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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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1

如瀑,以黑玉簪束起,整個人如冰封雪塑般坐在那榻上。眸色幽深,微帶淡紫,丹鳳眼微微挑起,似在一寸寸剝開夜色的迷霧,觀望風中那一點點將至的殺意。

她未言語,指尖輕觸案前香爐,指甲輕叩陶蓋,似乎更關心香氣是否均勻散開,而不是湖邊兵鋒將至。

——她已不需要去擔心戰事的走向,她只關心——景曜會做什麼。

“他設局引我來,自不會只爲了看飛鳶門與我方爭鬥。”

她淡淡一笑,脣色微涼,語氣更冷:“那就讓他看看,我是否……真會入局。”

香菸嫋嫋,月光正好。

寒淵,已靜如深潭,待彼岸亂石穿空,一擲水起波瀾。

就在湖釁另一隅,遠離水岸與風聲的斷巷之中,一座被人遺忘的老宅靜臥於林影之間,石階殘破,藤蔓纏牆,唯有那高高掛起的銅燈偶有微亮,像是黑夜中一隻未閉的眼。

朱晏,就藏身於此處。

他未如賈先生般高調設宴,更不像樓冷燭那樣調兵遣將,而是身披青衣,獨坐於老宅西屋,窗半掩,案上攤着最新一封來自東都內司的情報信札。

夜巡司此次並未全軍出動,司馬先生也並未親臨此地。

朱晏,便是此戰的“代眼”。

他被授予全權處理湖釁事宜,只需一線波動、半點異動,便會以最快速度將密函遞至司馬先生手中——是任其自燃,還是借火添柴,全由那位隱於廟堂後的“先生”裁定。

朱晏低頭研墨,目光掃過湖邊三方匯聚的密報,神色如常,手中卻未曾停過。

“飛鳶門已起。”他自語。

“寒淵靜守。”他低嘆。

而後眸光落在一角極淡的字跡上,手指輕輕一點——

他抬眸,眼中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冷光。

“那麼……這場好戲,還差一位主角。”

湖風越發沉重,夜色像極了一張緩緩拉緊的弓弦,三方人馬,各據一隅,殺機隱隱,局勢已然逼至極限。

朱晏坐於湖畔老宅,雙手負於身後,望着窗外,嘴角卻忽然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快了。”他輕聲自語。

一名夜巡司探子悄然來報:“景曜尚未現身。”朱晏微微頷首,並不意外:“他向來不急,喜歡在衆目睽睽之下亮劍。”

語氣未落,遠處湖心一道火光驟起。

不是烽煙,不是燃爆,而是一支火引信號,直衝天幕,仿若宣告——此人已來,問劍湖釁。

寒淵方向,樓冷燭聞令而動,長刀出鞘,命衆人嚴守防線,不得妄動。

飛鳶門那邊,賈先生勃然變色,以爲寒淵欲先動手,正要提兵而上,卻被身後宋歸鴻一聲低喝:“留心,是‘影信’,不是攻令。”

賈先生咬牙盯着火光:“你怎麼知道?”

宋歸鴻淡淡一笑:“因爲這是景曜的手筆。”

“他這一現身,不是爲兩家而來。”他頓了頓,眸光幽冷如水,“是爲另一個人。”

賈先生臉色頓變:“爲了誰?”

宋歸鴻不答,只負手而立,抬頭望向湖心那道餘火未熄的影子。

而此刻,浮影齋衆人亦已悄然就位,柳夭夭輕輕一笑:“他終於肯出來了。”林婉眉頭緊鎖,沈雲霽手撫佩環,眸中已有不安。

暗處的我緩緩踏出葦影,身着玄衣,目光落在那一線火光的盡頭。

我未佩劍,僅執一柄黑傘。那是謝行止最愛之物。也是我今夜的引子。

“謝行止。”我輕聲自語。

“你說你在看我。”我步步向前,聲線如水面低語。

“那就看看——我,來了。”

湖風忽然一變。

原本只是清冷拂面,此刻卻彷彿從湖心升起一股潮意,裹挾着霧氣,逐寸蔓延,撲向岸邊。

那不是普通的霧。

那是一種帶着水汽、帶着鹹腥、帶着某種詭譎氣息的“海上噴霧”,彷彿遙遠東海的浪濤,順着某種莫名的通道,一路呼嘯而來,在湖釁之上緩緩翻卷。

空氣驟涼,遠處幾隻本該蟄伏的水鳥驚起,一瞬撲翅亂飛。

“不是風變了,”柳夭夭低聲道,語氣緊繃,“是氣場變了。”

我站在湖岸,靜靜望向湖心。

霧色之中,一道黑影緩緩浮現。

不是山,不是帆,而是——舟。

一艘細長烏舟,不知何時出現在湖心,逆着水流,悄無聲息地漂來。

它不搖槳,不受風,似是順着這湖心的潮意,自行而來。

舟身通體烏黑,似以某種非木非金之材打造,隱隱映出湖水波光,而在那船頭——

我心頭猛然一震。

那是小枝。

她盤膝端坐於舟頭,身着一襲素裙,烏髮垂肩,面容安然,仿若入夢。

風起時,她的髮絲卻一動不動;水波盪來,她的身形仍不晃分毫。

就像一具靜止的畫卷,嵌在這一幕霧中幻象裏。

“小枝……”我低聲喚出。

可她沒有回應,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應也無。

沈雲霽猛然上前一步,卻被柳夭夭一把按住:“不對勁,她……像是被鎮了魂。”

“她還活着,”我咬牙,聲音低啞,“但她的意識被封住了。”

這時,那艘烏舟悄然轉了個角度,整條船身從霧中現出——

船尾,謝行止正半倚在一張藤椅之上,手中端着一杯溫酒,白衫輕披,神情懶散。

他像是早就在等我。

像是將這一切潮霧、舟行、驚鴻一瞥,都當成了他親手導演的“登場儀式”。

目光穿透湖面霧障,與我撞個正着。

他輕輕抬杯,對我遙遙一敬。

眼神里不帶敵意,只有一種——戲謔與審視交織的興趣。

我緩緩抬手,解開披風,左腳踏出一步。

這是我給他的回應,也是我給這一場局的宣言:

你來了,我就在。

舟尚未靠岸,水面卻已寧靜如鏡。

我一步步走至湖石之上,腳步不急不緩,視線落在那船尾懶坐的身影之上。

“我來了,”我語氣平穩,聲線卻彷彿透過湖水,擊入舟中,“你要的約,我赴了。”

謝行止似是剛剛纔聽見,緩緩將酒盞收回手邊,目光落在我身上,眸中沒有喜怒。

“小枝呢?”我繼續問,聲音低了些,“她怎麼樣了?”

謝行止這才輕輕一笑,笑意裏既無敵意,亦無歉意,只是平靜到幾近荒謬的一種——旁觀者的淡然。

“小枝啊……你看,不就坐在你面前?”

“她昏着,”我咬牙,“她神魂不歸。”

“那便是還沒醒。”謝行止笑容溫和,“她活得很好,喫得好,睡得也好,沒被我碰過一根頭髮,比跟在你身邊還安全。”

我眸光一沉:“那你爲何帶走她?”

謝行止抬眼,淡淡道:“你以爲我是來和你鬥狠的嗎?”

他頓了頓,手中杯盞輕輕一晃,酒液未溢,卻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波紋。

“景曜,我從頭到尾,都沒想與你爲敵。”

“可你……不成器。”

我一愣。

“我見你初時,七情未全,劍法未熟,心法未立,一身聰明全靠狠命熬。若非這‘世界’太沉睡,你早死在飛鳶門寒淵那些人手下了。”謝行止看着我,語氣不重,卻句句直擊要害。

“我帶走她,不過是給你點‘刺激’。若你因一個女子,就能徹底走出那半人半棋的狀態,那我謝某人,豈不比那些自詡‘天命者’的僞王,更懂造神?”

“你……拿她做誘餌?”我語氣冰冷。

謝行止輕輕一嘆,語氣卻陡然變冷:“你以爲我殘忍?”

“景曜,你該問的不是‘她是否安好’,而是——你要做到哪一步,才能配得上救她?”

我沉默,眸光微沉,拳頭緩緩握緊。

謝行止又笑了,搖了搖頭:“我原以爲你會偷偷來,帶幾人,藏幾招。沒想到,你把寒淵、飛鳶門、夜巡司都攪了個底朝天。”

“你到底想拿這些人——怎麼對付謝某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眼前不是劍拔弩張的湖釁戰場,而是他所設的一場大夢,一局棋,一次考驗。

我看着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你配。”

謝行止挑了挑眉:“哦?”

“配我認真一回。”我語氣如刃,“你不是來看戲的,是來落子的。那就看看——我這一步,能不能破了你的局。”

舟輕輕靠岸,小枝坐於船頭,面色安寧。

但我知道,只要一步不慎,她極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今晚,不只是局的終點。

也是——我的起點。

謝行止聽我說“你配”,眉梢一挑,脣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這句話,”他語調低緩,卻分外清晰,“你要是早十天說,便還是張空嘴;但你現在說嘛……”

他輕輕起身,衣袂拂過舟面,彷彿連湖水都隨之一蕩。

“倒也像那麼回事了。”

他站立船尾,身姿悠然,似閒遊之客,又如一尊立於天地之間的“異物”。那目光卻一直鎖着我,不帶殺意,卻比刀更利。

“不過,你若真覺得今晚能贏我,”他輕聲一笑,語氣微頓,“可惜了。”

“我今晚——不是來輸的。”

我凝視着他,半晌不語。

袖中食指輕勾,緩緩一動——

那是事前佈下的信號。

此刻,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絲線輕觸我左手指節,激起一道幾乎不可覺察的鳴音。

而遠處——湖邊暗林之中,飛鳶門的一名耳目悄然動了動手勢。

寒淵一方的“掠霧眼哨”亦在同一時刻察覺了異動,悄然抬頭,眸中殺意一閃。

他們皆看見了——那艘小舟之上,與我隔湖而談的神祕人,以及……船頭那熟悉卻“昏睡”的女子。

寒淵率先動了。

副統樓冷燭沉聲傳令:“謝行止……東都亂局幕後!與景曜同謀,疑似劫持重要人質!”

數道黑影破空而出,寒淵影殺急速躍向湖面。

飛鳶門不甘落後,賈先生怒嘯:“謝行止乃舊朝餘孽,今日敢現身,豈容再放走!”

他長袖一拂,掌下十數人披輕甲而出,直撲舟中,箭雨呼嘯,聲勢駭人。

湖面頓時炸開。

舟身尚未破,周圍水面卻已被重重身影所籠罩,殺意如潮,直卷舟尾。

而謝行止,卻沒有半分動容。

他看着水光倒映的天空,又看向飛鳶門與寒淵人馬的方向,輕輕一笑:

“原來如此……是你把火燒到了我身上。”

他側過頭來,再次看我。

“景曜,你可真是個……不講規矩的孩子。”

他話音未落,袖中一抖,湖心頓時起風。

我卻不再遲疑——

腳尖一點,疾掠而出,直奔小枝所在的舟頭。

此時,飛鳶門與寒淵的刀鋒皆已指向謝行止,小舟成了漩渦中心。湖水被戰氣攪得沸騰,幾乎無處落足。

可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她就在前方。

小枝。

無論這個局多亂,無論謝行止還有多少暗棋。

這一刻,她——

是我唯一的目標。

湖上風雷驟起,殺機如潮。

謝行止衣袂翻飛,站於舟尾如淵,如海心之峯。寒淵與飛鳶門一齊殺來,刀光劍影交錯之間,他袖中一拂,天地爲之一靜。

下一刻,他不退反進,掌中一指點出,周身氣流如脈,勾連天地之網,竟將寒淵三名好手直接震入湖中!

“七情歸一,你用得還太粗。”他淡然說着,卻步步踏水,如履平地,一掌朝我拍來。

我腳步不止,手中劍氣未出,心念卻已引動七情之力。

七情三力融合——我人劍合一,竟逆着那一掌風潮直衝謝行止!

他眼神終於微變,低聲道:“……好一個七情外化。景曜,你終於——”

轟!

劍光乍現,水浪炸裂。我一劍封他正面之氣,一拳轟入他胸前氣旋!

他身形被震得倒退三步,湖水炸起三丈浪,他腳下一沉,卻沒有再站穩。

“你成了。”他低聲說,脣角輕揚,卻似笑非笑。

“比我預計的——快了一步。”

我不語,袖中劍光未收,直撲舟頭。

謝行止未擋,也未追,只任那舟在浪間隨波而去,他身形仿若隨水沉淪,倏忽消失在翻湧波濤之下。

只留下他那一句,混在湖風之中,被我清清楚楚地聽見:

“我不攔你,但你如何解這場亂局……我看着。”

我心神微凜,不再遲疑,落入舟中,輕輕攬起昏迷的小枝。

她眼睫輕顫,面色蒼白,氣息尚在,卻明顯被某種術法所困。

她像是沉睡,卻非沉睡。

“小枝……小枝!”我低喚,手中將她緊緊抱住,指尖點在她腕脈,氣脈滯凝,情力潛藏,竟是——

七情封脈之術!

我咬牙:“謝行止……你到底做了什麼?”

風再度襲來,湖面殺意未止。

遠處,寒淵與飛鳶門已經察覺異變,有人疾呼:“那人逃了!景曜在舟上——快!他要救走人質!”

百餘身影再度殺來。

但此刻的我,抱着小枝,內息貫通,七情環繞,身側浮現淡淡光暈,猶如情海幻影。

我緩緩起身,抱她入懷,轉身立於舟頭。

風雷再起——

可我再無退意。

正當百刃將至、身影如潮之時,一聲熟悉的厲嘯從湖邊炸響!

“景曜——退!”是陸青的聲音!

黑影自林邊破空而出,飛掠湖面如夜燕穿林,十數名“影殺”成員披夜而行,悄無聲息地撲向那即將逼近的小舟周遭,刀鋒一齣,寒芒交錯,立刻將來犯數人阻於水上!

陸青率先登船,腳步未穩,身形已掠至我身前,沉聲道:“交給我,走!”

我點頭不語,抱緊小枝,將她貼於胸前,身形如鷹,飛身越舟,直落岸邊。

夜色沉沉,岸邊早布有暗樁,柳夭夭早先調度之下,浮影齋一衆人手已隱伏其中,我落地之時,林婉、柳夭夭、沈雲霽也已奔來接應。

“小枝!”林婉快步趨前,眼底滿是焦急。

我將她輕輕放在鋪好的毯上,脣角顫了顫,低聲呢喃着她的名字,指尖緩緩撫過她冰涼的面頰。

“小枝,你能聽見嗎。”

她一動不動,面容恬靜得像沉入夢中的人,可她那緊閉的眼皮下,卻有細微顫動,彷彿掙扎着要睜開——

“她在聽。”沈雲霽低聲道,已蹲下把脈,一邊快速探查她的氣息,“她的神魂沒有被斷,只是被某種術法封鎖意識。”

“那她會醒嗎?”林婉跪在我身旁,握住小枝的手,聲音顫抖。

我緩緩點頭,卻沒有開口,只是看着她。她的眼角微顫,脣間似有未吐的呼吸,雙目雖閉,那眼球卻在眼瞼之下不斷顫動,彷彿能聽見我們的聲音,只是無法做出回應。

“她知道我們在,她在努力……”柳夭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雖一貫戲謔的調子不再,卻依舊柔韌堅決,“謝行止只是封了她的表象,她的心,沒有被奪走。”

我低頭,貼近她耳畔,輕輕說道:

“小枝,我們都在——我、柳夭夭、林婉、沈雲霽,還有陸青……你只要睜開眼,就能看見我們了。”

小枝仍無回應,但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彷彿要掙脫什麼極深極重的夢魘。

而在那一瞬,我隱約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流,從她身上緩緩盪出,像晨霧般輕柔,卻將我心底最隱祕的一角悄然撩動——

哀之力,正在她的心識深處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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