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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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1

知他。”

“是。”

司馬放下筆,忽而又道:“朱晏。”

“在。”

“此人,不可逼得太緊。也不可……放得太鬆。”

朱晏躬身,退去。

司馬先生重新拿起筆,落下一句批語:“此人,可試信之。”

浮影齋,次日清晨。

晨霧尚未散去,我靠在迴廊盡頭的石欄邊,半盞茶還未涼透,便聽得小廝快步而來,捧上一封朱晏親筆書信。

我拆開信封,略一掃過,指尖不由輕顫了一下。

“景曜,接替秦淮之職,暫掌東都暗線。夜巡司不再查密函之事,寒淵與飛鳶門之紛爭,夜巡司不便干預。好自爲之。”

末尾,蓋有夜巡司與司馬雙印。

我望着那“好自爲之”四字,沉默許久。

終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抽出的最後一分忐忑。

夜巡司已退,我的身位也終於落穩。

至此,浮影齋雖仍在風口浪尖,卻也有了可以自主落子的資格。

我抬頭望向東都晨曦初破的天色,輕聲道:

“走到這一步……總算不是全靠命了。”

東都·北巷斷橋,午後。

東都陽光微冷,風捲着黃葉穿過殘橋舊巷,將磚縫間的塵埃吹得飛揚。

我靜靜站在那座已半塌的石橋之上,目光越過斷裂的欄邊,望向遠處那個蹲坐於橋下的身影。

他一身舊衣,發亂如風中老柳,身旁橫放着那柄標誌長刀。聽我腳步聲,卻未抬頭,只冷冷道:

“你來做什麼。”

“來找你。”我語氣平和,走下臺階,站到他身旁,“說幾句該說的話。”

陸青倚在橋柱,手中握着一枝幹枯的樹枝,漫不經心地撥弄地上的枯葉。

“夜巡司走了?”他淡淡問。

我點頭:“密函已經‘歸位’,我暫替秦淮之職,夜巡司不再插手東都之局。”

“你贏了。”他語氣無波。

我卻搖頭:“不,是我們還沒輸。”

他抬眼看我,那一瞬,那雙彷彿被歲月削盡棱角的眼睛裏,卻仍藏着一絲冰冷而熟悉的光。

“說重點。”他低聲道。

我緩緩坐下,望着前方斷橋下的水流,一字一頓地說:

“寒淵已經出手試探,飛鳶門潛伏未動。接下來,該是他們真正撕破臉的時候。”

“我想引他們……內鬥。”

陸青冷哼:“你以爲寒淵會上這種當?”

“他們不信人,但信‘證據’。”我從懷中取出一枚骨羽釘,放到他面前,“這是我從陌七身上取的飛鳶門暗器,假的也好,真的也罷——只要有人信,這就是導火索。”

他盯着那骨羽釘看了片刻,眼神閃動了一瞬,卻沒有接過。

我繼續道:“我知道,你恨冷霜璃,恨寒淵每一滴血——我不會攔你。但我要你知道,我們的路已走到最後一段了。”

“再往前走,就是決戰。”

我轉頭看向他,語氣低緩:“那一戰,我希望你在。”

“不是爲了我,是爲了你自己。”

陸青沉默了很久,風吹起他衣角,他卻如同老巖一般紋絲不動。

良久,他終於低聲開口:

“若我動手,便是殺戮不止。”

我平靜地望着他:“我不求你放過任何人。只求你,在該動手的時候,不再猶豫。”

他眼神微斂,指尖握緊,忽而一笑,卻無半分喜意:“你真以爲我還會猶豫?”

我笑了笑,站起身來,將骨羽釘輕輕放在他刀鞘之上:

“我信你。”

“等最後一戰到來,我會在浮影齋,等你。”

轉身離去時,我聽見他背後傳來一句低語,輕得幾不可聞:

“景曜……你若騙我,我便連你也一併殺了。”

我腳步未停,只輕聲道:

“那就來。”

浮影齋,夜半三更,燈未息。

一封未署名的信,被人悄無聲息地放在了我的書案上。

紙極薄,幾乎透光,筆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謝行止的筆。

【“五日後,湖釁一會。你可來,也可不來。小枝安好。”】

【“她如今未傷一絲一毫,倒也比你活得平穩。”】

【“但你要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你在醉仙樓與夜巡司交手,於東都長街之上伏殺秦淮,密函一齣、局成一方——你演得不錯。”】

【“但戲演久了,就別忘了,哪一齣纔是真。”】

【“人心。”】

【“我等你。”】

我看完信後,指節微微泛白,掌中那張薄紙,幾乎被捏成碎屑。

謝行止慣於以戲弄與警示並行,這封信既不算威脅,也不算警告,更像是一種——審視。

他不是在提醒我,而是在點破我心中的軟肋。

小枝。

那一刻,我沒有生氣。沒有慌亂。

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痛,緩緩自胸腔深處升起。

像是一把鈍刀,從心頭一寸一寸地割下去。

不是因爲他的挑釁,而是因爲我知道,他說得對。

我太清楚謝行止的手段,也太明白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對他而言,小枝不過是“我”心中的一枚情感投影,是他佈局中的一顆子。

可對我而言,小枝是——

她是我在歸雁鎮的牽掛,是我夢中雪落茶煙時的那抹安然,是我拼盡力氣也不願失去的“人”。

我緩緩坐下,不發一語。

良久,外間的門被輕輕推開,是林婉的腳步。

她走進來時,眼神一如往常溫潤,卻隱約察覺我神色不對,便也不多問,只是輕輕地放下一盞熱茶,坐在我對面。

“……是謝行止?”她低聲問。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片刻後,柳夭夭推門進來,看到我們二人沉默對坐,挑眉:“怎麼,一個看天,一個看地……當我瞎子?”

我苦笑,卻依舊沒有言語。

直到沈雲霽也姍姍而至,袖邊尚有未拭乾的水痕,像是方纔在屋中洗漱,聽得動靜才趕來。

她坐下,看了我一眼:“是小枝?”

我輕輕“嗯”了一聲。

接下來,屋裏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誰都沒說話。

因爲她們都知道,那不只是一個人的事,那是四個人的心事。

林婉默默伸手,替我整理披風的領口,眼圈紅了一瞬,卻什麼都沒說。

沈雲霽的指尖輕輕掠過案上的茶盞,終究還是低聲道:“她不該由我們之外的人來救。”

柳夭夭輕嘆:“謝行止挑的不是人,是心。”

“他想看你慌,看你崩,看你敗。”她眼中一瞬冷光掠過,“但他忘了——我們三個不只是你身邊的女子,我們,也是‘人’。”

我看着她們三人,喉頭微哽。

良久,我終於輕聲道:

“我不會敗。”

“可我也不會假裝不怕。”

“她是我心上人,是我欠下太久的承諾。”

“這一次,我必須去。”

三人都未反駁。

因爲她們都明白,不論她們怎麼說,我終究會走上那條路。

——去赴那一場謝行止早就寫好的“湖釁之約”。

我抬頭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殘星淡淡。

五日。

我還有五日。

這五日是我的籌碼,是我最後調動一切力量的時機。

我要將影殺重新整編,要在浮影齋附近佈下三道警戒,要確認夜巡司真的不會插手,還要進一步傳出“飛鳶門伏殺密謀”的風聲,加深寒淵的疑慮。

最重要的是——我要調養自己的身體。

這把骨頭,已經撐過太多場戰局。

可若在謝行止設局之中倒下,不只是小枝,我連這世上爲我等待的每一個人,也都將失去他們的“回應”。

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浮影齋燈未熄,屋中燭火將我的影子拉得極長。

風從窗外吹進來,拂動桌上那封謝行止的信殘角,像一隻眼睛,在悄悄看着我。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世上若還有命運,我要親手改它一筆。

夜已深,月色如霜。

宋歸鴻獨自倚在月映樓的朱欄之上,面前酒盞未飲,指間卻夾着一枚黑羽小箭,箭羽細長鋒銳,正是飛鳶門慣用的聯絡之物。

“你還真敢來。”

我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帶着幾分故意的隨意與挑釁。

宋歸鴻不回頭,緩緩將那枚羽箭放下:“你也是東都這一局的棋子,景曜,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手裏同樣拿着一盞酒,卻並不飲,只輕聲道:“我是棋,但不是他們手裏的棋。”

他淡淡掃我一眼:“你來找我,不是爲了喝酒。”

我點頭,話鋒一轉:“你知道寒淵昨夜已出手。”

“你以爲我們飛鳶門不知道?”他冷笑一聲,“你們浮影齋前後出現了三波寒淵殺手,你真當我是聾的?”

“既然知道,那你更應該明白——他們是在逼我死。而我,若不還手,就真是死了。”我平靜地說。

他看着我,眸光微沉:“所以你要挑起一場大戰,把寒淵和我們拖進泥潭?”

我一笑,抬手舉杯:“不,是你們自己要打。寒淵的人最近動得太多了,東都不少小街巷都出了命案。你們飛鳶門的眼線,難道沒有一個被拔掉的?”

他沉默片刻,終究未再狡辯。

我放低聲音:“我可以提供一個目標。寒淵即將在湖釁一帶祕密集結兵力,名爲執行密函追查令,實則是想將你們的線人一網打盡。”

宋歸鴻眯起眼:“你憑什麼知道?”

我淡淡一笑,從袖中掏出一件小物——一截飛鳶門獨有的骨羽釘,血跡未乾,刻紋微隱。

“這是從寒淵手中搜出的。”我將骨羽釘遞給他,“他們準備的不只是寒淵之刃,還有你們的‘信物’。若你繼續坐視不理,接下來飛鳶門的死,就不只是幾個外圍弟子。”

宋歸鴻盯着那骨羽釘良久,終於開口:“你想要我們做什麼?”

我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鋒:“我只要你在湖釁現身,名義上是查探密函真假,暗中……你的人能引飛鳶門信衆誤會,是寒淵設下了針對你們的陷阱。”

他沉聲問:“你不怕引火燒身?”

我微笑:“局勢本就亂,我不過是點了一把火,至於燒到誰身上……那就看誰躲避不過。”

宋歸鴻沉思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我答應你。”

我輕輕一拱手:“那就,湖釁見。”

飛鳶門,東都分堂,密室燈火幽明。

朱漆屏風隔出一道暗影,火盆中松脂爆響,映得衆人面色明滅難辨。

堂中十餘人依位而坐,最上首空着——那是先主遺位,至今尚無人敢覬覦。左首爲主戰之賈先生,身着玄衣,目光如鷹,右首則爲主和之王先生,一襲青衫,面色溫和,卻藏鋒於袖。

宋歸鴻坐於次位,神情從容,眉眼帶笑,手執一盞溫茶,未飲,似是在等一場好戲。

賈先生冷聲開口:“秦淮既死,東都諸勢未穩,寒淵蠢蠢欲動,我飛鳶門若不趁此局立威,豈非白白錯失良機?”

王先生拈鬚輕嘆:“東都之局已亂,朝廷亦派夜巡司入局,此時強出頭,只會招致多方猜忌。主位未定,尚需謹慎。”

賈先生一拍案几,語鋒如刃:“你所謂謹慎,不過是怯戰罷了。寒淵昨夜密刺景曜未成,反被斬三人,若是我門中弟子丟這臉面,早已提頭謝罪。”

王先生不動聲色:“但夜巡司未表態,我們爲何要率先插手?東都並非無人之境,若被人借刀,我們纔是被削之鋒。”

賈先生冷哼:“你是怕,是不敢。”

二人言辭交鋒,氣氛漸緊。

宋歸鴻這才緩緩放下茶盞,輕笑一聲:

“二位先生所言皆有理,只是我有一點,不知當講不當講。”

賈王二人俱是一頓,轉頭看他。賈先生微微點頭:“你說。”

宋歸鴻目光微動,語氣卻極溫:

“秦淮一死,攪月樓殘部勢必轉入蟄伏,景曜一人獨立局中,夜巡司暗中觀察,寒淵又有所動作……此乃千載良機。”

“若我們於五日後在湖釁設宴,請寒淵赴會,以盟禮爲名,實爲試探之機,若其應邀,便可趁勢行事;若其不至,便以‘不敬之嫌’示衆,引動江湖觀感。”

他頓了頓,輕撫茶盞邊緣,聲音低緩如風:

“我們無需先動手,只需一引,寒淵若動,局勢自亂。屆時,是戰是和,是主是客,便由我等掌控。”

王先生微皺眉頭:“湖釁乃是東都之地……一旦出手,朝廷未必坐視。”

宋歸鴻微笑:“但若是寒淵先動,我們不過自保而已。”

賈先生眼神一亮,重重點頭:“此計可行。”

王先生沉吟未語,似仍有疑慮。

宋歸鴻不疾不徐,又道:“寒淵近來動作頻繁,未必無圖謀。我們不先探其虛實,只守不攻,只怕……等不到下一次主動的機會了。”

廳中一時靜默。

王先生終於嘆了一聲:“……可行,只是需留三分餘地。”

賈先生冷笑:“你這三分餘地,若非有人扯着,早叫人踏進門裏來。”

宋歸鴻起身,躬身一禮:

“五日後,湖釁設宴,禮請寒淵。諸位皆爲證。”

賈先生率先站起,朗聲應道:“我自當赴會。”

王先生亦緩緩點頭,語氣低沉:“我亦隨行。”

燈火跳躍間,宋歸鴻站於其間,眼中光芒似笑非笑。

他知道,這場局,已然落子。

夜入三更,寒淵主殿燈火猶明。

冷霜璃負手立於高臺,身後帷幔半卷,風入如刀,簌簌作響。她着一襲暗紅長袍,外罩黑紗,衣袂微動間,彷彿月夜之中漂浮不定的鬼魅;長髮如墨瀑垂落,僅以一根黑玉簪束於腦後,不加妝飾,卻更添一股令人不可逼視的威勢。

她並未坐於主位,只站在殿中那幅東都全圖之前,目光落在“湖釁”兩字上。
殿中唯有她一人。

不遠處的香爐燃着白煙,氤氳間,映出她一雙丹鳳眼,微微挑起,眼中那一抹淡紫寒芒,如星冷月寒。

那夜之後,她帶他遠走避難,爲他療傷,甚至,交出自己氣脈之力——那本是她最不該動搖的一線,卻終究沒能冷硬到最後。

可冷霜璃仍是冷霜璃。

她的心,可以爲他動一下;但她的局,不會爲任何人失控。

那一夜,她聽得出他話中有情,也明白他心中有策。可她更清楚,若不爲自己謀一線出路,這寒淵之主之位,終有一日,會成爲束縛她命運的鎖鏈。

“湖釁……”她輕聲念出這個地名,脣角微抿,脣色微涼,似覆霜的梅瓣。
“賈先生想立威,宋歸鴻暗藏鋒芒,而景曜……他是來攪局的。”

她頓了頓,眸色轉冷:“那我,便應當——引他們,亂中分權。”

此去湖釁,她不會直接出手。但她會暗中放出一個訊號:寒淵中立。

而在必要之時,她也會悄然引導自己的人手——不出全力,卻也絕不退讓。如此,朝廷便不會疑她仍與飛鳶門沆瀣一氣;反而會相信,她有意與那名叫“景曜”的棋子交好,以爲寒淵,重新歸順。

這不是情,這是算。

可算中帶了情,便是她冷霜璃,此生最大的破綻。

她沒有動情,只是……不想再負他第二次。

身後風聲微緊,她轉身緩緩而行,身影修長,長袍拂地如夜潮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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