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233-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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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30



  他的臉色變了幾變,目光在冰蠶絲上流連,又看向自己腰間所剩無幾的錢袋,牙關緊咬。

  羅若察覺到了他的窘迫,輕聲開口:“嘯哥哥,他說是湖州產的,要不以後有機會,我們去湖州看看?”

  老賈聽到這話,連忙說道:“這位仙子,你這話說的不對,靈寶講究個機緣,我這絲雖然是湖州產的,但是您在這遇到了就是緣分!以後您再去湖州,也不見得能遇上!”

  龍嘯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那幾團冰蠶絲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轉過身,從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以獸皮層層包裹的小包。

  打開獸皮,裏面是一枚蓮子。

  那蓮子約莫拇指大小,通體雪白,隱隱泛着玉質的光澤。即便在這乾燥炎熱的西北小鎮,它依舊散發着清冽的寒氣,與那冰蠶絲的氣息竟有幾分相似。蓮子表面,天然的紋路如同雪花般精緻,每一道紋路都蘊含着某種玄奧的韻律。

  龍嘯託着這枚蓮子,遞到老賈面前,聲音沉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掌櫃的,我身上銀兩不夠。不知此物,能否換您這冰蠶絲?”

  老賈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他接過蓮子,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尖嗅了嗅,——這個動作讓羅若微微皺了皺眉——然後,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黝黑的臉膛上湧起激動的潮紅。

  “這……這是……”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雪蓮的蓮子?!哪裏的雪蓮?是北境天山的麼?”

  “正是北境天山之巔的雪蓮。”龍嘯平靜地回答,“那極寒之巔,地脈遊離之雪蓮,幾百年難現,極講機緣,不是修爲高就能獲得的。”

  老賈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捧着那枚蓮子,如同捧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

  雪蓮,本就是稀世之寶。而北境天山之巔地脈所化雪蓮所結蓮子,更是極其難得!這東西,在西北荒漠這種乾旱之地,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爲過!多少修士,做夢都想得到一枚!

  他的冰蠶絲雖珍貴,但跟這雪蓮子一比,那可真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換!換換換!”老賈連聲說道,生怕龍嘯反悔似的,一把將那枚雪蓮子緊緊攥在手中,另一隻手則把玉匣合上,往龍嘯懷裏一塞,“連這玉匣,一併送給您了!俺老賈做生意最公道,絕不讓客人喫虧!”

  龍嘯接過玉匣,入手冰涼,心中那塊懸着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低頭看着匣中那幾團晶瑩剔透的冰蠶絲,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光芒。

  羅若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眼圈忽然有些發紅。她輕輕拉了拉龍嘯的衣袖,小聲說:“嘯哥哥,這雪蓮子……是當我們九死一生從天山上帶回來的,雪蓮給了凌師姐,凌師姐給我們三人一人顆。……這麼多年了,你一直沒捨得用。”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還以爲,你早就煉化了。”

  龍嘯將玉匣小心收入背囊,聞言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感慨:“我修雷道,功法剛猛。雪蓮子屬水木,與我道途並非完全契合。強行煉化,雖也能提升修爲,但轉化效率太低,十成精華能得兩三成就算不錯了……太浪費。所以一直留着,想等以後找到更合適的用途,或是……留給更需要的人。”

  他看向羅若,目光平靜,卻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如今,找到了。”

  羅若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感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筱喬姐姐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筱喬?”龍嘯微微一怔,因爲他買這蠶絲,並不是爲了筱喬,而是面前之人。

  但龍嘯沒有接話,只是將那玉匣在背囊中放好,拍了拍,彷彿在確認它安然無恙。

  罷了,就給羅若一個驚喜吧。

  老賈收了雪蓮子,心情大好,又從攤位下面摸出兩壺酒、一包肉乾,非要塞給龍嘯:“拿着拿着!難得遇到識貨的實誠人,交個朋友!”

  龍嘯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兩人在老賈熱情過頭的目送下,離開了那個熱鬧的攤位。龍嘯尋了街尾一處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

  客棧的夥計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臉上卻堆着殷勤的笑,引着他們上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嘎吱作響。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但牀鋪乾淨,還有一壺熱水和一碟不知名的乾果。

  “二位客官,有什麼吩咐儘管叫小的!”夥計說完,識趣地退了出去。

  羅若走到窗邊,推開木窗。窗外是小鎮的背面,一片低矮的土房延伸到遠處,再遠就是無邊無際的戈壁。夕陽正沉,將那片荒涼染成一片慘烈的橘紅。

  “嘯哥哥,”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九天之上,能看到這樣的落日麼?”

  龍嘯走到她身邊,同樣望向窗外。晚風帶着沙土的腥氣,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輕輕搭在羅若肩上,微微用力。

  “會的。”他最終說,聲音低沉,卻如同誓言,“總有一天,我們會和她一起,看盡天下落日。”

  羅若靠在他肩頭,沒有再說話。

  小鎮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着,穿過千年的絲路,吹過古老的城牆,吹進這間小小的客棧,將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夜幕降臨,平安鎮沉入西北特有的、乾燥而清澈的黑暗中。星光格外明亮,像是誰將一把碎鑽撒在了深藍色的絨布上。

  龍嘯盤膝坐在牀上,背囊就在枕邊。他沒有修煉,只是閉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背囊中那枚玉匣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寒意。

  冰蠶絲。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幾團晶瑩的絲線,在能工巧匠手中,化作一件輕若雲煙、卻堅韌無比的冰蠶絲襪。穿在羅若身上,襯着她靈動嬌俏的模樣,一定很美。

  很美。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隔壁房間,羅若也還沒有睡。她靠在牀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貼身收藏的那個青綢小包,母親的話又在她耳邊響起。她臉頰微紅,在黑暗中誰也看不見。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小包往懷裏又塞了塞,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窗外,星河無聲流轉。

  千年絲路,萬里黃沙。

  而在這小小的鎮上,兩個年輕的心,暫時安歇。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丹霞染天

  翌日清晨,小鎮在西北乾燥的日光中醒來。

  龍嘯天不亮便出了門。他沿着鎮中那條唯一的土街,一家一家地敲門詢問——鐵匠鋪、裁縫鋪、收購皮貨的商行、甚至幾戶看着像手藝人的人家。得到的答覆,卻都是搖頭。

  “蠶絲?俺們這兒只會鞣皮子,哪會弄那精細玩意兒?”

  “您要找織坊?最近的也得去涼城,離這兒八百里呢。”

  “冰蠶絲?那東西金貴得很,就算有人會織,也不敢接啊,織壞一截,把我賣了都賠不起。”

  龍嘯一家家問過去,臉上的期待一點點淡下去,最後化成一種剋制的、卻掩飾不住的失落。他站在街尾最後一間土坯房前,看着門板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寫着“張記修補”幾個字,裏頭卻空空蕩蕩,顯然許久沒人來過。

  他默然站了片刻,轉身往回走。

  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坑窪的黃土路上,顯得有些寥落。背囊裏那枚玉匣沉甸甸的,寒意透過布料滲出來,貼着後背,像一捧握不住的水。

  羅若在客棧門口等他。

  她換了身乾淨的月白衫子,水藍色的髮帶在晨風裏輕輕飄,遠遠看見龍嘯的身影,臉上便綻開了笑,小跑着迎上去。

  “嘯哥哥!你一大早去哪兒了?”

  龍嘯勉強扯了扯嘴角:“隨便走走,打聽些消息。”

  羅若沒注意到他笑容裏的勉強,只雀躍地拉住他的袖子,眼睛裏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嘯哥哥,我方纔問過店裏的夥計,他說這小鎮周圍,有一處極有名的景緻,叫‘仙染丹霞’!傳說是上古仙人煉丹時打翻了丹爐,爐火餘燼落在這片山嶺上,燒出了漫山遍野的顏色!夥計說,來煌州的人,若不去看一次仙染丹霞,便算白來了!”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快了幾分:“我們一起去看看吧?反正今日也要趕路,繞不了多遠!”

  龍嘯看着她那張被興奮染得微微發紅的小臉,心中那團因尋匠人不得而生的鬱結,忽然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若兒……”

  龍嘯的‘好’字還沒出口,羅若便住了口。她這才注意到龍嘯臉上的神色——不是平日的沉穩冷峻,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又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心口。

  她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隨即露出一個乖巧的、帶着小心翼翼的笑:“嘯哥哥,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我知道的,現在去破軍門,找通天閣的線索,救筱喬姐姐要緊。我……我不該這時候想着去玩的。”

  她低下頭,手指絞着髮帶,聲音越來越輕:“我只是……只是想着咱們趕了這麼多天的路,你一直繃着,想讓你鬆快鬆快……對不起,是我想得不周全。”

  龍嘯一怔。

  他看着羅若垂下的眼簾,看着她絞着髮帶的手指微微發白,心中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買那冰蠶絲,本就是要送她的。他滿鎮子找匠人,也是爲了她。他心心念念想着的,不過是等那冰蠶絲織成絲襪,穿在她腿上時,她眼中會漾起怎樣的歡喜。

  可如今,他爲了這件事失落,反倒讓她以爲——他連片刻的歇息都不願給她,連她這點小小的、想讓兩人一起看看風景的心思,都不肯成全。

  這不是顧此失彼麼?

  龍嘯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按住羅若絞着髮帶的手。她的手微涼,他的掌心卻暖。

  “若兒,”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柔和得連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溫度,“走,去看丹霞。”

  羅若猛地抬頭,眼中還殘留着幾分不確定:“可是……”

  “我想去。”龍嘯打斷她,嘴角終於揚起一個真切的、雖淡卻溫暖的笑,“趕了這麼多天路,是該歇一歇。你說得對,鬆快鬆快,也好。”

  他沒有解釋自己爲何失落。有些心意,不必宣之於口,等那蠶絲織成絲襪,穿在她腿上時,她自然就懂了。

  羅若怔怔看了他片刻,確認他眼中沒有勉強,這才慢慢笑起來。那笑容從脣角開始,一點點漾開,最後盈滿了整張臉,像一朵被陽光催開的花。

  “嗯!”她用力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我們快走!夥計說,日頭剛升起的時候,丹霞的顏色最好看!”

  兩道遁光自平安鎮升起,朝着西北方向掠去。

  不過半個時辰,腳下的荒蕪便開始變了模樣。

  先是稀稀落落的灌木,接着是低矮的、泛着暗紅色的山丘,像是被誰用巨大的畫筆蘸了赭石色,在大地上隨意塗抹了幾筆。越往裏飛,那紅色便越濃越豔,從赭石到硃砂,從硃砂到丹紅,層層疊疊,如同凝固的火焰。

  待兩人落在一處高聳的觀景臺上時,羅若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呼。

  “天哪……”

  眼前是一片鋪天蓋地的、彷彿不屬於人間的色彩。

  連綿的山巒如同被神仙打翻的染缸,赤紅、橙黃、靛青、月白、墨綠……層層疊疊的色帶交錯鋪展,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晨光斜斜地灑落,每一道山脊都被鍍上金邊,陰影處則沉澱着更深的紫褐,明暗交錯間,那些色彩彷彿活了過來,在流動,在燃燒,在無聲地歌唱。

  這不是尋常山水的青綠與蒼翠,而是一種荒涼到了極致、反而生出驚心動魄之美的絢爛。沒有草木的點綴,沒有流水的潤澤,只有裸露的岩層與歲月蝕刻的溝壑,卻在這一刻,被陽光點燃成漫天霞彩。

  “仙染丹霞……”羅若喃喃着這個名字,忽然覺得,這傳說或許是真的。若非仙人打翻丹爐,凡間怎會有這樣不講道理的顏色?

  龍嘯站在她身側,也被這景象震住了片刻。他見過炎州的地火,見過天山的冰雪,見過滄州的密林河谷,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山——沒有一絲綠意,卻比任何青山綠水都更熱烈,更坦蕩,七彩絢爛,燦若朝霞,像是一場沉默億萬年的、地老天荒的燃燒。

  他側頭看向羅若。

  晨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雙總是靈動的眼睛,此刻盛滿了驚歎與歡喜,亮得像揉碎了整片丹霞的顏色。她微微張着嘴,臉頰被朝霞染上淡淡的紅,水藍色的髮帶在風中飄着,與身後那片濃烈七彩的顏色形成奇異而和諧的對比。

  龍嘯忽然覺得,這一趟,來對了。

  “嘯哥哥,”羅若忽然轉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說,這些顏色是怎麼來的?真是仙人打翻了丹爐麼?”

  龍嘯想了想,認真道:“典籍上說,是地脈變遷、礦石沉積,經年累月風化而成。”

  羅若撇了撇嘴:“嘯哥哥,你真沒意思。”

  龍嘯一怔,隨即失笑。他想了想,又道:“不過,此處地脈確有些奇異。我感應到淡淡的靈力殘留,雖已極其微弱,但……或許千年前,真有修士在此開爐煉丹,也未可知。”

  羅若這才滿意地笑了:“這還差不多。”她拉着他往前走了幾步,指着遠處一道蜿蜒的彩色山脊,“你看那條,像不像一條赤龍盤在山間?”

  龍嘯順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道山脊確實起伏如龍脊,赤紅色的岩層在晨光中泛着金光,真有幾分神龍昂首的姿態。他點了點頭:“像。”

  羅若又指向另一處:“那片呢?像不像被風吹散的晚霞?”

  “像。”

  “那那那,那片黃色的,像不像……”

  “像。”龍嘯不等她說完便答道。

  羅若回頭瞪他:“你都沒看!”

  龍嘯失笑,目光從丹霞移到她臉上:“看了。都像。你說的都對,明媚活潑,像你一樣。”

  羅若更是呆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龍嘯,看着他那張總是嚴肅冷峻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不太自然的紅,看着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重新望向那片丹霞,彷彿剛纔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但她的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你……你胡說什麼呀。”她小聲嘟囔着,別過臉去,耳根卻悄悄紅了,紅得比身後的七彩丹霞還要鮮豔。

  龍嘯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側,肩並着肩,看那片沉默億萬年的山巒,在晨光中一寸寸亮起來。

  風從山間穿過,帶着乾燥的、微帶礦物氣息的味道。這風沒有滄州的溫潤,沒有中原的和煦,卻有一種坦蕩的、毫不矯飾的乾脆,吹在臉上,像這片大地直率的性子。

  兩人沿着觀景臺邊緣慢慢走着。腳下的木棧道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響,卻別有一種質樸的趣味。偶爾有碎石滾落山崖,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很久。

  羅若走在前頭,步子輕快得像只出籠的鳥兒。她一會兒指着遠處的山峯讓龍嘯看,一會兒蹲下來研究路邊岩石上奇怪的紋路,一會兒又仰起頭,閉着眼,讓風吹起她的髮帶和裙襬。

  “嘯哥哥,”她忽然回頭,逆着光,整個人被鍍上一層金邊,“你說,筱喬姐姐在九天之上,能看到這樣的景色麼?”

  龍嘯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望向頭頂那片湛藍的天,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總有一天,我們會和她一起看。”

  羅若重重點頭,沒有再問。

  (這裏參考了甘肅省的張掖丹霞,真的七彩絢爛,如朝霞潑墨,推薦大家有時間去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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