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逢君】(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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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4

,一寸一寸擦拭他手臂上乾涸的血痂和新鮮的摳痕。

  擦到最深的那道時,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布,布面很快被染紅。

  她卻沒有停,只是換一塊布,繼續擦。

  擦到最後,她乾脆把臉貼上去,用脣含住傷口邊緣,極輕地吮,像要把殘留的血氣全部吸乾淨。

  霜華看見這一幕,眼底的冰藍裂開一道縫。

  她沒有阻止,只是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冰晶鈴鐺,掛在榻邊簾鉤上。

  指尖一彈,鈴鐺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清而寒。

  那是玄冰宮的“守魂鈴”,只要凌塵心跳稍亂,它就會自行響起,直刺她心脈,讓她瞬間驚醒。

  素瑾從儲物戒裏摸出一瓶凝神玉露,倒在掌心溫熱,一點一點塗在他太陽穴和印堂。藥香清苦,帶着極淡的蘭花氣息,在室內慢慢瀰漫。

  三人一左一右一前,圍在榻邊,誰也沒有再開口。

  霜華用寒氣凝出一層極薄的冰膜,覆在他所有傷口上——不是止血,是把痛感暫時凍住,讓他昏迷裏少受一點折磨。

  雲裳把他的另一隻手握在掌心裏,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他掌心的老繭。

  素瑾按着他腕脈,一縷極細的靈力順着經絡緩緩輸入,試圖化開那些淤積的情緒毒。

  寢居里的光從午後偏西,漸漸變暗、變涼。

  空氣裏血腥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冰霜的凜冽、藥湯的清苦、紗裙上殘留的桃花淡香。

  三種氣味交織,像三根極細的線,同時纏在凌塵心口,纏得越來越緊,卻誰也捨不得鬆開。

  夜色徹底降臨時,霜華察覺到不對。

  守魂鈴沒有響,可她心口像被剜了一刀。

  她低頭,看見凌塵睫毛極輕地顫。不是醒來,是夢魘。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脣色白得近乎透明,喉結上下滾動,像在極力壓抑什麼。

  霜華立刻俯身,掌心貼在他額頭上。冰涼的溫度傳過去,他眉頭稍稍舒展了一點。

  可下一瞬,他忽然極輕地呢喃:“……別哭……求你們……別哭……”

  幾個字,像三把刀,同時扎進三個女人的心口。

  霜華的手猛地一抖。

  雲裳把他的手握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素瑾的眼淚瞬間又湧出來。

  她忽然鬆開凌塵的腕脈,站起身,聲音帶着哭腔卻極堅定:“我出去一趟。”

  霜華和雲裳同時抬頭。

  素瑾眼眶紅得厲害,卻強忍着沒有讓淚再掉下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卻清晰:“我想起了一個人……她或許真的能幫到哥哥。”

  霜華皺眉:“誰?”

  素瑾低頭,聲音發顫:“柳拂煙。”

  “她……曾經也喜歡過哥哥。”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有過數面之緣,她當時還只是個散修,哥哥在一次事件中救過她的命,後來又指點過她幾次心法。她那時看哥哥的眼神……跟我們現在差不多。”

  “之後我們偶遇過幾次,或許是時間太久磨平了一切,她說自己早就放下了。她還說過,她最擅長的不是修煉,而是治心病。”

  “這些年她一直在南邊的煙雨澤隱居,幾乎不問世事。但她說過,只要是心傷,她都願意看一看。”

  雲裳眼眶更紅了,聲音哽咽:“她……她會來嗎?”

  素瑾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她欠哥哥一條命。她說過,如果有一天哥哥需要她,她會來。”

  霜華沉默片刻,聲音很沉重:“那就去請。”

  素瑾點頭。她走到凌塵身邊,俯身在他額頭極輕地落下一個吻,像蜻蜓點水。

  “哥哥……你再堅持一會兒。”

  “我去把她請回來。”

  “我很快就回來。”

  她轉身,衣袖帶起極淡的藥香,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時,她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霜華和雲裳。

  “二位姐姐……”

  “在我回來之前,別再吵了。”

  “也別再哭了。”

  “他聽見……會更疼。”

  霜華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雲裳把凌塵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眼淚無聲往下淌,卻還是低聲說:“去吧……快去快回。”

  素瑾最後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凌塵。

  他眉頭依舊輕蹙,脣角極輕地顫,像還在夢裏重複那句“別哭”。

  素瑾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抬袖狠狠擦掉,轉身踏出門檻。

  夜風捲起她的裙角,帶着極淡的藥香,消失在黑暗裏。

  寢居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守魂鈴偶爾極輕地響一聲。

  “叮——”

  清脆。

  卻寒。

  像誰在心尖上,敲了一下。

  窗外,月光灑進來。

  落在凌塵蒼白的臉上。

  他睫毛又顫了一下。

  凌塵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

  晨光從窗縫漏進來,極淡極薄,像一層被水洗過的紗,落在榻邊霜華和雲裳的側臉上。

  霜華坐在榻左側,銀髮散了一半,霜白長袍的袖口被她自己攥得起了褶。

  她一隻手始終搭在凌塵腕脈上,指尖極輕地感受着脈搏的起落,像怕一鬆開,那微弱的跳動就會斷掉。

  雲裳坐在右側,粉色紗裙上還殘留着昨夜乾涸的血痕,她把凌塵的左手握在自己兩隻掌心裏,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他掌心的老繭,像在用這種方式確認他還在呼吸。

  守魂鈴掛在簾鉤上,一夜未響。

  室內極靜。

  只有三人呼吸交錯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山間晨鳥第一聲試探的啼叫。

  凌塵睫毛顫了顫。

  先是極輕地皺眉,像被光刺了一下。

  然後慢慢睜開眼。

  眼底先是一片茫然。

  再然後,視線一點點聚焦,先落在雲裳紅腫的眼眶上,再移到霜華僵硬的側臉上。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裳兒?華兒?”

  兩個字出口,像從砂紙裏磨出來。

  雲裳猛地一顫,眼淚瞬間湧上來,卻被她死死咬住脣,沒讓它掉。

  她俯身,把臉貼在他手背上,聲音抖得厲害:“塵哥哥……你醒了。”

  霜華的手指也驟然收緊,指尖冰涼,卻帶着極重的顫。

  她低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嚇死我們了。”

  凌塵想撐起身子。

  可手臂剛一動,就牽扯到那些新舊交疊的摳痕和刀傷,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雲裳立刻按住他肩膀,不許他動。

  “別起來……你躺着就好。”

  她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指尖一縮。

  霜華也紅了眼眶。

  她抬手,極輕地撫上他額頭,把散亂的髮絲替他撥到耳後。

  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他。

  “塵哥哥……”霜華聲音發抖,“對不起。”

  凌塵一怔。

  霜華眼淚順着臉頰滑下來,砸在他枕邊,瞬間凍成極小的冰珠,又被他的體溫化開。

  “是我們不好……”她哽咽着,“我們不該吵。不該讓你聽見那些話。”

  “我們知道你最怕我們哭……最怕我們疼……”

  “可我們還是……還是沒忍住。”

  “對不起……”

  雲裳把臉埋在他手心裏,哭得肩膀發抖:“塵哥哥……我也對不起你。”

  “我不該把你鎖得那麼緊……不該不讓你喘氣……”

  “我只是怕……怕一鬆手你就沒了。”

  “可我越怕……你越疼……”

  “我錯了……”

  “我們以後不吵了。”

  “再也不吵了。”

  “你說什麼我們都聽。”

  “你想見誰就見誰。”

  “你想一個人待着……我們也給你留空間。”

  “只要你別再傷自己……”

  “求你……”

  凌塵看着她們。

  看着霜華冰藍色的眼淚一顆顆砸下來,凍成冰珠又化開;

  看着雲裳把臉貼在他手背上,淚水順着他的指縫往下淌,燙得他掌心發麻。

  他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堵得喘不過氣。

  卻又疼得想笑。

  他抬手,極慢地抬起,替雲裳擦掉眼角的淚。

  指尖碰到她臉頰時,她渾身一顫,像被燙到。

  他聲音很啞,卻極輕:“……別哭。”

  “我沒事。”

  “我醒了。”

  霜華抓住他的另一隻手,按在自己臉頰上。

  她眼淚掉得更兇:“你還說沒事……”

  “你昏過去的時候……我們都以爲……以爲你要丟下我們了……”

  凌塵喉嚨發緊。

  他想說什麼,卻只擠出一句:“……素瑾呢?”

  寢居里安靜了一瞬。

  雲裳和霜華對視一眼。

  雲裳最先開口,聲音很輕,卻帶着一點不自然的平穩:“素瑾妹妹……迴天丹聖地了。”

  “她說……她那裏有幾味安神的主藥沒帶夠。”

  “要回去取。”

  “很快就回來。”

  凌塵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他沒追問。

  只是低聲“嗯”了一聲。

  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淡,還是被霜華看見了。

  霜華心口一疼。

  她立刻俯身,把額頭貼在他額頭上。

  聲音啞得發抖:“塵哥哥……你別多想。”

  “素瑾她……她最怕你出事。”

  “她一定會回來的。”

  凌塵沒說話。

  只是閉了閉眼。

  睫毛溼了。

  ……

  接下來的幾天,霜華和雲裳幾乎把凌塵圍成了一個極小的圈。

  霜華負責給他敷冰膜、凝寒氣止痛;

  雲裳負責喂藥、擦身、換紗布。

  兩人之間的小摩擦其實一直都有。

  霜華有時會嫌雲裳紗布裹得太緊,怕影響血脈流通;

  雲裳有時會嫌霜華冰氣太重,怕凍着凌塵本就虛弱的身體。

  可每當摩擦快要冒頭時,兩人都會同時停下。

  對視一眼。

  然後同時低頭。

  霜華會先開口,聲音很低:“……是我太急了。雲妹妹你繼續。”

  雲裳就會紅着臉,把紗布再松一點:“華姐姐說得對……我裹太緊了。”

  她們在凌塵面前,從不讓爭執超過三句話。

  因爲她們知道,他最怕聽見爭吵聲。

  最怕看見她們紅眼眶。

  最怕自己又成爲讓她們疼的理由。

  所以她們開始學着磨合。

  霜華學會了把冰膜凝得更薄一些,只覆在傷口最疼的地方,不傷其他皮膚;

  雲裳學會了在霜華敷冰前,先用掌心把他手臂捂熱,避免冷熱交替太刺激。

  她們一起給他熬藥。

  霜華掌心凝寒,把藥湯溫度控制得恰到好處;

  雲裳一勺一勺喂他,邊喂邊輕聲問:“塵哥哥,燙嗎?苦嗎?要不要加點蜜?”

  凌塵每次都被問得喉嚨發緊。

  他會極輕地搖頭,然後低聲說:“不苦。”

  其實苦得發澀。

  可他不敢說苦。

  因爲他怕她們又自責。

  怕她們又哭。

  怕她們又紅着眼眶說“對不起”。

  於是他只能嚥下去。

  咽得眼眶發紅。

  卻還是笑着說:“很好喝。”

  霜華和雲裳對視一眼。

  兩人眼眶同時紅了。

  卻誰也沒讓淚掉下來。

  她們只是同時伸手,替他擦掉脣角的藥漬。

  一左一右。

  極輕。

  極柔。

  像兩片最軟的雲,同時護在他脣邊。

  日子一天天過去。

  凌塵手臂上的傷口慢慢結痂。

  新摳的痕跡也淡了些。

  可他眼底的死灰,卻始終沒散。

  每當夜深人靜,他看着霜華和雲裳一左一右守在榻邊,呼吸漸漸平穩入睡時,他就會極輕地嘆一口氣。

  然後悄悄把手伸進被子裏。

  用指甲,在大腿內側最隱蔽的地方,極輕地摳一下。

  不深。

  只破一點皮。

  剛好能滲一點血。

  剛好能讓他在那一瞬,覺得心口沒那麼堵。

  他以爲沒人知道。

  可霜華的守魂鈴其實很敏感。

  每當他指甲一動,鈴鐺就會極輕地顫一下。

  “叮——”

  極細。

  極輕。

  霜華立刻睜眼。

  卻沒拆穿他。

  她只是翻身,把臉貼在他肩窩。

  用極輕的呼吸,蓋住那點血腥味。

  雲裳也會在半夢半醒間,伸手把他那隻作亂的手抓住。

  含進自己嘴裏。

  用舌尖裹住。

  極輕地吮。

  像要把那點血全部吞進肚子裏。

  凌塵每次被這樣含着,都會渾身發抖。

  他想抽回手。

  卻被雲裳死死含住。

  霜華也會同時抱住他腰。

  把冰涼的掌心貼在他心口。

  兩人一冷一暖。

  同時把他圈住。

  圈得他動彈不得。

  圈得他眼淚無聲往下掉。

  他低聲呢喃:“……對不起。”

  霜華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啞得發抖:“別說對不起。”

  雲裳含着他手指,含糊不清地說:“我們不怪你。”

  “我們只想你好好的。”

  “塵哥哥……”

  “求你……別再摳了。”

  凌塵閉上眼。

  眼淚順着眼角滑進發絲裏。

  他沒答應。

  也沒拒絕。

  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像在說:我儘量。

  可誰都知道。

  他儘量不了。

  窗外,晨霧升起。

  帶着極淡的草木清香。

  卻忽然夾雜了一絲極陌生的味道。

  像雨後新抽的柳枝。

  又像晨霧裏剛開的梔子。

  清透。

  卻帶着極強的穿透力。

  直刺肺腑。

  霜華和雲裳同時警覺。

  她們對視一眼。

  然後同時看向洞府外。

  黑暗裏,一道青影正緩緩走來。

  步子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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