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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6
韓廣策馬走在軍陣最前方,銀甲白鬚,脊背挺直如松。
京畿諸軍列隊跟進,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姬凝霜翻身上馬。她的坐騎是一匹通體純黑的汗血寶馬,馬鬃編成細密的長辮,辮梢繫着金鈴。她拉動繮繩,黑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嘶鳴。金黃色的戎裝與純黑的戰馬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如同一輪墜入黑夜的驕陽。
“陛下。”一名隨行侍從策馬靠近,雙手呈上一封軍報,火漆封口上蓋着草原狼頭金印,“北線急報。孤月公主已破鷹愁關,屠盡守軍,正在星夜奔襲赤焰城。另,孤月公主附了一句話。”
姬凝霜接過軍報,驗過火漆,展開。片刻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惱怒,反而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她說什麼?”女帝一邊看戰報一邊讓侍從傳話。
姬凝霜將軍報摺好收入袖中,語氣平淡:“她——她說——‘告訴那個女人,若本公主先救到王夫,他便隨本公主長居草原。她若不願意,可以搬來草原一起住。’”
周圍幾名將領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姬凝霜只是一個側目就讓那名侍從瞬間跪下不敢對視。
“小狼崽子,口氣倒不小。”姬凝霜淡淡道,“傳朕口諭給她:赤焰城合軍,屆時再議。”
侍從跪下倒退,策馬而去,讓傳令兵即刻加急傳話。
姬凝霜此刻卻是在思索南線的軍報,但她並不擔心。白汐月是她親手“請”來的護國劍聖,她對白汐月的實力充滿信心。她若到不了赤焰城,這世上便沒有人能到。
而慕聽雪雖然姬凝霜一度有點看不起她的出身,但是她卻有一顆願意爲葉笙去死的赤誠之心。
大軍西行一個時辰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弱水河谷的輪廓。
弱水河從雪山蜿蜒而下,在戈壁中沖刷出一條寬約十里的綠色走廊。十六國聯軍便在這片綠洲東端紮營。
姬凝霜勒馬立於沙丘之上,舉目遠眺。二十萬聯軍列陣於河谷開闊處,中軍是四國重甲駱駝騎兵,左翼是六國輕騎,右翼是其餘城邦的步卒混編。
各大將領再次舉齊陣前議事,姬凝霜看了片刻聯軍陣型,鳳目微微收縮。陣型比預想中整齊。
那些世仇城邦的軍隊之間雖仍有間隙,卻不再是她情報中那種互不統屬、各行其是的鬆散。
“陛下。”韓廣的聲音從旁傳來,老將軍的眉頭也擰緊了,“這陣型不像是臨時拼湊的。”
姬凝霜沒有回答。她壓下心中的疑問,淡淡道:“傳令三軍列陣。開戰之前,朕要和他們說幾句話。”
十五萬大乾軍在弱水河谷東岸列陣完畢。赤金龍旗在軍陣最前方高高飄揚,旗面上的五爪金龍正對着西域聯軍的方向。
韓廣策馬靠近周紹,壓低聲音:“陛下要親自出陣?你們不去勸一勸?”
周紹點頭,面色凝重。
“以我對陛下的瞭解,勸也沒用。”韓廣攥緊繮繩,“若是有人放冷箭——”
“她是故意的。”周紹打斷他,目光緊盯着那道正獨自策馬出陣的金黃色背影,“這就是從氣勢上壓到對面的聯軍,告訴對面,敢站這麼近,便是沒把你們放在眼裏。”
韓廣沉默了一瞬。“我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哪個皇帝敢這麼幹。”
“所以她纔是女帝。”周紹低聲道。
姬凝霜策馬行至兩軍陣前,距敵陣約兩百步處勒馬停下。
這是駱駝騎兵弩箭射程的極限距離,再往前一步便會被弩矢覆蓋。
黑馬打了個響鼻,低頭啃了一口戈壁上的枯草。她也沒有管,只是閒閒地坐在馬上,目光從聯軍陣中那幾面王旗上一一掃過。
聯軍陣中起了一陣騷動。他們看到了那面龍旗,看到了那身金黃色戎裝,看到了那個獨自策馬出陣的女人。
大乾的女帝——傳聞中弒父殺兄、踏平六國的暴君。
她就這樣一個人來到陣前。
姬凝霜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聯軍每一名將士的耳中。
“疏勒、于闐、莎車、龜茲、精絕、且末,以及其餘十國的國主,聽好了。朕,大乾女帝姬凝霜,今日御駕親征至此。但朕今日來,不是要滅你們的國。”
她的鳳目掃過聯軍陣中那幾面王旗。
“朕的安國侯,大乾的欽差——葉笙。在南疆平叛時,被你們西域聖火教的神使擄走,至今生死不明。”
她的聲音驟然轉冷,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所有人頭頂。
“聖火教此舉,便是對大乾宣戰。朕此來西域,只討聖火教。與爾等十六國無關。朕給你們一次機會——現在解散聯軍,各自歸國。朕的軍隊秋毫無犯,你們城邦朕不踏足,你們子民朕不傷一人,你們的國主依舊做你們的國主。”
她停頓了一息,聲音又冷了三分。
“但若爾等執迷不悟,執意與聖火教同流——朕今日便踏平弱水河谷。你們的王旗,朕會掛在你們的城門口。你們的子民,朕會遷入中原打散編入各州各縣。你們的宗廟,朕會夷爲平地。你們的國名,朕會從所有地圖上抹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懸在十六國頭頂的鍘刀。
“朕給你們一刻鐘。一刻鐘後,若聯軍不解散,這弱水河谷,便是爾等二十萬人的埋骨之地。”
她拉動繮繩,黑馬調轉方向,不疾不徐地朝本陣馳去。金黃色的背影在二十萬聯軍面前漸行漸遠,金鈴聲清脆,在死寂的河谷中格外清晰。
聯軍中軍,疏勒國主阿那矩的臉色鐵青。
他環顧左右,其他幾位國主的臉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大乾軍的軍陣嚴整得不像話——黑死軍兩萬鐵甲在左翼的沙丘上靜立如一片玄冰,鎮北軍的盾牆在正面橫亙如一道鐵壁,神武軍的弩陣在步卒之後層層疊疊地排開,弩矢的寒光連成一片。
二十萬對十五萬,原本是兵力優勢,可阿那矩心裏清楚:他身後的二十萬人來自十六個互相有血仇的城邦,本就是心懷鬼胎之輩。
“阿那矩國主。”于闐國主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她說只討聖火教……咱們何必替聖火教擋刀?”
“你當我願意?”阿那矩咬牙,“那位的意思,你敢違抗?”
于闐國主沉默。確實,那位的意志,整個西域沒有人敢違抗。但對面那個女人的意志,他也同樣不想用自己的王旗去試探。
“我有個主意。”莎車國主忽然開口,“她不是說要找她的安國侯嗎?讓她去找。”
“什麼意思?”
莎車國主望着遠處那道金黃色的背影,目光閃爍:“大乾兵力之盛,我等直面就是以卵擊石。但此等雄兵可輕易踏平任何一國,若就此放行,沿路城邦誰不膽寒?咱們聯軍擋不住她,但可以陪她走。”
阿那矩眼睛一亮。“你是說——”
“派人回話。”莎車國主道,“態度要恭敬,但條件要講清楚。就說——陛下要尋安國侯,便放下刀兵。只帶兩萬兵馬,我等沿途護送,絕不阻攔。但她若執意率十五萬大軍深入西域腹地,便是逼我等以死相拼。”
阿那矩沉吟片刻,叫來一名能言大乾官話的使者,低聲囑咐了幾句。
使者策馬出陣,高舉雙手示意無敵意,在兩軍陣前勒馬停步,朝大乾軍陣方向躬身行禮。
“大乾女帝陛下——西域十六國聯軍,拜服大乾兵威!陛下要尋安國侯,我等不敢阻攔。若陛下願化干戈爲玉帛,只帶兩萬兵馬隨行,十六國聯軍願放下刀兵,沿途護送陛下至赤焰城。但若陛下執意率十五萬大軍深入西域腹地——”使者抬起頭,“西域雖小,亦有必死之心。請陛下三思。”
他將話說完,策馬退回本陣。
姬凝霜聽完侍從的轉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周紹。
周紹立刻上前,壓低聲音道:“陛下,兩萬兵馬深入西域腹地,一旦被圍沒有援軍就是甕中捉鱉。他們護送?護送的路上隨便找個隘口設伏,兩萬人不夠填的。”
韓廣也策馬靠近:“陛下,這羣城邦老狐狸打不過就想用軟的。萬萬不可中計啊!”
姬凝霜望着聯軍陣中那幾面王旗,片刻後,嘴角微微勾起。“朕不是在思考同意他們的請求,而是他們的回話很有意思。不是‘願降’,不是‘願和’——是‘願護送’。他們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有意思。”
她策馬回身,語氣平淡:“傳朕口諭給聯軍使者:爾等既然自知擋不住朕的十五萬大軍,朕今日便率全軍過河谷。至於你們的護送——不必了。朕的人,朕自己去找。”
使者再次出陣,聽完大乾軍的回話,臉色微變,策馬奔回本陣。
阿那矩聽完,沉默良久,攥着繮繩的手青筋暴起。
姬凝霜抬起右手,鳳目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放箭!”
一萬兩千張蹶張弩伴隨着姬凝霜的右手落下同時絞弦。
“一段——放!”
第一排弩矢離弦的聲音像一聲長長的撕裂。弩矢越過步卒的盾牆,在空中劃過一道黑壓壓的弧,朝聯軍中軍的駱駝騎兵頭頂落下。
一頭打頭的雙峯駝左眼被弩矢貫穿,箭頭從後腦穿出,它甚至沒來得及嘶鳴,前蹄一軟便連人帶駝栽倒在地。後面的駱駝收不住蹄,被絆倒的絆倒,繞行的繞行,整個衝鋒隊形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二段——放!”
第二排弩矢已至。箭雨從不間斷。鎮北軍的盾牆前五十步成了一道死亡線,衝過那道線的駱駝騎兵十不存一。僥倖衝到的也衝不破盾——鐵胎大盾紋絲不動,盾縫裏捅出來的長矛足有兩丈長,將那些騎兵連人帶駝捅翻。一頭駱駝被捅穿了脖子,倒地時壓住了自己的騎手,那人一條腿被壓在駱駝身下,慘叫聲被第三排弩矢的破空聲蓋過。
阿那矩嘶聲大吼:“左翼!左翼包抄!”
精絕、且末等六國的輕騎終於動了,騎着單峯駝試圖從南側沙丘繞行,包抄鎮北軍的側翼。
姬凝霜連眼皮都沒抬。“蕭墨羽。”
南側沙丘後驟然響起馬蹄聲,兩萬匹戰馬同時踏地。黑死軍的黑色洪流從沙丘後湧出,長戟平舉,切入聯軍左翼與中軍之間的那道空隙。輕騎試圖阻攔,卻在接觸的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單峯駝在黑死軍的戰馬面前高出一頭,但是卻沒有黑死軍的戰馬着裝完整。
駝背上的戰士還沒來得及揮刀便被長戟挑落。
蕭墨羽衝在最前方,戟杆被鮮血浸透。身後一名黑死軍女騎被對方的刺穿咽喉從馬背上墜落,旁邊的同袍沉默地填補了她的位置,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阿那矩終於慌了。“右翼!右翼頂上!”
右翼的步卒混編營卻開始收縮。那些臨時拼湊的城邦士兵結成一個密集的防禦陣型,且戰且退,朝河谷深處緩緩撤去。中軍和左翼也在收縮。二十萬聯軍在開戰後不到半個時辰便已顯露敗勢。
姬凝霜立於沙丘之上,眉頭微微蹙起。預想中這些城邦聯軍應該是一盤散沙,中軍受挫便會兵敗如山倒。可他們此刻三路同時收縮。
“陛下!”周紹策馬馳上沙丘,面色凝重,“他們退得太有章法了!”
“末將請旨追擊!”韓廣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若讓他們撤回龜茲城,再攻便難了!”
姬凝霜望着河谷中西撤的聯軍,鳳目微微收縮。退得太齊了,三路同時收縮。
“傳朕旨意。黑死軍追擊三里,不可深入。韓廣,步卒推進五里,佔據河谷西端隘口便止步。周紹,弩陣前移掩護步卒。各軍互相掩護,不得冒進。”
三將領命而去。
戰鬥在一個時辰後結束。聯軍陣亡四萬餘人,被俘兩萬,主力十五萬成功撤入了龜茲城。大乾軍傷亡不足三千。
姬凝霜端坐於中軍大帳的帥案之後,已卸下胸甲和護肩,只着一件金黃色勁裝,長髮依舊高高束起。帥案上攤着西域輿圖,她的指尖正從弱水河谷向西劃去,停在龜茲城的標記上。
帳簾掀開,韓廣、周紹、蕭墨羽等將領魚貫而入。
“陛下。”韓廣抱拳,面色凝重,“聯軍殘部已退入龜茲城。城牆高六丈,皆由鐵砂岩砌成,城頭密佈弩臺。城中存糧至少夠十五萬人喫三個月。強攻傷亡會極大。”
周紹接口道:“弩陣仰攻城牆,射程優勢會被抵消大半。”
蕭墨羽只說了兩個字:“難攻。”
姬凝霜盯着輿圖上的龜茲城,指尖在標記上輕輕敲擊。片刻後,她開口了。“聯軍退入了堅城,存糧充足,擺出了長期堅守的架勢。這不是阿那矩能組織出來的。”
帳內一片沉默。
“有人站在他們背後。能壓服十六國的世仇,讓他們組成聯軍,讓他們在敗退時保持陣型,讓他們退入龜茲城而不是各自逃回本國。炎天煬若有這個本事,聖火教早統一西域了。”
韓廣沉聲道:“陛下是說……這背後另有其人?”
姬凝霜沒有回答。她的鳳目微微眯起,盯着輿圖上標註着赤焰城的區域。
“朕來西域之前,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她忽然開口,聲音不急不緩,“焱昭舞擄走葉笙,用的是南疆落龍谷的傳送陣。那座傳送陣的來歷,她可能不知道,但是我卻從護國劍聖的口中得知,天劍宗掌握的傳送陣在幾百年前就被人偷走了,而在天劍宗的記載裏,南疆沒有傳送陣。所以焱昭舞的背後一定另有他人。”
她的指尖從輿圖上緩緩向西移動。
“當年一個黑袍人出現在朕的寢宮。朕查了他三年,所有線索卻都指向西域。西域小國安敢操控我中原之事。”
她抬起頭,鳳目中閃過一絲冷光。帳內一片沉默。韓廣的白鬚微微顫動,周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傳朕旨意。全軍紮營,圍而不攻。”
三將領命而去。帳簾落下,大帳內只剩姬凝霜一人。她望着輿圖上那片空白區域,鳳目中閃過一絲冷意。她從袖中取出那枚指骨,玉色的指骨在掌心泛着淡淡的熒光,靈力流轉,生生不息。
六國餘孽的覆滅。指骨。黑袍人。焱昭舞。上古傳送陣。龜茲城下的二十萬聯軍。
她隱隱感覺到,這一切都匯聚到同一個人身上。
而葉笙,不知爲何,成了這盤棋上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她握緊指骨,鳳目望向西方。
“敢算計朕的夫君,便是已有取死之道。來人,傳我的命令,立刻着人加急前往……”
————————
蜀疆天險,自古便是飛鳥難渡。
天山山脈橫亙其上,山民管它叫仙人居,天劍宗的舊典裏則記得更具體——亂流禁地。越往山腹走,靈氣越狂暴,撞上一股亂流,輕則控不住靈氣,重則走火入魔。百年間沒幾個修行者願意踏進來,凡人更是畏懼山中野獸不敢涉足。
但今日白汐月選擇走這條路直插西域。立於萬丈絕壁之前,素白長衣、飄然而立。
身後棧道上,聽從白汐月號令召集的正道聯盟修士正一個個從那段窄得只容一人的石壁上蹭過來,每個人的臉都面色凝重,誰也不敢往下看——腳下是翻湧的雲海,掉下去的碎石要很久才能聽見迴音。
這百餘人拉出去,大乾江湖要抖三抖。築基後期只能算小輩,金丹一抓一把,元嬰期的老怪物也來了三四個,即使是大乾皇宮也有一探之力。
可進了這天山,元嬰也好,金丹也罷,都只能貼着石壁一步一步蹭——跟自然較勁,誰也沒資格託大。
第四天了。
慕聽雪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她的目光越過人羣,落在隊伍最前方那道崖前的素白身影上。
她跟在白汐月身後翻山越嶺四天,兩個人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句。
“白姐姐,剛纔過棧道時三人被亂流擊中失足。”她走上前彙報情況,“兩人救回,一人墜崖——是金丹初期散修,綽號‘鐵劍書生’陳柏,在隴西一帶小有名氣。”
白汐月沒回頭。慕聽雪也不指望她回頭——四天了,她早就摸透了。
這位只關注感興趣的事。侯爺在校場上被她的劍意壓得齜牙咧嘴的時候,她會故意放慢劍招讓他看清;侯爺受了傷,第一個出手的也是她。可換成別人,她連眼皮都不抬。
慕聽雪有時候想,自己大概就是那個“別人”。至少現在還是。
這根刺從南疆出事那天就紮在心口了,拔不出來。
“白姐姐。”她又開口了。
白汐月腳步沒停。
慕聽雪咬了咬脣:“侯爺被擄走,是我的錯。若我修爲再高一些,若我那冰刃再準一分——”
“與你無關,那傳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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