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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1
我知道,她還活着,而且——正在回應我。
林婉握着她的手,神色愈發凝重,卻又透出溫柔與憐惜。
沈雲霽細細地爲她擦去額頭汗意,輕聲道:“她神識尚清,不能急,需要護她安穩。”
柳夭夭站在一旁,望着小枝,又望着我,語氣一如既往帶着幾分不正經:“你小子倒真有本事,連夢中女子都肯爲你動心。”
我微微一笑,沒說話,只是再次低頭,看着那張曾與我在歸雁鎮同飲同遊的臉——
那是我願意爲之逆天改命的人。
那一刻,我已下定決心。
若這場局到最後,只能救一個人——
我也要救她。
湖上風聲未息,殺氣猶在。
我正準備調息護持,忽聽柳夭夭低聲驚呼:“謝行止未退,他還在——!”
我倏然抬頭,只見遠處湖面上,一團淡淡水霧之中,謝行止立於舟尾,袍袖獵獵,眸中含笑,彷彿從未真正被逼退過,只是等着我們放鬆警惕的這一刻。
“景曜。”他的聲音自霧中傳來,飄忽莫測,“你能走一步,我便能走兩步。你既能救人——可又要如何退場?”
我冷哼一聲,心知此局若不破掉這道“幕後之眼”,我們必被纏住難脫。
忽地,手腕一轉,一道紅光自袖中飛擲而出,直上蒼穹!
那是浮影齋密信之火,是我早佈下的暗號——
“喚封猛。”
轟——!
不多時,湖岸東側忽地震響,大地微顫,一道魁梧如塔的黑影躍起而出,正是“影殺”中力士封猛!
他肩扛鐵錘,眼赤如火,怒吼一聲,猛地躍起,鐵錘挾雷鳴之勢當空砸下!
目標直指——謝行止那艘精緻狹長的小舟!
“給我碎!”
轟然巨響,水花崩騰!
舟身應聲而裂,船板四散翻飛,謝行止身影隨浪被掀起,袍袖翻卷,整個人被震至半空,竟一時無法穩住身形。
他縱身於水霧中緩落,嘴角卻勾起一抹莫名笑意:“呵,有點意思。”
與此同時,陸青於暗中低聲下令:“放!”
“砰——砰——砰!”
三聲低沉炸響,湖岸四周,浮影齋佈下的“夜嵐煙”應聲而起,黑煙混着灰白霧氣騰空而出,頃刻間遮天蔽日,將整片湖區掩入迷濛之中!
夜風乍起,煙霧翻湧,水汽交匯,宛若天地混沌初開,一時再難分敵我。
“是幻煙!”寒淵陣中樓冷燭低呼,卻來不及撤退部署。
飛鳶門中,賈先生怒吼:“有人伏擊!是寒淵的埋伏!”
寒淵也有人叫道:“飛鳶門偷襲!他們早已設好埋伏!”
雙方便如猛獸碰壁,誤判之下,各自揮兵反擊!
剎那之間,弩箭齊飛,長刀亂舞,湖面水聲未平,血光已在霧中四濺。
我望着眼前翻滾的混戰局勢,心頭一緊,知道時機已至。
“走!”我沉聲喝道,轉身抱起小枝,護在懷中。
柳夭夭與沈雲霽分列左右,林婉緊隨其後,陸青殿後,封猛與影殺衆人各守一線,護我們退至早布的密道出口。
這密道乃昔年沈傢俬設,直通湖岸南麓一處山道,可避開三方追兵。
霧中漸遠,耳邊猶聞殺聲震天。
而我心頭卻越發冷靜。
這場混戰,我雖非主戰,卻已將兩大勢力徹底攪亂。
謝行止退至湖心,未再現身。臨被打散之時,他的最後一眼,穿越霧氣,落在我身上,那眸中仍無怒意,反像是——
讚許?
“景曜,”他那飄渺的聲音在心底迴盪,“你終於……不只是個‘人’了。”
煙霧尚未完全散去,湖釁之外,殺聲漸弱,東南角的小道間,卻是一片沉寂。
影殺衆人列隊護持,林婉與沈雲霽攜小枝走在中間,柳夭夭半步不離我身。小枝依舊昏迷不醒,神情安寧,唯有緊閉的雙眼偶有顫動,像是在某個無聲的夢境中掙扎。
風中帶着些淡淡血腥味,卻也混着湖水的涼意。浮影齋方向的山路就在前方,只要再走上半個時辰,我們便可暫得安寧。
沿途雖有零星騷擾,飛鳶門與寒淵的殘兵尚在追索,但被陸青與封猛帶人幾次伏擊截斷,再無大礙。
我本以爲,一切該告一段落了。
可就在那條轉入浮影齋的山道前,一人負手而立。
夜風將他衣袍吹起,玄衣如鷹翼張開,冷冽如霜的眼神中藏着數分怒意與嗤笑。
——賈先生。
飛鳶門主戰派魁首。
那日在東都街頭與我短兵交鋒,身手凌厲、招法狠辣。彼時我雖鬥志高昂,卻終究被他以兩招擊退,險些重傷。
今日再見,他依舊不疾不徐,只淡淡看着我:
“景曜。”他輕輕道,“還真是你,竟能把這場湖釁攪成這般亂局。”
我輕輕放下懷中的小枝,交給林婉與沈雲霽看護,自己緩緩上前一步。
夜色壓低,山風獵獵,我看着他,眼中未有懼意,反而露出一絲微笑:
“賈先生,好久不見。”
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身後諸人:“你倒是長本事了。當初在東都,我還留你一命,今日你卻反做東都之主,夜巡司也認了你,連寒淵都被你引入局中。”
他抬眼,語氣一沉:“但你可知,今日之後,飛鳶門不會再容你。”
我淡然回望:“那也要你,有命把話帶回去。”
賈先生眉一挑,腳步一動,地面竟微微震盪,他一步踏前,身影如雕鐵斧鑿般逼近,每一寸氣息都透着殺機。
“景曜,東都之亂,你是始作俑者——”
“今夜,我便替天下清道。”
我不退反進,拔劍而立。
“那就試試看吧。”
“看你今日……還能不能,再勝我一招。”
我走上前,眼神沉靜如水,擋在衆人之前。
“賈先生。”我開口,語氣極平,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是因我而起的局,就讓我親自了結。”
“此戰,只我一人與你對。”
賈先生聞言,略有詫意,隨即哈哈一笑。
“好。”他身形一震,披風捲起,“景曜,敢這般開口,倒不像個躲在女眷身後的軟骨之人了。”
“來,我成全你。”
他一步步踏出,氣勢卻如山臨風至,震得周遭林葉顫動、塵沙四起。
我卻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
體內七情之力微微翻湧,如絲如線,遊走經脈。
這一刻,我在心中迅速梳理:
醫入武,我以“診脈”觀氣息,以“破症”解劍法,劍招之間蘊藏奇經八脈之理,可傷可醫,亦可引導敵力入體、反噬歸元。
雙修所得,七情已非散力,而是可調動、可借引之勢。
我心念一動,先調“思”之力——
洞察對手氣息,捕捉破綻預判下一式,如行棋之人未落子,已知勝負。
眼前的賈先生,不是我第一次對敵。
但此刻,他將面對一個從“情”中醒來、從“思”中佈局的我。
——
我睜開眼。
“賈先生,你最好小心了。”
賈先生面無表情地踏前一步,腳下碎石震顫,彷彿整片湖岸都隨着他的步伐起伏。他身材不高,卻有種壓倒性的氣勢,手中一柄短柄重錘,錘頭雕刻飛鳶門古紋,未揮已帶起周遭氣流。
我深吸一口氣,左手輕抬,劍身映出冷月之光,內力沉入丹田,緩緩轉動。
賈先生不語,忽然暴起,重錘化作一道流星,直砸我胸前。我側身避讓,身形隨風而行,催動第二式——“虛實”。
劍光如影,忽明忽暗,彷彿從我身體中逸出另一個“我”,虛虛實實,令人難辨真假。賈先生眼中寒芒一閃,驟然橫掃,硬生生逼我現形。我一劍劃出,劈空而去,下一刻卻從他右後方刺出——真身已潛入其側!
賈先生反應極快,肩胛一震,內力爆開如雷,逼得我退後三步。他冷哼一聲,忽而欺身而上,錘影如瀑、風雷齊下。
我強提內力,喚出第四式——“思策”。
劍光一分爲三,劃出詭譎軌跡,引賈先生踏入我早設的“圈”中,一旦踏入,劍意封鎖四周,彷彿置身迷陣。
賈先生終於中計,身影微頓。我心中一喜,劍招一引,真身陡現,利劍刺向他心口。
“你太急了。”賈先生忽然低喝,錘身反捲!
我驚覺不妙,欲退已晚,只聽“砰”一聲重響,那錘柄疾如閃電,重重砸在我左肋。劇痛如潮水般湧來,我身形倒飛數丈,半跪於地,喉頭一甜,一口血幾乎湧出。
“你的劍法……確實刁鑽。”賈先生緩步而來,眼神如鷹,“可惜,你的身體,還不夠硬。”
我卻緩緩抬頭,眼神依舊清明。
“可我的命,還未交代完。”
我半跪在地,胸口的劇痛猶如焚心之火在燃燒。鮮血從脣角滑落,卻被我強行嚥下。
賈先生緩步逼近,重錘拖地,擦出火花。他冷聲道:“景曜,你有心有謀,卻沒有命硬到撐到最後。”
他聲音不高,但壓得周遭氣息愈發凝滯,連空氣都像被碾碎了似的。
“景曜!”身後傳來柳夭夭一聲驚呼。她一步欲踏前,卻被我猛然回頭一喝:“別來!這是——我的恩怨!”
她身形一滯,咬脣強忍,那雙總是含笑的眼此刻滿是慌張與憤怒。林婉與沈雲霽亦目光緊緊盯着場中,眼圈泛紅,卻也知曉此刻唯有信我一人。
我慢慢站起,身形搖晃,卻目光清明如昔。
我抬劍指前,低聲吐息:“哀之一力,起。”
剎那間,七情之力中的“哀”力於體內激盪而出,彷彿將我的軀殼推入另一個境界。天地在耳邊沉寂,我的身體仿若脫離肉身的重量,於空氣中浮動、破碎、融合、再構,如幽影徘徊,忽隱忽現。
賈先生終於變了臉色,他驟然後退半步,雙錘揮舞,勁風如刀,布出密不透風的錘幕。錘影漫天,若非我親臨,幾乎難分真假。
可我不動。
思之一力,隨之發動——
心神凝鍊,洞徹前後虛實,腦海如瞬間鋪開數十條可能性。我鎖定其中之一——賈先生右手錘心之中,有一道舊傷,那是曾在北境一戰中留下的裂痕,已久未復。
“就是那。”我低聲自語。
腳下驟然踏出三步,身形詭異如鬼魅,從錘影縫隙中游蛇般穿入。
賈先生怒喝:“找死!”錘猛然合併,封鎖正前!
可我早已偏身半尺,劍勢如電,以“思”之鋒利,輔以“哀”之虛影,在瞬息之間,精準刺入右錘心!
“砰!”
錘斷!
劍出!
血光迸射!
賈先生身軀一震,瞳孔驟縮,頸間一道血線陡現。他想說話,卻只吐出一口腥甜,身形轟然倒下。
我站在他倒下的位置,手中劍已不知何時滑落。
七情之力雖兇,卻極耗心神。
我身體搖晃如風中殘葉,終究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撐地,氣息急促。
“景曜!”柳夭夭第一個衝上來,扶住我肩膀,滿眼心疼。
“快,他傷勢不輕!”沈雲霽緊隨其後,準備爲我包紮。
林婉則一邊爲我探脈,一邊輕聲哽咽:“你爲什麼……一定要一個人扛?”
我努力擠出一個苦笑:“因爲這一步,沒人能替。”
“但你也不必……不必把命搭上。”柳夭夭聲音顫抖,眉心緊蹙。
我虛弱地抬頭,望着圍在身邊的她們三人,眼中滿是溫柔與倔強。
“可我賭贏了。”
我尚未從方纔與賈先生一戰中恢復氣息,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傷口的痛楚翻湧而上,胸腔間彷彿灌了冰水,一口氣懸在喉頭,卻無處可出。
前方,冥夜緩步踏出林影。他的面容在月色下如鬼魅,狹長的眸子帶着凌厲而陰狠的笑意,黑衣黑髮,身形修長,卻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鋒劍,氣息幽寒,殺機四溢。
我曾於歸雁鎮到東都途中,險些命喪其手。彼時我不過初學情力,他卻已是寒淵之中的頂級殺手。而今再見,他的氣息比那日更強,顯然已將那一劍之傷徹底養復。
他掃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輕視,也沒有憐憫,只有……要將我碾碎的冷漠殺意。
“景曜。”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如夜間湖水,“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我尚未應聲,柳夭夭卻已橫身擋在我前方,她手中摺扇橫展,目光罕見地凌厲:“想動他,先過我。”
冥夜哼了一聲,腳下輕踏,一記踏影襲來。柳夭夭急掠而上,摺扇一展,幻出十數道扇影,直迎那黑影疾擊。
可不過兩招。
“砰——!”
扇影盡碎。冥夜一掌破空拍下,正中柳夭夭肩頭。她悶哼一聲,身子斜飛而出,重重地摔落在我身側。血從她脣角溢出,香肩衣布盡裂,身形微顫,卻仍強撐着不肯昏去。
“夭夭!”我驚呼,想要起身,卻一陣眩暈襲來,強烈的脫力感將我再度壓回地面。
冥夜一步步逼近,他的每一步都彷彿敲在我心頭。
“這一次,我要你眼睜睜看着你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他冷笑,“就從這個女人開始。”
我眼中血色翻湧,指尖死死抓着地面,卻連劍都握不住。
林婉與沈雲霽護住小枝,臉上全是懼意與怒意,卻不敢輕舉妄動——她們不是冥夜的對手,這一點,她們自己也知道。
這一刻,風靜了,草止了,空氣中只剩冥夜那雙佈滿殺機的眼睛,和我體內近乎乾涸的七情之力。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掙扎。
冥夜步步逼近,腳下落葉無聲,彷彿連風都不敢擾他鋒芒。
我跪伏在地,雙手撐地,指尖卻因力竭而微微顫抖。內息枯竭,眼前一陣陣發黑,只能眼睜睜看着他逼近。柳夭夭倒在一旁,肩頭血跡斑斑,扇骨殘斷,她掙扎着想站,卻終究支撐不住。
我知道……這一刻,沒有人能救我。
然而就在冥夜離我不到十步之時,林婉忽然撲到我身邊,手掌緊緊按在我背上,另一手扶住小枝的肩。
“不要死……不要死……”她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卻滿是堅定與祈願。
那一瞬間,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自她指尖悄然滲出。不是殺意,不是護念,而是一種純粹的、柔和的——溫暖。
是“喜”。
那股溫意如春雨濡骨,自背脊一路蔓延開來。我只覺胸腔一震,早已乾涸的內息竟像被一口甘泉喚醒,緩緩湧動。斷裂的經脈似乎在一點點癒合,五臟六腑不再如焚燒般劇痛,而是被某種無聲的力量輕輕包裹、撫慰。
“婉兒……”我喃喃出聲,卻發現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林婉跪伏在我身側,掌心按住我胸口之處,那一瞬,似有微光從她指尖悄然滲出。不是火,不是電,而是一種柔和、溫婉、如春雨濡骨的暖意。
她低聲呢喃:“別怕,我在這裏……”聲線顫抖,卻透着無法撼動的堅定。
溫度緩緩浸入我胸膛,原本如墜冰窖的軀體忽而一震,那溫暖宛如晨曦初破,透過層層烏雲,落進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
我睜開眼,看見她的眼中噙着淚光,卻含笑而溫——那不是傷痛,而是愛,是一種近乎信仰的守望。
就在這一剎那,小枝的指尖也悄然動了。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瞳中銀光一閃,隨後泛起深不見底的幽藍——哀的深海從她眼中奔湧而出!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貼在我的肩膀,那股熟悉而細膩的情緒,如暗夜潮水般將我包裹。
她的七情——“哀”——醒了。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輕。
不,是正在“隱去”!我的呼吸、脈搏、甚至存在感,都在迅速減弱,彷彿與夜色、與天地融爲一體。傷口不再尖叫,疼痛不再肆虐,一切都像是被隔絕於千山之外。
柳夭夭趴伏在地,身形微顫,目光卻緊鎖我們。她咬緊牙關,手指在地面一點點爬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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