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逢君】(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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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4

 第6章 三心裂處,血染無聲



  桃花真的落盡了。

  這一天,雲裳第一次自己走到後院。

  她已經能走得穩一些了。

  練氣四層,雖然還很微弱,但足夠讓她拄着一根桃木杖,慢慢挪到樹下。

  她今天穿了件極淺的粉色紗裙,是凌塵前些日子從儲物袋裏翻出來、親手替她穿上的。

  裙襬很長,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土和殘花,像一條被時間磨舊的溫柔。

  她站在桃花樹下,仰頭看那些光禿的枝。

  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軟。

  “塵哥哥說……等我築基了,我們一起去看南山的桃花海。”

  “到時候,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

  “讓他看傻了眼。”

  她低頭,把臉貼在樹幹上。

  樹皮粗糙,帶着一點涼意。

  她閉上眼,像在跟樹說話,也像在跟遠處的某個人說話。

  “塵哥哥……你最近都不怎麼笑了。”

  “我知道你心裏有事。”

  “可你不說,我就不問。”

  “因爲我怕……問了,你會更難過。”

  她把額頭抵在樹幹上,聲音更低。

  “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我什麼都能忍。”

  風吹過,枝椏輕輕搖晃,一片殘留的枯葉被卷下來,落在她發頂。

  她伸手去接。

  卻在抬手的瞬間,看見自己袖口沾了一點暗紅。

  她愣住。

  低下頭。

  袖口那抹暗紅,是血。

  不是她的。

  是凌塵的。

  她心猛地一沉。

  像被人拿冰錐從胸口捅進去。

  她幾乎是踉蹌着轉身,往洞府深處跑。

  桃木杖掉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

  她顧不上撿。

  裙襬被樹根絆了一下,她差點摔倒,卻用手撐住樹幹,指甲摳進樹皮裏,摳出血痕。

  她一路跌跌撞撞,推開靜室的門。

  凌塵正跪坐在蒲團上。

  他沒穿外袍,只着一件單薄的中衣。

  左臂袖子撩到肩頭。

  整條手臂暴露在午後的光裏。

  從手腕到肘彎,再到上臂內側,密密麻麻全是刀痕。

  新舊交疊。

  最舊的已經結痂,變成淡粉色的細線;

  最新的還在滲血,血珠沿着皮膚往下淌,像一條條紅色的細溪。

  有十幾道。

  甚至更多。

  有的深得能看見皮下白色的脂肪層,有的淺得只破了皮,卻因爲反覆劃過而邊緣發炎,紅腫得嚇人。

  凌塵低着頭,長髮散下來,遮住大半張臉。

  他手裏握着那柄窄刃短劍。

  劍尖抵在小臂上。

  還沒來得及劃下去。

  雲裳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她看着那條佈滿血痕的手臂。

  看着看着,眼淚就掉下來。

  無聲地掉。

  一滴,又一滴。

  砸在青磚上。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塵哥哥……別!”

  凌塵猛地抬頭。

  看見她站在那裏,臉色白得像紙,眼淚掛在睫毛上,像兩顆隨時會碎的露珠。

  他手一抖。

  短劍“當”地掉在地上。

  滾了兩圈,停在她腳邊。

  劍刃上還沾着新鮮的血。

  映着光,亮得刺眼。

  凌塵想站起來。

  卻腿軟得站不起來。

  他只能跪在那裏,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裳兒……你怎麼……”

  雲裳一步一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他面前,慢慢跪下。

  然後伸出顫抖的手,抓住他那條滿是傷痕的手臂。

  指尖觸到那些血痕時,她渾身一顫。

  像被燙到。

  卻沒有鬆開。

  她把他的手臂抱進懷裏,用自己的胸口去捂。

  紗裙很薄。

  她能感覺到那些傷口的溫度。

  有的冰涼,有的發燙,有的還在滲血,把她的衣襟染成一片暗紅。

  她把臉貼在他臂上。

  極輕地蹭。

  像要把那些血痕全部蹭掉。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砸在他皮膚上。

  她哽咽着開口:

  “塵哥哥……疼不疼?”

  凌塵喉嚨發緊。

  他想說“不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極啞的一句:

  “……對不起。”

  雲裳猛地抬頭。

  眼淚糊了滿臉。

  她聲音帶着哭腔,卻又極用力: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你疼成這樣……爲什麼要瞞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看見這些的時候,心像被人活生生挖了一塊?”

  她忽然抱住他。

  極用力地抱。

  把整個人貼在他身上,像要把自己嵌進他骨頭裏。

  “塵哥哥……”

  “不管發生了什麼……”

  “你都告訴我好不好?”

  “你疼……就讓我一起疼。”

  “你難過……就讓我一起難過。”

  “你要是再拿刀對自己……”

  “我就拿刀對自己。”

  “我陪你。”

  “我不怕死。”

  “我只怕……你一個人疼。”

  凌塵渾身劇顫。

  他終於抱住她。

  雙手環住她的腰,把臉埋進她頸窩。

  眼淚無聲砸在她肩頭。

  一滴,又一滴。

  燙得她肩膀發麻。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裳兒……我錯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怕對不起你。”

  “我也怕……對不起她們。”

  雲裳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她們”是誰。

  只是抱得更緊。

  把他的臉按在自己胸口。

  聲音很輕,卻帶着極強的堅定:

  “塵哥哥……”

  “你聽我說。”

  “你這輩子……只能對不起一個人。”

  “那就是我。”

  “因爲我是你妻子。”

  “因爲我替你擋過天劫。”

  “因爲我這七年……每一次疼醒來,第一個想見的就是你。”

  “所以……你所有對不起,都給我。”

  “給別人……我不許。”

  她忽然捧起他的臉。

  指尖擦過他眼角的淚。

  然後低頭,吻上他的脣。

  吻得很輕。

  很慢。

  帶着眼淚的鹹,和極深的疼。

  她吻着吻着,聲音哽咽:

  “塵哥哥……”

  “把刀給我。”

  “以後……再疼,就劃我。”

  “我皮厚。”

  “我受得住。”

  凌塵猛地抱緊她。

  像要把她揉碎。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聲音破碎:

  “裳兒……”

  “我不許。”

  “你要是再有一點傷……”

  “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雲裳笑了。

  笑得眼淚直掉。

  她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

  用自己的臉去蹭那些血痕。

  極輕地蹭。

  像要把那些傷全部蹭進自己心裏。

  “好。”

  “那我們一起受着。”

  “一起疼。”

  “一起熬過去。”

  午後的光從窗縫漏進來。

  落在兩人身上。

  落在凌塵滿是血痕的手臂上。

  落在雲裳被血染紅的紗裙上。

  窗外,最後一根桃樹枝輕輕搖晃。

  發出一聲極細的“咔”。

  像誰把一根弦,繃斷了。

  很輕。

  卻很疼。

  疼得讓人想抱緊懷裏的人。

  再也不放手。

  紗裙染血,寸步不離

  從靜室出來後,雲裳就再也沒有讓凌塵離開她的視線。

  她沒有發脾氣,沒有質問霜華和素瑾是誰,甚至沒有再提那句“給別人我不許”。

  她只是用最溫柔、最不容拒絕的方式,把凌塵整個人圈進了自己的世界。

  午後,她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寢居。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攥得極緊,像怕一鬆開,他就會消失。

  寢居的門一關上,她就把凌塵按坐在榻邊。

  然後自己跪在他面前,捧起他那條滿是傷痕的手臂。

  她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一道一道地吻那些血痕。

  從最舊的淡粉細線,到最新滲血的那幾道。

  吻得很輕。

  很慢。

  脣瓣貼上去時,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和血痂粗糙的觸感。

  每吻一道,她就極輕地呢喃一句:

  “這裏……我疼。”

  “這裏……我也疼。”

  “這裏……我們一起疼。”

  凌塵坐在那裏,渾身僵硬。

  他想抽回手。

  卻被雲裳死死抱住。

  她把他的手臂環在自己腰後,像要把那些傷痕全部壓進自己身體裏。

  吻到最後,她抬起頭。

  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有再掉淚。

  她聲音很軟,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塵哥哥,從今天起,你不許離開我半步。”

  “你去哪兒,我就跟去哪兒。”

  “你閉關,我就守在門外。”

  “你睡覺,我就抱着你睡。”

  “你要是再拿刀……”

  “我就拿刀抵着自己的心口,讓你看着。”

  凌塵喉結滾動。

  他啞聲開口:“裳兒……你別這樣。”

  雲裳忽然俯身,吻住他的脣。

  這次不是輕吻。

  是極用力地吻。

  帶着一點哭腔的狠勁,把舌尖鑽進他嘴裏,像要把他所有的愧疚、痛苦、迷茫全部吞下去。

  吻到兩人呼吸都亂了,她才退開一點,額頭抵着他的額頭,聲音發抖:

  “我不管。”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那次天劫,我以爲自己會死。”

  “可我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

  “從那天起,我就發過誓——”

  “這一輩子,我只要你。”

  “你要是再傷自己……”

  “我就真的不活了。”

  凌塵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抱住她,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裏。

  極用力地抱,像要把她揉碎,又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裳兒……”

  “我答應你。”

  “我不離開你。”

  雲裳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

  “還有……不許再瞞我。”

  “不管霜華姐姐還是素瑾妹妹……”

  “她們做了什麼,你都告訴我。”

  “我不生氣。”

  “我只想知道。”

  “我想跟你一起扛。”

  凌塵身子明顯一顫。

  他沒有回答。

  只是抱得更緊。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

  從那天起,雲裳真的寸步不離。

  她開始親自給他喂藥、擦身、換衣。

  每一次看見他手臂上新添的傷痕,她都會先僵住,然後默默把他的袖子撩起來,用最柔軟的紗布一點點擦乾淨血跡,再用脣去吻那些傷口。

  她吻得很認真。

  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吻完後,她會把他的手臂抱在懷裏,用自己的胸口去捂。

  紗裙很薄。

  她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去,暖得發燙。

  她會低聲問:

  “塵哥哥,今天疼了幾次?”

  凌塵每次都被問得喉嚨發緊。

  他不想說。

  可雲裳會一直看着他。

  眼神很軟,卻又很執拗。

  像在說:你不說,我就一直抱着不放。

  他只能啞聲回答:

  “……一次。”

  “兩次。”

  “三次。”

  雲裳從來不罵他。

  也不哭。

  她只是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然後低頭,繼續吻那些新傷。

  吻到最後,她會忽然抬頭,極輕極輕地說:

  “下次……能不能少一次?”

  “就一次。”

  “我求你。”

  凌塵每次聽見這句話,心臟就像被人拿細針扎。

  扎得鮮血淋漓。

  可他還是會點頭。

  “好。”

  “我儘量。”

  可他知道。

  他儘量不了。

  因爲每當夜深人靜,雲裳睡着後,他看着她安靜的睡顏,就會想起霜華跪在他面前舔血的模樣,想起素瑾溫柔的擁抱與手心的細膩安撫。

  愧疚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湧。

  湧到最後,他就只能悄悄起身,走到靜室。

  拿起那柄窄刃短劍。

  再劃一道。

  極輕。

  極淺。

  卻足夠讓他在那一瞬,喘一口氣。

  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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