。

  龍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裏那團壓抑了兩日的、焦灼的、憤怒的、無處安放的情緒,在這清冷而溫柔的撫慰中,竟漸漸沉澱下去。不是消散,而是被另一種更安靜、更堅韌的力量接住了。

  “凌師姐,”他終於開口,聲音還帶着哭泣後的沙啞,卻已平穩了許多,“謝謝你。”

  凌逸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輕輕撫過他的髮絲。

  “嗯。”她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龍嘯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他微微動了動,從她肩頭直起身,抬起手背胡亂擦了擦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

  凌逸這才緩緩鬆開了環着他的手臂。

  兩人之間拉開了兩尺的距離。

  月光下,龍嘯看到她雪白的衣襟上被自己的眼淚洇溼了一小片,在月光下顏色深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想說聲抱歉,卻見凌逸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然後,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沉默並不尷尬,也不漫長,只是安靜地、彷彿在思索着什麼。月光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線,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神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龍嘯站在那裏,心中有些無措。他不知道凌逸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方纔那個擁抱太過意外,意外到他此刻回想起來,仍覺得像一場夢。

  然後,凌逸動了。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腰間的繫帶上。

  那是一條素白的絲絛,細細地系在雪白劍袍的腰間,打了個簡潔的結。她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在月光下如同上好的冷玉。此刻,那指尖正輕輕勾住繫帶的一端,不緊不慢地,開始解開那個結。

  龍嘯渾身一僵。

  他看着她動作優雅而從容,將那繫帶一點一點抽開。絲絛滑落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中清晰可聞,如同冰裂的細響。

  “凌師姐!”他脫口而出,聲音因驚詫而有些發緊。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按住了她仍在動作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像上好的冷玉,此刻被他握住,便安靜地停在那裏,沒有掙脫,也沒有繼續。

  “凌師姐,”龍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你……不用這樣的。”

  凌逸抬起眼眸,看向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倒映着他的影子。那裏面沒有羞澀,沒有勉強,甚至沒有情慾,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坦然,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疑惑。

  那疑惑的眼神彷彿在說:怎麼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龍嘯看懂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握着她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兩年多來,從木屋那一夜之後,他不是沒有再和凌逸雲雨過。有時是在筱喬不在時的小木屋,有時是在驚雷崖後山僻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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