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臨十九州】(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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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等等……”蘇鳴淵推開萬夢年的阻攔,再度往前走了幾步,“殿下,如果我還做了其他的錯事,也請您講個明白。”

“要我說,你現在確實做錯了事。”她低頭折迭信紙,慢悠悠地吐出損人尊嚴的言語,“所以我勸你你最好收起那討好的模樣,馬上從我面前滾出去。”

“殿下……”

蘇鳴淵怔然片刻,神情由錯愕轉爲躁鬱,宿醉的鈍痛還在腦子裏轟轟作響。

他彷彿又要犯渾了,雙拳垂在身側緊握,臉上浮現出自尊和妥協之間的掙扎。

“……我敬你是太子,不願與你交惡,但是,這不代表你可以隨意羞辱我。”

他垂下眼睫,俊朗的面容隱隱透出幾分滲血的戾氣,精壯的身子定在原地,如同一堵堅實凝固的牆,在她面前守着可笑的底線。

他是實打實的將門之後,精通騎射、驍勇善戰,一身武力遠超同輩。

當初明知她是皇嗣,他也敢將她從京城抓到京西大營,可見此人本就是個桀驁難馴的性子。

若不是後來她表現出過人的計謀,足以讓他刮目相看,他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她。

雖然他知道父親對她另有扼制的想法,但是他也明白,她和蘇家榮辱與共,不可能做出撕破臉的事。

所以,他一時半會想不通蕭鸞玉爲何如此嗆人。

偏生在這個節點,她對他毫無畏懼,更是把對蘇亭山的怒火盡數推到他身上。

“你不願與我交惡,還是不敢?”

如此明顯的嘲諷,換做是以前的蘇小將軍,早就一箭洞穿了對方的喉嚨。

可這個人是她,他不能如此做。

他必須先搞清楚事情的緣由。

蘇鳴淵的拳頭鬆了又握緊,只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殿下,請慎言。”

蕭鸞玉沒有接話,拿起摺好的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勞煩蘇小將軍捎信回覆令尊,這份婚約,我沒意見。”

他看到信封上邊寫着“蘇將軍親啓”五個大字,再聯想到她所說的婚約,他當即明白了大致的原委。

“我去找他問清楚。”

他風風火火地離開,蕭鸞玉心裏堵着的那口氣終於全部散去。

“茶涼了,再備一壺。”

“好。”萬夢年應聲很快,但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腳底的疼痛刺得踉蹌。

“你的腳受傷?”

“小傷,已經處理過了。”

蕭鸞玉皺起眉,她竟是不知道他何時受傷,也不知道他何時去處理了傷口。

“剛纔蘇鳴淵推你,你也不會躲開。”

他不作聲,任由她走近,將他按在椅子上。

“坐着,我讓人叫大夫。”

他坐下之後,身子就比她矮了一截。

她眼尖看到他下巴冒出的青澀胡茬,眉頭皺得更緊,“受傷直說便是,還有錦屏、錦珊她們。”

萬夢年垂眸,順從地應聲。

——

婚約的事,蕭鸞玉最後提了一個要求,文鳶未及笄前不得宣揚。

至於詩會,她全權交給文府操辦。

五日後,蘇鳴淵再次拜訪,蕭鸞玉感到意外。

“讓他回去。”

“可是蘇公子說他是來送詩會的請帖。”段雲奕撓撓頭,不明白她爲什麼仍是不待見蘇鳴淵。

“那又如何,難道請帖已經粘在他的腦門上撕不下來嗎?”

蕭鸞玉說完,又繼續翻閱手上的書,萬夢年就坐在她身旁,替她吹涼熱茶。

雖然她從來不以尊卑壓制他們,但是該有的禮數還是要遵守的,哪有侍從隨意和主公平坐的道理?

段雲奕如此想着,自以爲偷偷摸摸地挪到萬夢年身旁,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勾勾手指示意他趕緊站起來。

萬夢年哭笑不得,他和段雲奕同住一屋,這一陣子的相處之後,他算是明白了,這傢伙當真是缺根筋的傢伙。

他沒有說自己的腳受傷,段雲奕還真就沒看出來。

“殿下,我去拿請帖。”

蕭鸞玉瞥了他一眼,“你的傷好了嗎?”

“不成妨礙。”

“你幾時受傷了?”

萬夢年對上段雲奕疑惑的眼神,二話不說就把蒲扇塞給他,起身往外走去。

“殿下您瞅瞅,這小子最近越來越不喜歡搭理人。”段雲奕一邊扇風吹茶,一邊抱怨說,“有時候我問他三句,他才捨得回答一句,有時候回答都省了,直接給我一個奇怪的眼神。”

蕭鸞玉啞然失笑,“或許……他只是有些厭蠢罷了。”

段雲奕歪頭想了想,“我也不蠢啊。”

“……”

——

靈翠院外,萬夢年再次見到蘇鳴淵。

“你來得正好,快通報太子殿下。”

“蘇公子久等了,正是殿下吩咐我帶您到另一個地方。”

蘇鳴淵看了看神情平淡的萬夢年,又瞧了瞧緊閉的院門,“去哪?”

“請跟我來。”

清晨的幽篁園格外清冷,竹林小道橫豎交錯,也不知道萬夢年要帶他去往哪裏。

蘇鳴淵回想起萬夢年的來歷,也算是蕭鸞玉身邊最得信任的人。

“請問,殿下這幾日心情如何?”

“一切如常。”

這般模棱兩可的話,說了等於沒說。

蘇鳴淵略感不虞,還是把情緒壓下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蕭鸞玉帶在身邊的這名小太監好像有一些變化。

好像……退去了謙卑的姿態,一舉一動都有她的影子。

這廂蘇鳴淵剛開始對萬夢年有所改觀,眼前的畫面又讓他炸了毛。

“你繞了半天,就是爲了把我帶到幽篁園的大門?”

“蘇公子,這就是殿下吩咐您要去的地方。”他指向大門外的街道,意思再明顯不過。

蘇鳴淵暗暗咬牙,“她連請帖也不要了嗎?”

萬夢年挑了挑眉,向他伸手,“請帖,拿來。”

這可是相當輕視的態度了。

蘇鳴淵心有怒火,卻礙於他的近侍身份,選擇暫時忍讓,打算繞開他的阻擋徑自往回走。

“蘇公子看來不是很瞭解殿下的心思。”

他驀地止住腳步,“你想說什麼?”

“若是蘇公子把我當個常人看待,我便給您提個醒,道歉不是這麼胡來的。”

萬夢年走到他跟前,再次攔住他的去路,“殿下向蘇將軍退讓,那是不得已而爲之;殿下不肯向你退讓,是本性使然。她以真實的模樣與你相處,如若你只知道魯莽衝撞,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蘇鳴淵眼神微閃,第一次認真地審視他。

“你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先前倒是我無視你了。”

萬夢年迎着他的目光,又恢復了平靜的模樣,“過獎。”

“想要別人的尊重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蘇鳴淵遞出請帖,轉頭望向竹林深處的那處宅院,仍然沒有爲他敞開大門,“我自知理虧,我可以等。”



第二十三章 不知如何說起



萬夢年拿回請帖後,簡單轉達了蘇鳴淵的歉意,惹得蕭鸞玉怪異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有什麼吩咐?”

“你不待見他。”她用肯定的語氣說。

蘇鳴淵礙於身份或許會對她妥協,但是他絕不會因爲小小近侍的三兩句話而退步,除非他利用了蘇鳴淵在意的某件事。

萬夢年暗暗驚訝於她的敏銳,坦然承認,“蘇公子在殿下面前有失禮數。”

好神奇的理由,蕭鸞玉垂眸沉思,難道是她調教屬下比較成功,以至於他對她如此忠誠?

“既然他那天的魯莽行徑讓你的傷口撕裂,你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表達喜惡,不必刻意對我說些討好的話。”

萬夢年斂了斂神色,清瘦的身子微微下壓,露出幾分隱晦的失望。

“謹遵殿下教誨。”

他領悟了另一種討人喜愛的技巧,只可惜,對蕭鸞玉來說並不受用。

當他人的行爲尚未影響她的利益時,她對身邊這些少年的變化總是遲鈍的。

譬如第二天,她在竹林下翻讀文鳶送來的《全州志》,即使他們在一旁如何對練、過招,反覆摔傷,她連眼神都沒動一下。

萬夢年反而慶幸她不怎麼在意這些,因爲他總是摔得最多的那個。

許慶說他手腳靈活是一回事,論力氣,他還真比不過白白胖胖的段雲奕。

只是天不遂人願,右腳的傷影響了他的發揮,不到三回合便被段雲奕撂倒,狠狠摔在蕭鸞玉的腳邊。

段雲奕沒心沒肺地笑了,蕭鸞玉則是疑惑地挪開書冊,與地上的萬夢年兩眼相對。

“需要我扶你起來嗎?”她問。

“……無礙。”他的臉上佈滿難堪複雜的神色,正準備站起來時,右腳又傳來扎心的痛楚,險些又栽倒一次。

所幸段雲奕及時抓緊他的手腕,將他扶起來,“你要不休息會?”

“不用。”

“連句感謝都沒有。”段雲奕不耐地嘖了一聲,轉頭問她,“殿下,您不勸勸他?”

蕭鸞玉神情微頓,反問道,“勸他什麼?”

“得,算我多嘴。”

萬夢年是個喜歡把事情憋心裏的性子,右腳受傷這件事除了他和蕭鸞玉,誰都不知道。

許慶和姚伍倒是看出來點異常,但他們沒有理由去開口。

於是,當萬夢年再一次摔倒時,他們遲來地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怎麼回事?”姚伍看到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連忙過來處理,“先別扶起來,坐着,把鞋脫了。”

段雲奕也不嫌棄,三兩下脫了他的鞋,只見兩寸長的傷口緩緩滲着血,整個腳掌因爲失血而泛白。

“這麼大的傷口你也來練武,怕不是想當瘸子?”許慶嗓門大,隨意嚷嚷的幾句襯得這處竹林格外安靜,“別嫌丟人,單腳跳起來,我扶你回去包紮。”

這邊許慶帶着萬夢年回院子,段雲奕回過頭來發現蕭鸞玉已經放下書冊準備離開。

“殿下,你去哪?”

“書房。”

“這也不過去關心幾句,難道殿下最近看他不順眼?”

段雲奕嘀咕了一聲,繼續和別人對練。

先前倒是沒有,現在是有點看不順眼了。

熟悉蕭鸞玉的都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大多會悶在書房練字排解情緒。

可她還沒走進書房,實在壓不住心裏的念頭,又調頭去往萬夢年的院子,正好與許慶遇上。

“他現在如何?”

“我已經幫他重新敷藥包紮了。”許慶瞧她臉色不太好,稍微壓低了聲音,“殿下,這幾日還讓他去練武嗎?”

“隨他。”蕭鸞玉不鹹不淡地丟下兩個字,邁步進了屋子。

萬夢年見到她,還想下牀給她行禮,她三兩步走過去,直接把他按回牀上。

她的力氣很小,但他的身體對她總是格外順從。

“殿下……”

“你有心事。”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篤定,“需要我幫你解決什麼?”

萬夢年怔然地動了動嘴脣,“不敢勞煩您。”

蕭鸞玉垂眸打量他的面容,前些日子長出來的胡茬被刮掉了,少年青澀的面容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

“現在不勞煩我,等你廢了,仍是要勞煩我再找一個貼身近侍。”

“殿下,習武之事難免受傷。”

“確實,近侍之職難免有輪替。”

她沒有錯過他臉上的慌亂,乘勝追擊突破他的防線,“我記得,你當初行事謹慎,生怕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就被別人砍了腦袋,爲何現在開始折磨自己了?”

萬夢年不自覺地握緊十指,彷彿所有的心思都在她的面前無所遁形。

他真的變了?

這個世界上,除了生死未知的父母,只有她和蘇家父子知曉他的殘疾,他到底想要誰的尊重?

她明明說過她不喜歡他以奴隸姿態自居,她也不會以尊卑關係壓制他的性子,可是爲何他又開始潛意識地討好蕭鸞玉?

他忽然開始厭惡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也開始厭惡不知饜足的自己。

他的內心有另一道聲音在不停勸誡他,只要做好近侍的職責,完全聽從她的命令行事,他不必跟蘇鳴淵多說什麼,也不必逞強練武。

萬夢年的身份就是一條框,他必須把自己塞進去,不能留下一條縫隙,也不該溢出任何不該有的想法。

“你在耽誤我的時間。”蕭鸞玉平靜地說出警告。

即使她心性早慧,在某些方面,她仍然保留着單純的認知。

她不能感受男女之情,不願意瞭解別人敏感的心思,更不會做無利可圖的事。

現在的她專注而純粹,換個角度來說,亦是直白而冷漠。

得不到他的回答,她也會甩手離去,一如那天夜晚她毫無留戀地丟下醉酒的蘇鳴淵。

只是萬夢年和蘇鳴淵不同,此時的他對自己感到迷茫,卻清醒地認識到蕭鸞玉的態度。

於是他在她轉身前抓住她的手,將自己的力度控制得剛剛好。

“殿下,請給我幾天時間。”

她沉默着,依舊無法理解他的請求。

她想不通,既然不是生死攸關的事,爲什麼一個兩個都如臨大敵,非要跟她講個明白?

“……請給我幾天時間想清楚一些事。”他目光輕顫,顯露出少見的無助,同時他緩緩鬆開她,粗糙的手掌滑落到身側。

蕭鸞玉瞥見他手心的水泡,短暫地陷入回憶。

她知道他在努力習武,知道他爲了誘殺蕭翎玉而學習針線活,將自己的手指反覆扎傷。

在那之後,他還幫助她偷聽到蕭鋒宸與黃忠喜的談話,又在皇宮外被叛軍射傷鎖骨。

說起來他不過十三歲的年紀,自從跟了她,也沒過上幾天的舒坦日子。

蘇亭山因爲她與蕭翎玉相似的外貌而重視她,文耀因爲她假扮的太子身份而扶持她,而萬夢年呢?

他只是恰好在一無所有的時候,救下了一無所有的她。

兩世皆是如此。

短短數月的記憶在蕭鸞玉的腦海裏過了一遍,她忽然想到蕭鋒宸在入月亭說的那句“爲君者,無心也無情”。

或許,不是蕭鋒宸真的無心無情,而是他揣摩不了所有人的心思,只能選擇漠視。

至少這幾日蘇鳴淵和萬夢年所表現出來的,足以讓蕭鸞玉發現人心還有她不能掌控的變化。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她的話一下子揪緊了他的心神,他沒忍住又急着去抓她的手,她不見反抗,只是輕飄飄瞥了眼兩人接觸的手掌,嚇得他急忙鬆開。

“殿下,我……”

“夢年,我可以給你更多的耐心,等你想清楚了再回到我身邊。”



第二十四章 黎城詩會



又過兩日,黎山詩會如約在雲松樓舉辦。

蕭鸞玉與文鳶商量過後,與她分開前去,獨自進入這棟古樸而華貴的茶樓中。

此時茶樓花窗盡開,門戶敞亮,迎來諸多世家子弟和文人墨客。

但凡是家裏有點名望的,或者是寫過幾首好詩的,都被文府遞了請帖。

他們在樓中各處交談着,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提筆對詩,好不熱鬧。

廂房內,萬夢年點香,段雲奕斟茶,蕭鸞玉翻着文鳶送來的詩集,與外面的喧囂格格不入。

半晌,許慶推門進來道,“殿下,文小姐派人傳話,說是客人已經來齊了。”

“那便開始罷。”

蕭鸞玉放下詩集,萬夢年會意推開窗葉,一眼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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