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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4
像踩在雲上。
凌塵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像聞到了什麼。
晨霧還未完全散去,洞府外的小徑上,素瑾和一道青影並肩而行。
素瑾步子極快,裙襬沾滿了露水和泥點,眼眶還是紅的,脣卻咬得發白,像怕一鬆口就會哭出聲。
她身旁那女子一襲水青紗衣,袖口銀絲柳葉在晨光裏極輕地晃動。
長髮用一根素白玉簪鬆鬆挽起,幾縷髮絲被霧氣打溼,貼在頰側,襯得她眉眼愈發溫和。
她的五官並不算驚豔,卻有種極乾淨的寧靜,像雨後洗過的青瓷,觸手溫潤,卻又透着一點說不出的疏離。
她走路極輕,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只有紗衣偶爾拂過草葉的細響,和她周身那股極淡的梔子香,隨着晨風,一絲一絲往洞府裏鑽。
凌塵躺在榻上,本是閉着眼的。
可那縷梔子香剛飄進鼻尖,他睫毛就極輕地顫了一下。
霜華和雲裳同時警覺。
霜華猛地起身,守魂鈴在她指尖“叮”地輕響一聲,她卻顧不上,徑直看向門口。
雲裳把凌塵的手握得更緊,低聲哄他:“塵哥哥……再睡會兒,沒事。”
可凌塵已經睜開了眼。
眼底一片血絲,聲音啞得像從砂紙裏磨出來:“……有人來了。”
霜華和雲裳對視一眼。
下一瞬,洞府門被輕輕推開。
素瑾第一個跨進來,眼淚掛在睫毛上,卻強忍着沒掉。她身後,柳拂煙靜靜站定。
她第一眼就落在了榻上的凌塵身上。
視線從他蒼白的臉,慢慢往下,落在被子外露出的那條手臂上——紗布已經被血浸透好幾層,新舊傷痕交錯,像一張被反覆撕碎又胡亂拼貼的畫。
柳拂煙的呼吸,極輕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上前。
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的眼睫垂了下去。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把她整張臉襯得更柔,卻也更靜。
她極輕地閉上眼睛。
指尖在袖中無聲地攥緊。
“……太可憐了。”她在心裏默唸,聲音連自己都聽不見,“他的內心……已經痛成這樣了嗎?”
寢居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守魂鈴偶爾極細地顫一下,像在替誰嘆氣。
柳拂煙睜開眼時,眼底已經恢復了極淡的平靜。
她看向霜華、素瑾、雲裳三人,聲音很軟,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穿透力:
“三位姐姐,能否隨我來一處地方?”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凌塵,又極輕地移開。
霜華喉結滾動。
素瑾眼淚終於掉下來,卻立刻抬袖擦掉。
雲裳把凌塵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裏,低聲哄他:“塵哥哥,我去去就回,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我們。”
凌塵看着她們沒說話。
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柳拂煙轉身,帶着三人走出寢居,穿過後山一條極隱祕的石徑,來到一處被藤蔓遮蔽的山洞。
洞內極乾燥,卻有一汪清泉,泉邊生着幾株野梔子,開得極素,香氣卻濃。
柳拂煙在泉邊坐下,裙襬鋪開,像一泓靜水。
她抬手,請三人也坐下。
聲音依舊很軟,卻比剛纔多了幾分鄭重:
“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事。”
“從最初開始,到現在。”
“越詳細越好。”
“每一處細節,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動作……我需要了解這些,才能推測出他得的是何心病。”
霜華、素瑾、雲裳三人同時僵住。
洞內安靜得能聽見泉水極細的滴答聲。
霜華最先開口。
她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是我先開始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三個月煎熬、那一次深夜的妥協、那夜極溫柔卻又極殘忍的交纏,全都說了出來。
她說得極慢。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低喃、每一次高潮時的哭聲,都沒有省略。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我騙他說……只要一次。”
“可我事後……還是忍不住又來了。”
“一次又一次……”
“我知道他在愧疚。”
“可我停不下來。”
“我太想……被他那樣抱着了。”
素瑾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忽然開口,聲音帶着哭腔:
“我也是……”
她把深夜偷偷舔他傷口、用脣幫他吹燙傷、一直在利用他的愧疚、用身體替他止血的事全都抖了出來。
“我知道他最怕我們哭。”
“可我偏要哭給他看。”
“我想讓他知道……他傷我們有多深。”
“我想讓他……更疼一點。”
“這樣他就再也無法拒絕我們了……”
雲裳坐在那裏,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沒說話。
只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霜華說完後,沉默了好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柳拂煙:
“還有一個人……夜闌。”
她聲音極輕,卻像刀刃劃過冰面:
“天魂宗宗主。”
“她比我更瘋。”
“用更狠的手段……把哥哥逼到了絕路。”
“她甚至用禁術控制哥哥。”
“想讓哥哥……永遠屬於她。”
霜華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破碎:
“我和她……是我們兩個,把他逼成這樣的。”
洞內死寂。
雲裳忽然猛地抬頭。
她眼眶紅得嚇人,聲音嘶啞得像從喉嚨裏撕出來:
“你們……”
“你們怎麼敢?!”
她猛地站起來,指着霜華和素瑾,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拳:
“是你們!”
“是你們先碰他的!”
“是你們用身體逼他!”
“是你們用眼淚綁他!”
“他本來……他本來可以只屬於我!”
“他本來可以……不用這麼痛!”
“都是因爲你們!”
“因爲你們這兩個賤人!”
素瑾渾身一顫,眼淚掉得更兇:
“雲姐姐……”
“你別這麼說……”
“我們也疼……”
“我們也想死……”
雲裳卻猛地轉頭,瞪着霜華:
“你還好意思哭?!”
“你不是玄冰宮主嗎?!”
“你不是高高在上,從不低頭嗎?!”
“你爲什麼要去碰他?!”
“你爲什麼要去毀他?!”
霜華閉上眼。
眼淚順着臉頰滑下來,凍成冰珠,砸在石地上,碎成粉。
她沒有反駁。
只是極輕地說:
“對不起……”
“我錯了。”
雲裳忽然腿一軟,跪在地上。
她雙手捂住臉,哭得渾身發抖:
“塵哥哥……”
“對不起……”
“是我沒用……”
“是我護不住你……”
柳拂煙一直靜靜聽着。
她沒有打斷。
只是等所有哭聲都漸漸弱下去,等洞內只剩泉水滴答和三人壓抑的抽噎。
她才極輕地開口。
聲音依舊很軟。
卻像一把極細的針,刺進每個人心口最深處:
“我聽完了。”
她頓了頓。
眼睫垂下,把所有情緒都藏進陰影裏。
然後,她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無解。”
洞內瞬間死寂。
三個人同時屏住呼吸。
心跳像是被誰猛地捏住,停了半拍。
霜華猛地抬頭,眼底一片冰藍碎裂。
素瑾的眼淚掛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雲裳雙手還捂着臉,指縫間卻透出極重的顫。
柳拂煙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靜靜坐在那裏。
梔子香在洞內慢慢散開。
濃得刺鼻。
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第7章 無解之解,命如梔子
“無解”二字落下來的瞬間,山洞裏的空氣像是被誰猛地抽乾。
霜華的瞳孔驟然放大,冰藍色的眼底像被砸碎的鏡面,裂紋瞬間爬滿。
素瑾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整個人像被凍住的瓷娃娃,連呼吸都卡在胸口。
雲裳雙手還捂着臉,指縫間透出的顫動卻越來越劇烈,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裏面拼命搖晃。
三個人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又破碎:
“不可能!”
“一定會有辦法的!”
“怎麼會無解?!”
霜華的聲音最啞,像從冰層下硬生生鑿出來:“柳姑娘……你再想想……再想想……他纔剛醒……他纔剛有點血色……”
素瑾猛地撲通跪下,膝蓋砸在石地上,發出悶響,她卻像感覺不到疼,雙手死死抓住柳拂煙的裙襬:
“求你……求你再想想……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雲裳把臉從掌心裏抬起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不能就這樣……他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柳姑娘……求你……”
柳拂煙靜靜坐在泉邊,水青紗衣在極淡的晨光裏泛着柔和的光。她低垂的眼睫遮住大半情緒,脣角依舊帶着那抹極淡的、近乎悲憫的愁。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洞外晨鳥的叫聲都停了一次,又重新響起。
久到三個人都快要窒息。
她才極輕地開口,聲音還是那麼軟,像雨絲落在湖面:
“……是有辦法。”
霜華三人同時一顫,眼底亮起極微弱的光。
柳拂煙卻沒有立刻往下說。
她抬手,指尖在泉水裏輕輕一劃,水面盪開極細的漣漪。
“但很多時候,即便知道了問題的解決方法,問題依舊還是問題。”
“它很難因爲你明白了方法,就能被解決。”
“我推測……你們即使知道了答案,也依舊不可能做到。”
“所以……是無解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我也很想救他。”
“可這就是命啊……”
“命”字落下的那一瞬,三個人像是被同時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霜華的肩膀塌了下去,冰珠般的淚一顆接一顆砸在石地上,瞬間凍成粉末。
素瑾抓着柳拂煙裙襬的手指發白,指節咯咯作響,卻還是死死不肯鬆開。
雲裳猛地往前撲,幾乎要跪到柳拂煙面前:
“告訴我……告訴我方法是什麼……”
“我們做得到……我們一定做得到……”
霜華和素瑾也同時開口,聲音重疊成一片絕望的哀求:
“求你說……”
“只要有一絲可能……我們都願意……”
柳拂煙看着她們。
看着看着,眼底極淡的光終於動了動。
她極輕地嘆了口氣。
然後,她開始說話。
聲音依舊很軟,卻像一把極細的柳葉刀,一寸一寸剖開所有遮掩:
“他得的……是極重的存在性愧疚與意義崩塌疊加的心疾。”
“之前,雲裳的命還吊着他。”
“無論他再怎麼背叛、再怎麼自厭、再怎麼覺得自己骯髒不堪,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最清晰的目標——”
“讓雲裳活下去。”
“這個目標,像一根最粗的鐵鏈,把他所有痛苦都拴在了一個點上。”
“他可以痛,可以恨自己……”
“但他不能死。”
“因爲他一死,雲裳就真的沒了。”
霜華的呼吸驟然停滯。
素瑾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雲裳死死咬住下脣,脣上立刻滲出血來。
柳拂煙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卻字字像針:
“如今,雲裳已經好了。”
“經脈重塑,靈根復甦,身體也在一天天變好。”
“那根鐵鏈……斷了。”
“目標消失了。”
“可那些痛苦,那些愧疚,那些被背叛、被佔有、被強迫、被憐憫、被哭泣纏繞的記憶……”
“它們全還在。”
“它們像無數條毒蛇,同時在他心口盤踞。”
“沒有目標可以宣泄。”
“沒有理由可以承受。”
“於是他只能……攻擊唯一還屬於他的東西——”
“他自己。”
“自殘成了他解決內心衝突中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鎮痛方式。”
“每一次流血,每一次皮開肉綻,都像在告訴那些毒蛇:看,我已經付出代價了。”
“你們可以少咬我一點了。”
柳拂煙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洞內安靜得能聽見泉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的聲音。
霜華、素瑾、雲裳三個人同時僵住。
她們終於明白,爲什麼他醒來後會那麼安靜。
爲什麼他每次被哄、被抱、被溫柔對待時,眼底的死灰反而更重。
因爲……他已經沒有理由再活下去了。
柳拂煙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極輕地繼續開口:
“解決方法……只有一條。”
“從今往後,你們三個人要和諧相處。”
“你們要打心底裏覺得——”
“你們三個人,就是最好的姐妹。”
“你們相互接納對方的存在。”
“也互相允許……大家一起喜歡凌塵。”
“凌塵看到你們冰釋前嫌,不再痛苦,反而還樂在其中……”
“他纔會慢慢相信——”
“他的背叛,並沒有毀掉所有愛。”
“他的存在,並不是所有痛苦的源頭。”
“他……可以被原諒。”
“可以被接納。”
“可以……繼續活着。”
霜華的呼吸猛地一滯。
素瑾的眼淚掉得更兇。
雲裳雙手捂住嘴,指縫間卻透出極重的嗚咽。
柳拂煙的聲音更輕,卻帶着一絲極淡的無奈:
“最好……再搭配上歡愛。”
“三位姐姐,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一起與他求歡,多進行交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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