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臨十九州】(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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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自己的手背,留下深深淺淺的牙印。

萬夢年不再多言,換好了膝蓋的傷藥後,拿起她的左手,爲她擦去手背的口水,輕輕揉捏咬痕處,幫她緩解疼痛。

事到如今,兩人的命運緊緊綁定在一起。

她的權勢之途啓程,他亦是更加體貼謹慎。

她對外言明他是她出宮半路上遇到的走失童僕,反正找不到東家,乾脆就留在身邊服侍了。

因此,除了知情的蘇家父子,其他人見了他都會客套地叫一聲“萬近侍”,沒人知道他曾經是個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小太監。

“夢年。”

“我在。”

“蘇家父子今天有什麼安排?”

“蘇將軍在主營帳中與其他將領議事,蘇公子帶人前往焦城校場,張榜招兵。”

蕭鸞玉給自己灌了半碗中藥,又趕緊喝了一口糖水,緩了片刻說,“我這傷在膝蓋,拉不下褲腿,要不然我也去校場看看招兵的架勢。”

萬夢年立即會意,“您有什麼吩咐,我可以轉達。”

“我對蘇鳴淵倒是沒什麼好吩咐的,只不過好奇他如何招兵,是敲鑼打鼓、大聲吆喝,還是鬧市擺桌、見一個抓一個。”

雖然嘴裏盡是藥湯的苦澀味,她說出來的話卻是調皮的。

興許是離開皇宮一陣子,她少了幾分暴躁狠厲,愈發活潑靈慧。

萬夢年如此想着,也開口跟她說了。

可他沒料到,蕭鸞玉非但沒有因爲他的讚美而感到高興,反而怔然片刻,失落地掩下神色,“說起來,母妃去世四年,我在安樂宮待了四年,我都記不起我原本是什麼模樣了。”

他暗罵自己惹出她的傷心事,正琢磨如何安慰她,她已然轉變失落的心態,不甚在意擺擺手,將空碗推到一邊。

“你去找份紙筆來,外邊鬧翻了天,我總得跟蘇亭山說上幾句,免得他瞻前顧後、弄巧成拙。”

——

京城郊外,某處山莊,青年男子入院下馬,直奔後山石牢。

隨着他逐漸走近,鼻尖嗅到的血腥味愈加濃郁。

“他最近有沒有交代新東西?”

“沒有,他今日所說的仍然是這些,請您過目。”

侍衛將口供放在桌上,恭敬退去。

青年看了眼絞刑架上昏迷流血的男人,冷笑一聲,拿起毛筆沾溼墨水,惡劣地戳着他的傷口,直至將他硬生生痛醒。

“黃大人,別來無恙。”

黃忠喜費力地掀開眼皮,看清來人之後立馬變了臉色,緩了半口氣才擠出一句話,“……你,你這個……畜生……”

“剛醒來就罵人,這可不是文官的好教養。”

青年拿起寫滿口供的紙張,隨意翻閱幾下,嘆氣說,“蕭鋒宸已經歸西,我本想留你一命,可惜黃大人依舊說不出其他有價值的消息,這讓晚輩很難辦呀。”

“你胡說,你胡說……”黃忠喜本想大聲質問幾句,卻只能顫抖着嘴脣,有氣無力地反駁,“皇上早已……佈局好一切,怎會輕易……駕崩……”

“蕭鋒宸的死,確實是意外之喜。哪怕是我,也想不到他竟然會死在自己的髮妻手裏。”

青年淺笑,欣賞他錯愕的神色,“都說溫柔鄉是英雄冢,蕭鋒宸算是一位野心家,卻不是個英雄,這麼個死法倒有些便宜他了。”

黃忠喜瞪大了雙眼,急火攻心,差點又暈了過去。

青年趕緊上前掐着他的人中,逼迫他保持清醒。

“皇后李歆狠下殺手,多半也是因爲太子的死,這麼說來,黃大人辦事不利,竟然成了間接殺人的幕後真兇了。”

“你,你……你這個唔——”

青年可不想再被他罵一次,順手將紙張塞進他的嘴裏。

“與其費力罵我,不如想想先皇已逝,誰還能想起你這小小的工部侍郎?誰還有心思探查你失蹤的去向?”

他見對方終於冷靜下來,又拿出紙團,扔到一邊,“若是黃大人不再用這些表面說辭糊弄我,晚輩倒是能夠保下你的命。”

黃忠喜喘了喘氣,緩了半晌。

“胤朝……可還安寧?”

青年愣了愣,轉而嘲笑道,“黃大人倒是愛國憂民,只可惜天不遂人願,胤朝如今四足鼎立,國不成國、君不成君,皆是因蕭鋒宸而起。”

黃忠喜悲痛交加,心中的不甘甚至抵過身體的苦楚,“皇上他……他確實手段過激,可是他不僅爲了自己的皇位,也是想拔掉胤朝最後的毒刺……”

“毒刺?”

青年驀地大笑,上前抓起他的頭髮,迫使他與自己對視。

昏暗森冷的石牢裏,只聽他字字清晰地說,“只可惜,他直到死時仍不明白,這根毒刺已經扎入蕭家的心脈了。”



第十七章 木偶與提線人



設壇祭天后,西營軍離開焦城南下。

浩浩蕩蕩行軍兩月,在途中遇到全州支援京城的兵馬,經過一番交涉,兩軍匯合、同行進入全州境內。

全州偏南,氣候潮溼,民間木偶戲頗具盛名,而這木偶戲正是發源於全州首府,黎城。

一曲唱罷,蕭鸞玉順勢鼓掌,示意戲伶下臺來她身旁。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你是女子,卻能唱出少年郎的腔調,分外好聽。”她笑了笑,一臉純然,“能否在我身邊,多唱幾句?”

“殿下想聽哪一段?”

“《漁船影》。”

戲伶欣然應允,提起木偶的細線,在她身邊唱了起來,“草網落呀落碧海,橫帆迎那個迎長天……”

蕭鸞玉噙着笑,沉浸在清朗活潑的少年音中。

氣沉胸口,喉頰後縮……或許還得壓低舌根,纔會發出比較寬厚的聲音。

正當她專注琢磨戲曲的變聲技巧,另一位活生生的少年郎已經坐到她身旁,好奇地打量戲伶。

待到這段戲唱完、戲伶退下,蘇鳴淵方纔挑起話題,“我纔剛來,殿下就讓她走了,我聽什麼?”

她斜睨他一眼,“她走了,不還有你在這,拿上你的弓箭、長槍,給我表演幾招如何?”

“不是我吹,殿下給千金萬兩都請不動我。”

“既然花錢請不動,若是我親自提線呢?”

他愣了下,“你當我是木偶?”

她轉頭一笑,伸手揪起他袖子上的線頭,“你看你,有線、人樣、呆呆的,這不就是木偶嗎?”

“這是因爲行軍匆忙,不得已穿上的便宜貨。”蘇鳴淵氣悶地扯斷線頭,塞在她手上,“殿下竟然嘲笑我呆愣,若不是看在你是太子的份上,我定要以下犯上一回。”

“你犯的還少嗎?”蕭鸞玉哼了哼,甩袖起身。

“你去哪?”

“主營帳。”

“等下……”他急忙拉住她,小麥色的臉頰染上兩分薄紅,“殿下怎知主營帳有人?”

蕭鸞玉歪着頭,緩緩抽回自己的手,“蘇小將軍,你欲蓋彌彰的樣子實在是呆得可愛。”

——

主營帳中,蘇亭山難得親自斟茶,端到客桌上。

“久聞文大人德才兼備、卓爾不羣,今日入營相談,實乃蘇某的榮幸。”

“蘇將軍過譽了。”

客座上的中年男子穿着高冠士服,面如冷玉、身若青松,姿態端正地接過這杯茶。

“請問,太子殿下何在?”

“太子他……正在觀看木偶戲。”蘇亭山假裝沒看到文耀臉上的幾絲錯愕,繼續說,“殿下畢竟年少喜玩,又聽聞黎城有木偶戲之鄉的美稱,自然是萬分好奇的。”

“可是……”文耀捧着茶杯,斟酌了片刻,“當下國勢堪憂,殿下既是儲君,又立下誓言,眼下身處軍營這等威嚴肅穆之地,怎能耽於玩樂?”

“文大人言之有理。”蘇亭山贊同地附和了一句,抬手招來蘇鳴淵,朝他使了個眼色,“快快把殿下請來帳中議事。”

蘇鳴淵看懂了他的暗示,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自家老爹爲何要阻止蕭鸞玉和文大人見面?不是說好了尊蕭翎玉爲太子、蘇家行輔佐之事嗎?

蘇亭山可不管他在糾結什麼,轉頭繼續和文耀商討。

“如今局勢混亂,前有英親王兵變篡位,後有彭廣奉之流叛變爲王,我胤朝當真是國運坎坷。”

“彭廣奉之輩不足爲懼,只是英親王佔據京城,既有京畿百姓朝貢服役,又有國庫糧倉作爲後備,想要扶持正統、清理叛賊,必須長遠計議。”

“文大人所說的亦是蘇某的肺腑之言。”蘇亭山舉杯示意,“請用茶。”

兩人相對而飲,就最近發生的種種變故暢談許久,仍未等到蕭鸞玉的出現。

眼看三杯茶見了底,文耀的臉色逐漸難看,蘇亭山也暗暗惱怒起來。

他確實想讓蘇鳴淵拖着蕭鸞玉一會,讓她在文耀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不是讓她直接把文耀晾在這。

西營軍輾轉至此,好歹也是全州的檐下客,該有的禮數還是要做足的。

“興許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也迷了木偶戲,待我再派人前去提個醒……”

“不必了。”文耀神情冷淡,將茶杯置於桌上,“常言道,‘三茶不見客、必有驅人意’,看來太子殿下不願見我,本官何必把熱臉貼上來。”

若換作是平時,別說是三盞茶都不見客,哪怕是晾他一整天,也沒幾個人敢公開指責太子的錯。

文耀這番擺臉色,一是仗着自己收留西營軍的地主之態,二是惱恨蕭鸞玉耽於戲曲、不思國事。

可他哪裏知道,蕭鸞玉根本沒有收到太守來訪的消息。

若不是蘇鳴淵欲蓋彌彰、露了馬腳,她也不會及時趕到營帳外,靜靜聽着帳中兩人的對話。

身側的蘇鳴淵欲言又止,被她一個眼神瞪了過去。

“文大人莫惱,殿下養在深宮,對外界的事物有些好奇……”

“品嚐風土人情固然小事,只怕殿下年歲太小、禁不住誘惑,我等臣子必須及時相勸,免得殿下樂不思蜀或是泯然衆人。”

這已經是文耀第二次打斷自己的話了,即使蘇亭山心中鬱悶,也無可奈何。

誰讓他確實貪圖全州這塊肥肉,初來乍到只能暫時低頭。

“兩月前,太子登山祭天、立誓興國,全州多少百姓翹首以盼、多少才子名士請書遞呈太守府,懇請文某護送太子入全州避難。”

文耀越說越激動,字字激昂、擲地有聲,“如若立誓興國不過是拉攏人心的表面功夫、如若太子殿下只是你蘇家的嚶嚶傀儡,豈不是負了我全州百姓的滿懷忠誠?”

蘇亭山語塞,竟不知如何對答。

他本以爲文耀同意西營軍入駐全州,也不過是藉着太子的名號,爲將來的文家謀取一個從龍之功,無論太子是個什麼草包也不影響這番利己謀私的佈局。

可他萬萬沒想到,文耀對太子本人的看重,更甚過蘇家和西營軍。

營帳中靜默片刻,帳外卻傳來笑聲。

文耀此時還在氣頭上,當即大喝一聲,“何人在帳外鬼祟?”

“古有長吉‘提攜玉龍爲君死’,今有文太守‘承民抱書待明君’,何嘗不是我胤朝之幸?”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兩句古今對比,既顯露了來者的詩書修養,又變相誇了文耀,總算讓他的臉色緩和了一點。

當簾帳被人掀開,蕭鸞玉邁步走來時,他再細細打量這位清秀柔美、儀態穩重的少年,心中的怒意已經少了許多。

“全州太守文耀,見過太子殿下。”

“不必行禮,是我失約在前,辜負了文大人的一番好意。”

話雖這麼說,文耀還是規矩地行了君臣禮。

蘇亭山讓出主座,替她斟茶時,還不忘問了一句,“殿下何由耽誤了時間?”

他心想蘇鳴淵也算個靠譜的,頂多就是攔着蕭鸞玉一會,怎會拖到這個時候。

現在文耀怒火中燒、大有排斥蘇家的意思,他也顧不上出賣自家兒子了,還得幫蕭鸞玉洗白形象。

蕭鸞玉看都沒看他,對着文耀歉意地說,“先前我從焦城跪拜登山,傷了雙膝,又要騎馬趕路,因此傷病難愈,仍要敷藥調養。方纔正是近侍爲我換藥,不曾想讓文大人久等了,實在抱歉。”

“原是如此。”文耀點點頭,重新坐回客座,“西營軍行軍匆忙,也不該虧待了殿下。既是雙膝受傷,就該備車買轎。蘇將軍照顧不周也就罷了,日後須得提醒殿下切莫耽於玩樂。”

蘇亭山沒想到她三言兩語就消解了文耀的怒火,反倒還責怪起他的不是了。

“文大人錯怪蘇將軍了。”

蕭鸞玉拿起茶杯,意味不明地看了蘇亭山一眼,“蘇將軍感念士兵辛勞,也是爲了熟悉全州風俗,便請了戲班子隨軍演奏。我練字寫詩累乏時,偶爾過去看看。”

“殿下還會練字寫詩?”

“楷書拙筆、詩詞劣作罷了。”

文耀飽讀詩書、頗具才名,早年進士及第、調任全州,仍是一副文人墨客的作風。

蕭鸞玉正是在一路上打聽到全州太守的喜好,方纔以詩鬼李賀誇讚他赤誠忠君。

果不其然,聽到她這麼說,再加上這張弛有度的談吐,文耀信了七八分,胸中火氣也消得一乾二淨,再次提起正事。

“不知殿下如何看待全州?”

先前他和蘇亭山侃侃而談,說的都是些泛泛之語,或許隨意請來一位農夫都能說個有來有回。

可是,他對上蕭鸞玉的第一句便是直入正題。

“全州臨近洺江、傍山望京,人文鼎盛、米油豐足,論長遠爲謀,不輸於京畿之地。”

“殿下認爲,長遠之謀計,以何爲重?”

“重在民。”

“爲何不是軍隊、錢糧?”

“就近而言,若不是文大人承民請書,我也不會順利進入全州安頓。”

蕭鸞玉溫和笑着,氣沉胸口、壓低舌根,聲音愈發清朗,“長遠來說,兩軍交戰,兵士徵於民、糧草取於民、槍劍造於民;治國安邦,良臣舉於民、佈政施於民、君威信於民。

我行經全州數個城池,途中所見皆是糧錢豐餘、民生安康,此地必是胤朝之福祉、我軍謀勝之根本。”

“好,殿下好見識!”文耀對她的話很是受用。

同樣是求個收留處,有人卑微無措,有人魯莽急躁,也有人巧舌如簧、反客爲主。

原本蕭鸞玉也是以自私自利之心揣測文耀,現在看來,他比蘇亭山這個老狐狸實誠多了。

接下來,她繼續與他詳談要事,商定一日後開榜招兵,將黎城郊外林場劃作西營軍的校場等。

蘇亭山只能聽着他們說來說去,插不上幾句話,心中鬱悶不已。

“時辰不早,微臣先行告退,明日就派人過來接請殿下入住幽篁園。”文耀要走,蕭鸞玉作勢要送,也被他拒絕,“殿下雙膝未愈,不必多費腳力。”

蘇亭山發現機會,當即自薦,“那就讓本將軍送一送文大人。”

兩人離開後,這營帳就變得空蕩蕩的。

蕭鸞玉用手支着腦袋,垂眸沉思。

“原來殿下連日聽木偶戲,竟是爲了學聲。”

她看到他進來,直接起身要走。

蘇鳴淵目光閃爍,手掌比大腦更快地拉住她,“你要去哪?”

蕭鸞玉反抓住他的手腕,抬眸笑道,“放心,我不會跟蹤你爹和文大人,難不成你還要替其他人攔着我?”

她笑得溫和又虛假,說出來的話也是帶着扎人的刺。

她從來不是良善耐性之人,他每次逗弄她,她總要找機會還回來,更何況這次他差點耽誤她的大事。

蘇鳴淵直覺自己應該道歉,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他何曾這般扭扭捏捏了?

“那隨你去吧。”他鬆開了她,扭頭躲避她的視線,“大不了下次踹我……別讓其他人看到就是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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