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臨十九州】(2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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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第二十七章 圈套



雲松樓依舊熱鬧,陳鈞卻感到渾身發涼。

他看到蕭鸞玉的臉色已是難看到了極點,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請,請殿下恕罪,請殿下恕罪……”

他正準備拉着陸蘭舟下跪,又聽到她的一聲呵斥,“站好。”

兩人立即站直,大氣也不敢喘。

萬夢年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亂糟糟的求饒道歉只會讓她更加煩躁。

於是他走到兩人近前,低聲安撫道,“你們無需認錯,只是今天之事還請保密。”

陳鈞發現蕭鸞玉沒有斥責萬夢年的自作主張,心知他是個能在太子面前說上話的,連忙保證,“我們絕對不會說出去,絕對不會……”

“不必惶恐,殿下的怒意並非針對你們二人。”萬夢年笑了笑,看向手足無措的陸蘭舟,“殿下對你的策論評價頗高,有機會請來幽篁園做客。”

陸蘭舟受寵若驚,想要向蕭鸞玉行禮致謝,又不敢直視她的怒容。

他們不是士族高官的族人,平日裏爲了求取仕途而四處作詩,遇到個公子小姐都要禮讓三分,更何況還是當今太子。

萬夢年知道他們的憂慮,示意他們自行離開。

“殿下有何想法?”

“我在想,如何使個法子讓蘇亭山和文耀同時主動派人來見我。”

如今的全州正是養兵備戰的階段,除了送交文書,兩邊鮮少派人過來打攪幽篁園的清靜。

她這話說得不着調,萬夢年一時半會沒能猜到她的心思。

“這事的關鍵在於蘇亭山身上,能夠撬動他的只有文耀……恰好太守府更近、西營校場更遠,我也能試探一個來回。”

蕭鸞玉在心中思索着,不消片刻便有了一道計策。

“你先去把段雲奕他們叫來我身邊,再上樓向莫公子請辭,說我舊病復發、雙膝疼痛,先行歸去。”

萬夢年自認爲不妥,畢竟她先前被捲入文鳶和莫楓的較量,找了藉口離開廂房,現在又突然稱病走人,任誰看都像是託詞。

不過,他知道她不會做有弊無利的事,想必是要謀算什麼,顧不上得罪莫楓。

於是他照做了,果然收到莫楓不甚高興的眼色。

文鳶覺得奇怪,還是開口解釋了一句,“太子殿下先前爲國祭天,五步一拜、十步一跪,傷了雙膝,唯恐留下後症。你再問殿下是否需要我派人請郎中。”

“殿下如此年輕,留下後症恐怕日後多有煩惱。”莫楓像是跟文鳶較勁上癮了似的,也招來僕從吩咐,“正好府中有一位老郎中專治腿膝,你且回府……”

他這話還沒說完,忽然被幾聲急促的呼叫打斷,“殿下!”

隨即是重物摔落的噪聲,文鳶暗道不妙,轉頭再看萬夢年已經衝了出去。

雲松樓的木梯拐角處,許慶和姚伍扶起蕭鸞玉的身子,卻發現她雙眼緊閉,不省人事。

旁邊的段雲奕懵了一會,當時他離蕭鸞玉最近,若不是她忽然開口讓他回頭找萬夢年,他完全可以拽住她軟倒的身體。

萬夢年很快趕到,一嗓子喚回他的神志,“還不快出去叫郎中!”

段雲奕回過神來,連忙跑了出去。

而樓梯上,莫楓和文鳶等人亦是瞧見了暈倒的蕭鸞玉。

“快快回府把蒙大夫請到幽篁園去給殿下診療!”

莫楓這回是真心實意着急起來。

人都暈過去了,多半是磕到了腦袋,要是真出了差錯,他這莫府大公子不知要落個什麼名聲。

茶樓里人影慌亂,直到萬夢年揹着蕭鸞玉上了馬車之後才漸漸平息下來。

幽篁園內,段雲奕半路招來的郎中正在給蕭鸞玉診脈。

腳腕和膝蓋的傷已經包紮、敷藥,只是她仍然昏迷不醒,着實讓人費解。

“殿下腦後沒有磕碰,只是腳腕扭傷、膝蓋積淤,脈象平穩,按理說不至於暈厥。”

“您確定?”萬夢年反問。

老郎中察覺他的語氣異樣,再看牀上的蕭鸞玉已經坐起身,雙眼清明地打量他,哪有什麼不省人事的樣子。

“草民,草民拜見太子殿下……”

“不必行禮。”她看向萬夢年,“莫府和文府那邊,還有多久到?”

“莫府稍遠,文府應該快了。”

“莫府的蒙大夫找個藉口打發了,至於這位……”

她的目光充滿涼意,老郎中還以爲自己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祕密,頓時屏住了呼吸。

恰巧這時,錦珊在外邊敲了敲門,“殿下,文府的周管家和鍾大夫求見。”

“夢年,安排馬車送鍾大夫回去覆命,把周管家帶到偏房喝茶。”

蕭鸞玉吩咐完,轉頭看向老郎中,“摔成什麼症狀纔會暈厥,你心裏比我清楚。待會有幾位穿着盔甲的士兵進來詢問,你照着說就是。”

“……遵命。”

屏風後,周墉聽了蕭鸞玉和老郎中的對話,心中感到詫異。

黎城駐軍與太子殿下沒有來往,那麼等會前來探望的只有蘇亭山的人。

可是太子不是和蘇亭山兩相依靠、君臣有禮嗎?

周墉等了一會,果然等到了西營軍派來的兵士,那位老郎中也滿口謊言地誇大了蕭鸞玉的傷病,幾乎要把她說成半身殘廢的人。

兵士將信將疑,礙於自己不懂醫術,只能將老郎中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蘇亭山。

周墉又在屏風後等了半天,興許是擔心他一個人坐着無聊,萬夢年提着茶壺和糕點進來,與他相對而坐。

“萬近侍,殿下這是何意?”

萬夢年給他斟滿茶杯,抬眼笑道,“周管家是文大人信得過的人。”

他話裏有話,周墉琢磨了一番,心道太子身邊的這位僕從也是個人精。

正當他準備細問幾句,屋門再度被推開。

“殿下,蘇將軍帶到。”

錦珊說的是“帶到”而不是“求見”,間接印證了蕭鸞玉對蘇亭山的到來早有所料。

蘇亭山也不是個蠢笨的,再看到蕭鸞玉靠在牀頭、氣定神閒的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

礙於兩人明面上的君臣身份,他還是裝作耐心地詢問一句,“殿下若是有要事召見,末將必定前來。只是殿下何必欺騙衆人,鬧得黎城沸沸揚揚?”

“我不以性命安危來騙你,難道寫一首詩就能請來蘇將軍上門品鑑?”

蘇亭山深知她頗具心計,不敢輕易順着她的話,只能以勸導的口吻回應,“無論如何也不該用如此大事撒謊。”

蕭鸞玉輕笑出聲,稚嫩青澀的面容卻有七竅玲瓏的面具,實在難以琢磨她的心思。

“蘇將軍說的在理,只是我不這麼做,又該以何事請您前來?將軍對詩詞歌賦不感興趣,民生百事也有文大人處理得井井有條。”

她未等蘇亭山接話,直接挑明瞭緣由,“思來想去,最近能讓您皺起眉頭的,也就只有景城剿匪一事了。可是我對此事不甚瞭解,就怕請您過來了,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蘇亭山心下驚愕,面上不動聲色地撒謊,“景城有關文書今日已經遞送幽篁園,殿下何出此言?”

景城急報走馳道送至黎城,尋常百姓暫未得知,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不過,就算她偶然知曉了此事,他也可以撒謊推卸責任,畢竟事成定局,當下她沒有機會插手軍中事務,日後更加沒有可能。

對於他這般無賴的說法,蕭鸞玉在蕭翎玉身上見多了。

“這麼說來,蘇將軍懷疑我顛倒是非、明知故問?”

“末將不敢。”

“既然不是你的問題,那就是遞送文書的士兵從中作梗、攔截密件。”蕭鸞玉臉色驟冷,喚來門外的侍從,“來人,速去西營校場,將遞送文書的那名士兵押送到我面前。”

“等等。”蘇亭山沒想到她非要追根問底,連忙攔下姚伍,“太子殿下,此事不過某位下屬的一時疏忽,待我回去追查教訓一頓就是了,何必將人帶到此處?”

蕭鸞玉心思迴轉,又生一計。

“這恐怕不是一時疏忽,而是數次犯戒了。”

蘇亭山心裏有鬼,果然急於辯解,“殿下言重了,軍中漢子五大三粗,又沒幾個識字的,經常弄混了太守府和自家軍營的文書,待我回去整理一番,再派人將錯漏的文書送達。”

“這麼說來,西營軍也有緊急事務的文書。”

“都是些日常雜務罷了。”

“雜務文書豈有能耐送到蘇大將軍的桌上?”蕭鸞玉冷笑幾聲,明明她坐在牀上比他矮了兩尺,卻像是居高臨下的姿態嘲笑他的謊言,“事到如今,到底是誰的嘴裏謊話連篇?”

蘇亭山猛然醒悟自己落入了她話語裏的圈套,不管自己怎麼狡辯,她都有機會拆穿他的僞裝。

“殿下真是好算計,非要跟我撕破這層紙?”

“將軍真是好膽量,怎敢篤定自己做得萬無一失?”

兩人彷彿針尖對麥芒,讓屋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屏風後的周墉更是豎起了耳朵,恨不得連他們的呼吸變化都聽個清楚。

沒想到表面君臣和睦的太子和蘇將軍,私底下竟然互相算計、互相提防,這與文大人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此時他終於明白蕭鸞玉將他安排在偏房的目的,就是爲了利用文耀對他的信任,將她與蘇亭山之間的隔閡告訴第三方。

“蘇某做事向來盡心盡力,殿下年幼體弱、身體抱恙,還是先靜養幾年再說。”

他這話的意思就是攤牌了,不想讓她插手太多軍政之事。

若是蕭鸞玉確實年幼無知,只能任他擺佈,那也就罷了。

可是偏生她聰明得很,不願意再等這所謂的幾年。

“蘇將軍說的‘幾年’是五年,還是七年?”她咬重了語調,眉尾上揚,盡是嘲弄之意,“可惜你滿口謊言,我哪敢信你半句。”

蘇亭山被她堵得氣結,又顧忌姚伍還在房中,他既不能說些難聽的話,也不能痛痛快快罵她的真名。

“既然殿下如此執着於文書之事,末將馬上回去整理檢查,再將遺漏的文書親自送到幽篁園。殿下再不相信,大可請太守府的文員到場比對官印。”

這話聽着像是服軟,其實還是嘴硬。

蕭鸞玉握了握拳頭,倘若她手裏有兵權,任蘇亭山如何狡辯也別想踏出這道門。

如今她只是徒有名聲的太子,確實不能把人逼急了。

“將軍通明事理,自然再好不過。姚伍,送客。”

等到蘇亭山一臉陰沉地離開,萬夢年這才抬手示意,“請周管家勞駕回府。”

周墉應聲跟着他離開蕭鸞玉的院子,正在心裏思考如何向文耀講清楚這事,轉眼發現萬夢年也上了馬車。

“萬近侍這是何意?”

萬夢年的假笑愈發自然,“殿下信任我,我當然也要多做些實事。”

言下之意,蕭鸞玉相信他,而不相信周墉,所以派他跟隨去往太守府,權當是監督周墉如何轉述今日所聞之事。

周墉打了個冷顫,如此周全的計策竟然是從一個十歲稚兒的腦子裏想出來的。

真不知道數年之後,這些權臣武將誰還能製得住這位太子殿下?



第二十八掌 酸澀



夜色降臨,靈翠院按時點燃燭火,照亮昏暗的臥房。

比起上一次被文鳶撲倒,這一次蕭鸞玉自己折騰的淤青更重了些。

只是她不願意讓老郎中碰到其他地方,硬是說這不疼、那也不疼。

萬夢年用傷藥撫過她身體的各處,躁動的呼吸也漸漸平緩,只剩下滿眼的無奈。

“殿下以後還是不要用自己的身體作爲代價。”

“那能如何?”蕭鸞玉埋頭在被子裏,悶聲說,“我這還有什麼事情值得蘇亭山親自來一趟?我能隨意找個理由,他也能隨意說個推辭。只有把這事鬧大,他纔會不得不過來見我。”

萬夢年啞然,用藥汁抹上她的肩膀,繼續輕輕按揉。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她最近長高了些,看起來沒有皇宮時那麼纖細瘦弱了,再穿上男子制式的衣裳,倒也像個俊逸的小公子哥。

“又在想什麼?”蕭鸞玉歪過腦袋,露出微紅的半張臉,“之前見你心事重重,非要讓的給你幾天想好再回答,現在也不見你說個明白。”

她本以爲萬夢年想好了回答,誰知他只是搖頭說,“一時惘然罷了,一覺醒來便成了雲霧隨夢消散。”

“神神叨叨,盡是些廢話。”她嘟囔着說了一句,也不怎麼介意,“也好,心思沒了,就無需我來揣測琢磨。”

“殿下不必過多在意我,您只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說得倒好聽。”她斜着目光打量他的神情,“你是我最親近的人,我既是最信任你,也最防備你。”

萬夢年的動作一頓,微澀的情緒從胸腔蔓延開來,致使他好一陣子說不出話。

“我說得不對?”她反問。

“……說得對。”

許是感覺到他的一絲絲異樣,她把腦袋轉回去,遮住自己的表情,“我的性子本就這樣。”

萬夢年沒有答話。

即使她在人前如何算計謀劃,她的本性依然是個涉世未深的姑娘家。

正是知道自己的弱小,纔會無限放大自己的聰慧,試圖將所有人的細微舉動都納入自己的監視,以此保衛自身安全,不受任何人的傷害。

只是,防備他也要防個完備。

萬夢年剛擦完傷藥,就看到她大大咧咧地撐着手臂起來,讓嫩白青澀的身子在他眼前一覽無餘。

她真當他手裏沒武器,胯下沒陽物,便不會對她有侵犯的危險嗎?

“殿下……”

“嗯?”她無所謂地應聲,半跪在牀上穿好小衣,低頭看到褻褲上沾了一些深褐色的藥汁,順手就想脫下。

剛脫到一半,露出光滑稚嫩的陰戶,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你做甚?”她轉頭看向萬夢年,卻發現他用另一隻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你害羞了?”

她不瞭解男子的身體,只知道皇帝既然允許淨身的太監走動於後宮,想必是極爲放心的。

“殿下,你本是女子之身……”

“我當然知道。”

她疑惑地瞧了瞧他,發現他把眼睛擋得嚴實,就繼續脫下褻褲,塞在他手裏,理所當然地命令道,“快去幫我找一件乾淨的過來。”

要幫她找衣服,就不能繼續擋住眼睛,可是不擋住眼睛,他又擔心自己的目光會褻瀆她的身體,抑或是,點燃自己的溫度。

萬夢年攥緊那條褻褲,逃跑似地離開臥房,來到前廳猛喝了一杯茶水。

他唾棄於自己的反應,這都是不該有的、冒犯的衝動。

可是,她對這些事如此天真,他該怎麼向她解釋?

“萬夢年,你動作麻利點。”蕭鸞玉坐在牀邊蹬腿,完全不知道他的糾結。

於是,當她看到他繼續擋着眼睛,亦步亦趨地走過來時,她滿是不解地歪了腦袋。

“你害羞什麼?難道我以後生病、受傷動不了了,你也要閉着眼睛服侍我?”

他走着走着,忽然被她的小腳丫踢到膝蓋,知道自己走到了牀邊,將手中乾淨的褻褲遞給她。

“殿下……要不您還是物色一位心思伶俐的丫鬟貼身服侍……”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被她拽得跪了下來。

他知道她生氣了。

“是我給你的好臉色太多了?”

蕭鸞玉坐在牀邊,當他跪下來時,兩人的目光剛好平視彼此。

這是他第一次離她如此之近,可他一想到她光潔的下身、毫無防備的認知,他心裏莫名有些哀傷。

他所糾結的,是自己的殘缺。

而蕭鸞玉對他毫無防備的姿態,正是因爲他的殘缺。

好色之徒會認爲這是趁機揩油的便利,但是在萬夢年看來,這是讓他永遠無法得到她正視的痛點。

“……殿下,我是男子。”

她察覺他的語氣並不是犯錯後的惶恐,反而有些委屈。

“我知道你是男子。”

“所以,請殿下防備我。”他看到她眼裏的疑惑,又苦笑着說,“不要將您的身體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不要讓我生出不該有的想法,不要挑戰我所剩無幾的良知。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長大,當陌生的情慾襲來,他不知道他的自制力還能抵抗多久。

或許她說的是對的,她對他的態度太好了,所以他開始貪婪起來,渴望她能給予自己想要的尊嚴,奢望她給自己更多的優待。

蕭鸞玉微微睜大眼睛,拽着他衣襟的手也漸漸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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