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逢君】(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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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4

每次劃完,都會第一時間回去。

  把沾血的手臂藏在被子裏。

  可雲裳的感知太敏銳了。

  她會在半夜醒來。

  然後默默把他的手臂拉出來。

  用舌尖去舔那些新傷。

  舔得很慢。

  很輕。

  帶着眼淚的鹹。

  她從來不說破。

  只是舔完後,把他的手臂抱進懷裏。

  低聲呢喃:

  “塵哥哥……”

  “我在。”

  “我一直都在。”

  凌塵每次被她這樣抱着,都會渾身發抖。

  他想告訴她:別這樣。

  別用你的溫柔殺我。

  可他開不了口。

  因爲他知道,一旦開口,雲裳就會哭。

  哭得比他流血還疼。

  於是他只能繼續忍。

  繼續疼。

  繼續在深夜偷偷劃下一道。

  傷痕越來越多。

  從手臂蔓延到小臂內側,再到胸口。

  最嚴重的一次,他在胸口劃了一道極深的口子。

  血流得很快。

  染紅了半邊中衣。

  雲裳半夜醒來,看見他胸前的血。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然後她撲上來,用自己的紗裙去堵。

  裙襬很快被血浸透,變成一片深紅。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用脣去堵住傷口。

  極用力地吸。

  像要把那些血全部吸進自己身體裏。

  血腥味在她口腔裏散開。

  鹹的。

  鐵的。

  燙的。

  她眼淚砸在他皮膚上。

  一滴,又一滴。

  她哽咽着說:

  “塵哥哥……”

  “你要是再這樣……”

  “我就真的陪你一起死。”

  凌塵猛地抱住她。

  把她按在懷裏。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裳兒……別說這種話。”

  “我不許。”

  雲裳把臉埋在他頸窩。

  聲音很輕,卻帶着極深的絕望:

  “那你就別再傷自己。”

  “求你……”

  “最後一次求你。”

  凌塵沒說話。

  只是抱得更緊。

  可他知道。

  這不是最後一次。

  因爲霜華和素瑾還在。

  她們的溫柔還在。

  她們的眼淚還在。

  她們的愛還在。

  窗外,夜風吹過光禿的桃樹。

  枝椏搖晃。

  發出極細的“咔咔”聲。

  像骨頭在斷裂。

  深夜過去後,洞府裏表面上安靜得可怕。

  雲裳幾乎把凌塵鎖在了寢居里。

  白天她親自給他換藥、餵飯、擦身;晚上她抱着他睡,手臂始終環在他腰上,指尖輕輕釦着他的中衣,像怕一鬆手他就會化成煙。

  凌塵不再偷偷去靜室劃刀了。

  因爲雲裳醒得太快。

  她只要感覺到他呼吸稍亂,就會立刻睜眼,把他的手拉過來,一寸一寸檢查。

  查到新傷,她不哭不鬧,只是默默把他的手指含進嘴裏,用舌尖裹住,像要把那些還沒來得及流的血全部堵回去。

  凌塵每次被她這樣含着手指,都會渾身發抖。

  他想說“別這樣”。

  可一開口,眼淚就先掉下來。

  於是他只能任她含着。

  任她吻着。

  任她用最溫柔的方式,把他困死在她的世界裏。

  可這樣的“困”,非但沒有讓傷口減少,反而讓凌塵心裏的那把刀落得更隱祕、更狠。

  他開始在雲裳睡熟後,用指甲摳。

  摳手腕內側最舊的那道疤,把結痂一點點摳開,讓血重新滲出來。

  摳到皮肉翻開,血順着指縫往下淌,他才停手。

  然後他會把那隻手藏進被子裏。

  藏得嚴嚴實實。

  可血腥味還是會飄出來。

  極淡。

  卻足夠讓另兩個人聞到。

  霜華和素瑾這幾天幾乎沒睡。

  她們不敢靠近寢居,卻又忍不住在夜裏化作一道寒霧、一縷藥香,悄悄滲進窗縫。

  她們看見了。

  看見雲裳把凌塵抱在懷裏,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見凌塵的手臂被紗布一層一層裹住,卻還是有鮮紅從紗布邊緣滲出來;

  看見他指甲縫裏藏着的血痂,和眼底越來越重的死灰。

  霜華第一次看見那些新摳開的傷口時,整個人都僵在窗外。

  她化作的寒霧抖得像篩子。

  素瑾的藥香也瞬間變得苦澀,濃得嗆人。

  她們對視了一眼。

  沒有言語。

  卻同時明白了一件事——

  雲裳的“佔有”,非但沒有救他,反而在加速把他逼瘋。

  ……

  這一天午後。

  雲裳正在給凌塵換藥。

  她把紗布一層層解開。

  看見手臂上又多了三道新鮮的摳痕。

  血痂還沒完全結住,邊緣紅腫發炎,像被誰用指甲反覆撕扯過。

  雲裳的手抖了一下。

  她沒哭。

  只是極輕極輕地把他的手臂抱進懷裏。

  用脣去碰那些新傷。

  剛碰到,就聽見門外傳來極重的腳步聲。

  門“砰”地被推開。

  霜華和素瑾同時站在門口。

  霜華一身霜白長袍,銀髮散亂,眼底燒着兩團冰藍的火。

  素瑾手裏還端着半碗沒送完的安神湯,湯麪上的凝情草葉已經被她捏得稀爛,藥汁順着指縫往下滴。

  兩人看見凌塵手臂上的新傷,同時僵住。

  然後同時紅了眼。

  霜華第一個開口。

  聲音冷得像冰錐,卻抖得不成樣子:

  “雲裳……”

  “你就是這樣照顧他的?”

  “你把他鎖在這裏,日日夜夜守着,結果呢?”

  “他不但沒好,反而摳得更深了!”

  “你知不知道,他現在連刀都不敢用,改用指甲了?”

  “因爲怕吵醒你!”

  “怕你看見又心疼!”

  “你這算什麼救他?”

  “你這樣只會讓他越來越痛苦!!”

  雲裳猛地抬頭。

  她把凌塵的手臂抱得更緊,像護住最後一塊領地。

  聲音很輕,卻帶着極重的顫:

  “霜華姐姐……”

  “你沒有資格說我。”

  “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和素瑾妹妹做了什麼?”

  “你們深夜化霧進來,偷偷舔他的傷,偷偷喂他丹?”

  “你們以爲我睡着了就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只是……不想拆穿。”

  “因爲我怕拆穿了,他會更恨自己。”

  “可你們呢?”

  “你們用溫柔把他越推越遠!”

  “你們每一次心疼他、每一次哭着求他別傷自己,都在提醒他——他辜負了你們!”

  “他越覺得對不起你們,就越要懲罰自己!”

  “你們……你們也在殺他!”

  素瑾手裏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藥汁潑了一地,甜膩的香氣瞬間變得刺鼻。

  她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聲音卻帶着哭腔的狠:

  “雲姐姐……”

  “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們至少敢讓他知道,我們有多疼他!”

  “我們至少敢跪在他面前求他!”

  “你呢?”

  “你只會把他抱在懷裏,說‘我陪你疼’!”

  “可你陪得了嗎?”

  “你陪得了他每一次閉眼都看見我們哭的樣子嗎?”

  “你以爲把他鎖起來就安全了?”

  “你把他鎖成囚犯了!”

  “他現在連呼吸都覺得是罪!”

  “你知不知道,他昨晚在你睡着後,用指甲摳到見骨了!”

  “見骨了啊!”

  素瑾說到最後,已經哭得站不穩。

  她撲通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碎瓷片上,瞬間滲出血來。

  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爬到凌塵面前,抓住他另一隻手。

  “哥哥……”

  “你看看我們……”

  “我們都瘋了……”

  “我們都想替你流血……”

  “可你爲什麼……爲什麼還是要自己來?”

  霜華也跪下來。

  她一把抓住雲裳的手腕,把凌塵的那條滿是傷痕的手臂從雲裳懷裏搶出來。

  “雲裳!”

  “放開他!”

  “他需要的是喘口氣!”

  “不是被你抱得喘不過氣!”

  雲裳死死抱住不放。

  她眼淚也掉下來了。

  聲音嘶啞:

  “不放!”

  “我放了……他就沒了!”

  “你們誰也別想再靠近他!”

  “你們再靠近……他就真的會死!”

  三個人同時哭出聲。

  哭聲交織在一起,像三把刀同時剜在凌塵心上。

  凌塵坐在榻邊,看着她們。

  看着霜華冰藍色的眼淚凍成冰珠砸在地上;

  看着素瑾膝蓋下的血越流越多,卻還在哭着求他;

  看着雲裳把他的手臂抱得死緊,指甲掐進他皮膚裏,卻還在顫抖着說“我不放”。

  他忽然覺得……好疼。

  不是手臂上的疼。

  是心。

  心被三道不同的溫度同時燒着。

  燒得皮開肉綻。

  燒得只剩下一團焦黑的灰。

  他張了張嘴。

  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散:

  “別吵了……”

  “有話……好好說……”

  “別哭……”

  “求你們……別哭……”

  可他這句話一齣口,三個人反而哭得更兇。

  霜華猛地抬頭,眼淚掛在睫毛上,像碎掉的冰晶:

  “好說?!”

  “好說你就會停下來嗎?!”

  “好說你就不會再摳自己了嗎?!”

  素瑾哭着搖頭,聲音破碎:

  “哥哥……你每次都說別哭……”

  “可我們怎麼能不哭?”

  “你看看你自己……”

  “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了……”

  雲裳把臉埋在他手臂上,哭得渾身發抖:

  “塵哥哥……”

  “你別勸我們……”

  “你勸我們……我們更難過……”

  “你只要好好的……”

  “我們誰哭都行……”

  “你別管……”

  凌塵看着她們。

  看着看着,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三張哭花的臉重疊在一起。

  三道哭聲重疊在一起。

  三份愛重疊在一起。

  重疊到最後,變成一把極重的錘。

  狠狠砸在他心口。

  砸得他眼前一黑。

  胸口劇痛。

  像被誰生生捏碎。

  他忽然往前一栽。

  整個人從榻上栽下去。

  “塵哥哥!”

  三道聲音同時尖叫。

  霜華第一個撲上來,抱住他。

  素瑾和雲裳也同時撲過來。

  三雙手同時抱住他。

  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強行讓自己昏了過去。

  因爲他實在……承受不住了。

  承受不住她們的眼淚。

  承受不住她們的愛。

  承受不住自己心裏的那把刀。

  再落下去……就要剜到心臟了。

  寢居里安靜下來。

  只剩三個人抱着昏過去的凌塵。

  三雙眼睛同時看着他蒼白的臉。

  三道眼淚同時砸在他胸口。

  砸在那片舊傷新痕交錯的皮膚上。

  砸得極輕。

  卻極疼。

  疼得讓人想把他揉碎。

  又疼得讓人想……把他藏起來。

  永遠藏起來。

  誰也別想再傷害他。

  包括她們自己。

  凌塵昏過去後,寢居里的時間彷彿被誰用極細的冰針釘死。

  霜華抱着他的上半身,指尖還停在他左胸口最後那一下微弱的跳動上;素瑾跪在碎瓷片裏,膝蓋下的血已經洇開一小片暗紅,她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他忽然闔上的眼睫;雲裳伏在他胸前,額頭緊貼着他頸側,耳廓挨着喉結——那裏不再有吞嚥的輕動,只有極淺、極慢、近乎聽不見的起伏。

  血腥味混着摔碎的安神湯甜膩,在鼻腔裏黏成一團。

  很淡。

  卻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霜華最先打破沉默。

  她掌心按在他心口,聲音啞得像冰碴碾碎:“……還活着。只是太累了。”

  素瑾把臉埋進他散亂的長髮裏,髮絲還帶着松香,卻被血氣浸得發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那點殘存的味道全部吞進肺裏,然後肩膀開始無聲地抖。

  雲裳慢慢抬起頭,眼眶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睫毛上掛着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往下墜,砸在他鎖骨凹陷處,濺起極細小的水花。

  她沒有擦淚,只是用指尖極輕地描摹他的眉骨、鼻樑、脣角,像在確認他還在,呼吸還在,胸口還在極微弱地起伏。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塵哥哥……你累了就睡。我們不吵了。我們守着你……好不好?”

  寢居里再沒有爭吵。

  只有三道呼吸,慢慢調整,試圖合上同一個節拍。

  霜華把凌塵橫抱起來,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琉璃,把他放回榻上,替他蓋好被子,又把那條滿是血痕的手臂小心抽出,平放在被面上。

  雲裳取來軟布,蘸了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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