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臨十九州】(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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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文鳶正站在茶樓中央的高臺上。

她今天挑了件天縹羅裙,戴上禾綠色的簪子,宛如一株青梅傲立枝頭。

她收到僕從的回話,抬手示意衆人安靜。

“詩霄有幸,能邀請衆位貴駕前來此次詩會。今日不爲別事,只因家父不久前遇到一位天機大師遞書府中,書信無題,只寫了一首奇怪的詩,請諸位一觀。”

文鳶拍拍手,身後的侍女便抬起大字書卷,向衆人展示這首簡短的五言詩。

“亂簫驚四座,金梁沉銅鏽。枕冰待心匠,山翡隱流青。”

“詞句好生奇怪。”有人當即提出質疑,“文小姐,這首詩會不會只是某位先生的閒趣之作?”

說是閒趣之作都算客氣了,這首詩分明前言不搭後語,既無詩題,又無內涵,像是從其他詩作裏拆出四句拼湊而成,實在讓人難以品鑑。

“好馬須伯樂,佳作須慧眼。公子言之過早了。”

文鳶眉目妍妍,淺笑道,“古今多少年,詩風漸變,或奇詭、或剛烈、或華美,總有才子領風騷。此詩怪誕,頗爲新鮮,豈不正合其意?若是諸位能得靈感,說不定就能一鳴驚人、傳名後世。”

她這一番話很有作用,不少人已經撫紙點墨,默然沉思。

蕭鸞玉心中暗暗讚賞,繼續品味清茶,靜待佳作。

許久後,接連有人創作詩詞,引發不少驚歎。

“好一句‘簫聲驚四座,餘音繞六梁’,陳兄用詞對仗、爐火純青,在下佩服。”

“莫公子的這句‘冰玉沁爽,青翡流光,難尋匠刀雕心客’,耐人尋味,頗爲深刻。”

“不敢當不敢當,吳兄的這首也不錯。”

衆人討論如潮,吩咐僕從逐一謄抄,方便互相交換品鑑。

他們卻不知道,還有一人站在窗邊,翻閱着他們的得意之作。

段雲奕只覺得這詩會又吵鬧又無聊,還不如留在幽篁園繼續扎馬步。

“殿下爲何不親自主持詩會?”

蕭鸞玉斜睨他一眼,淡淡說道,“我去主持詩會,好方便你在這偷偷喫點心?”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殿下真是什麼都知道。”

“我並非百事通,自是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說?”

“我不知道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看透這首詩的暗喻。”她放下寫滿詩詞的紙稿,表情看不出喜怒,“詞句對仗遊刃有餘,典故修辭信手拈來,只是不通要點,於我而言,等同白紙一張。”

段雲奕撓了撓頭,不明所以,“殿下的意思是……那首詩其實還有其他的含義?”

“‘亂簫’,即是‘亂蕭’。”

蕭鸞玉點到即止,可是在他的耳朵裏,說了彷彿什麼都沒說。

他不知道怎麼接話,連忙給身邊少年遞個眼神。

“第一句對應當今局勢,後面三句分別對應朝廷亂政時錢糧緊缺、徵兵招將和山匪流竄的難題。”

萬夢年給他解釋了一遍,緊接着向她提議,“殿下,這次詩會本就是爲了擴充人脈,只是出題作詩,恐怕不達目的。”

“我爲太子,身份在前,自然有人願意上趕着貼過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蕭鸞玉的語調平靜,卻顯露出幾分自傲之氣,“更何況,此地每月都有數場詩會,我並不急於一時,所以,利用一首無題詩篩選幾位值得我主動結交的才子佳人,很划算。”

這話段雲奕倒是聽懂了,敢情她是要利用這個機會挑選政治上的重點培養對象。

“那麼殿下可有相中的人選?”

“暫時沒有。”

她掩下臉上的失望之色,一雙黑眸淡然無波,思緒已經飄到了其他地方。

如今蘇亭山和文耀分別掌控文武之權,對她而言固然是堅實的左膀右臂,但她始終警惕着這兩人的算計,遲早要着手扶持屬於自己的勢力。

臥榻之側,絕不容忍他人酣睡。

她想,她不愧是蕭家的人,骨子裏的多疑多慮跟蕭鋒宸像極了。

不同的是,她相信人心也是能夠利用的牽制手段,所以,她會有意無意地培養身世乾淨、年紀相仿的扈從,將他們的忠誠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

只是眼下沒人讀懂那首詩的暗喻,多少讓她納悶自己是不是多此一舉了。

“殿下是否忘了前天剛看完的《全州志》?”

“我並未忘記。當時我還感慨全州富庶安康,農桑、水運各業發達,估計只有臨海的青州能夠與之相比。”

萬夢年對上她的目光,忍不住放輕語氣,徐徐說來,“那殿下可還記得,月桃詩人的自注有言‘歷代以來,詩從世風,詞隨……’”

“詞隨民意。安良者吟吟,登雲而豪歌;憤世者慼慼,溺海而悲鳴。”

他這話當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黎城安寧了很多年,再加上這些公子哥還沒見識過民間疾苦,可謂是看到水漲就是船高,不知上游堤潰,哪能從字裏行間聯想到其他深刻的內涵。

蕭鸞玉欣然展顏,一掃失望之色,“全州民風開朗安逸,沉浸辭藻華麗之流,我以怪誕之詩試探他們,確實是弄巧成拙了。”

他被她的笑容感染,忍不住彎起嘴角。

“你們暫且在此等候,我去湊個熱鬧。”

萬夢年目送她離開,只有段雲奕摸着腦袋在原地嘟嘟囔囔。

先前瞭解到雲松樓分爲兩層,與文家結交甚好的大多被安排在二樓廂房,相對而言關係平常的就坐在一樓茶廳。

而這些人恰好也沒有收到半月前的晚宴邀請,仍未見過當今太子的模樣。

於是,當蕭鸞玉來到茶桌旁,沒有一個人認出她的身份,仍然拿着毛筆,討論個孰優孰劣。

“陳兄,你這句還是不夠工整,‘簫聲’和‘餘音’既對不上詞意,又壓不上平仄。”

“那不如用‘亂簫驚四座’?”

“……還是沒壓上平仄。”

“或者把‘餘音’改成其他的?你快幫我想想。”

兩位青年提筆改了又改,半天沒想個更好的法子。

“把‘餘音’改成‘鶴唳’如何?”

“簫聲驚四座,鶴唳繞六梁……把‘簫聲’比作‘鶴唳’,既有意蘊,又壓平仄!”陳鈞一拍腦門,看向來人,“哎?閣下是哪家的小公子?”

蕭鸞玉迭手行了平輩禮,“皇家。”

“黃家……”陳鈞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黎城有名的大戶,分明沒有姓黃的,只是看她這副衣着衿貴的模樣,恐怕來歷不淺,“黃公子大抵是第一次參加詩會?”

“正是。”

“閣下年紀雖小,卻是用詞精深。正好我認識一位朋友也有幾點疑惑,不知閣下可願指教一二?”

蕭鸞玉在一樓轉了半天,就等着有人主動把她拉進圈子,當然不會拒絕這樣的請求。

只是陳鈞的這位朋友似乎有點難找。

“黃公子等等,我再瞅瞅。”他帶着她走了好一會,終於瞧見了角落邊緣的身影。

“小陸,小陸……”陳鈞壓着嗓子叫了兩聲,仍是沒得到回應,直接上手拍了他的後背,“陸蘭舟!”

“若鴻?”一身素衣的少年遲鈍地轉過身,“有要緊事嗎?”

陳鈞使了使眼色,“咳,快把你的詩拿來。”

“我,我沒寫詩……”

“那你寫了什麼?”

陸蘭舟慢吞吞遞出一沓稿紙,“我寫的詩論。”

“你平時不是經常咬文嚼字、難以下筆嗎?今個我請來一位貴人過來指點你,你怎就不寫了?”

陳鈞恨鐵不成鋼,接過了稿紙也不太想看,但是他一轉頭,發現蕭鸞玉的視線已經黏上了這篇詩論。

“黃公子對詩論也有研究?”

“請讓我看看。”蕭鸞玉態度客氣,陳鈞想也不想就給稿紙交給她。

這時,陸蘭舟總算注意到多出來的一個人,向他詢問道,“若鴻,他是……”

陳鈞做了噤聲的手勢,拉着他走遠了幾步。

“這位小公子不是黎城人,能夠被文府邀請來此,多半在全州也有不得了的背景。”

“哦……所以需要我做什麼?”

他沒想到自己的一番提點也沒撬開這書呆子的腦袋,再次深吸一口氣,把話交代清楚,“如今局勢混亂,今年的鄉試都不辦了。你想出人頭地,就要抓住這些稍縱即逝的機會。”

“怎麼抓住?”

“……就是趕着上去說些人家愛聽的。”陳鈞真想敲打他的腦袋,看看是不是木頭做的,“念在同是景城老鄉的份上,別怪老哥我沒提醒你,此‘黃家’說不定就是彼‘皇家’。”

這麼一說,陸蘭舟也明白了關鍵,只是他不太自信地撓了撓手心,“既然是那位,恐怕更加看不上我……”

瞧瞧這呆頭呆腦的小子,陳鈞真是兩眼一黑,“你得爭取,爭取懂不懂?”

“兩位,說完了嗎?”

蕭鸞玉冷不丁的一句話讓兩人嚇了一跳。

這茶樓人聲嘈雜,她聽不清他們的竊竊私語,也能猜到個大概。

“黃公子可是對詩論有所指教?”陳鈞說完,暗地裏扯了扯陸蘭舟的袖子。

“……請,請您指教。”

“指教倒是沒有,只是想問你,你怎麼會把‘金梁’寫成‘錢糧’?”

“可能是寫錯……”陳鈞剛幫他解釋了一句,瞥見那稿紙上好幾處“寫錯”的字,立即不說話了。

“不是,不是寫錯。”

陸蘭舟發現她的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嘲弄,鼓起勇氣說出心裏話。

“既然這是天機大師遞呈文府的詩文,定然暗藏乾坤。我想天下大事必是以國運爲上,再看詩中所用諧音詞,確實對應了當今最爲棘手的三個問題。”

方纔還是說話磕絆的少年忽然開始侃侃而談,句句頭頭是道,這讓蕭鸞玉的目光也隨之變化,難掩欣賞之色。

“全州固然富庶,可是這裏半是稻田、半是桑植,糧價居高不下,官倉鮮有積存。若要伐桑種稻也不簡單,既要安撫民心,又要招募壯年男子翻耕土地。”

“加之不少壯年男子被招募入伍,恐怕田間人手緊缺,難以推行。再者,太子殿下招兵勢大,軍營隊列快速擴充,缺少將領整頓新兵也是個大問題。”

“最後,全州綢緞上佳,商旅不絕,匪患問題難以根除。再加上戰事將至,一旦百姓流離失所,又買不起高價米糧,多半會走上匪盜的不歸路。這三大難題環環相扣,正是第一句‘亂簫’隱喻的後果。”

陸蘭舟越說越快,白皙的臉頰因爲氣息加快而滲出幾分薄紅,瘦削的身子藏在寬大的深色衣袍下,仿若深山幽谷裏吐露花蕊的君子蘭,讓人忍不住採擷入手,栽在庭院中細細照顧。

許是她的眼神太過熾熱,他臉上的紅暈更加明顯,緩了緩不安的心跳,這纔敢抬眼看她,“公子,我,我說對了嗎?”

她沒有直接答話,而是反問道,“你叫陸蘭舟?”

“正是。”

“能不能再寫封策論遞交到我府上?”

他揉了揉浸汗的手心,緊張地說,“可是我,我沒寫過……”

陳鈞瞧他這猶豫不決的模樣,心裏比他還急,直接唐突問道,“敢問閣下的府邸在何處?”

蕭鸞玉笑道,“當然是,幽篁園。”



第二十五章 短暫的安逸



熱熱鬧鬧的詩會結束後,一封急報從太守府遞呈至蘇亭山桌上。

“景城被山匪洗劫……街巷、糧所、馬廄皆砸於匪徒之手?”營帳裏,幾名重要將領傳閱急報之後,紛紛感到詫異。

“五日前凌晨卯時發生的事,應該是城衛所輪換的時機,估計守衛兵也沒想到賊匪如此大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這麼說,文大人把信件傳過來,可能是讓我們西營軍去處理這個事。”

“景城地處全州邊緣,難道沒有能夠調動的地方軍?我們西營軍是正兒八經打了大仗的,哪有使喚我們跑腿的道理?”

蘇亭山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們安靜下來,“如今我們算是寄人籬下,說話做事不可武斷,總不能佔了人家的校場,喫了人家的軍餉,徵召人家的壯丁,又不給人家面子。”

那名將士被懟得啞口無言,連忙稱是。

“方纔也有人說了,景城位於全州邊界,與熙州接壤;而熙州,就是明威將軍宋昭仁的地盤。現在局勢緊張,騰不出手追繳山匪也不是丟人的事。”

蘇亭山解釋了兩句,直奔關鍵,“所以,諸位有什麼建議?”

“將軍,小小山匪不足爲懼,我們派一支騎射營走馳道,最多四天便能抵達景城。”

“照王參軍的見解,又該派哪位將士領兵前去?”

“額,這個嘛……”

“將軍,可派蘇小將軍前往。”劉永提議道,“最近兄弟們忙於操練新兵,恐怕脫不開身。而蘇小將軍之神勇,軍中皆知,將軍對他亦是寄予厚望,何不利用剿匪的機會鍛鍊一二?”

蘇亭山頷首,當即接受了提議,“先把他傳喚過來。”

過了一會,前去傳話的士兵獨自回來,“稟將軍,蘇小將軍帳中無人。守衛說他剛離開不久,並未留下交代。”

“你下去吧。”蘇亭山濃眉皺起,看向衆人,“他最近和誰出去?有沒有跟誰提起?”

這個問題讓帳中沉默了許久。

劉永想了想,倒是想起來了一些畫面,“小將軍不曾提起他的去向,但是屬下有一天進城購置傷藥時,見到他站在幽篁園大門口,好像是和太子殿下的那位萬近侍交談。”

此話一齣,蘇亭山的臉色變得格外難看。

真是不讓人省心的崽子,那天被打了一耳光還不夠他醒悟的嗎?

蕭鸞玉如此聰慧,滿心想的都是怎麼利用他,他怎就瞎了眼了使勁往前湊。

怪異的氣氛讓衆人感到一絲不對勁,卻沒人敢主動開口。

“劉永,你馬上趕去幽篁園問問。”

“屬下得令。”

“等會,你過來。”蘇亭山把劉永招呼到自己身旁,在他耳邊低聲說,“如果殿下詢問有關事宜,你暫時不要驚動她。”

劉永臉上閃過錯愕之色,“將軍,這……”

“聽懂了?”

“遵命。”

——

幽篁園點青苑,許慶和姚伍盡職盡責地督促這些小夥子練習招式,而蕭鸞玉則是拿着一沓手稿讀得津津有味。

“殿下可要飲茶?”

“不必,你坐下便是。”蕭鸞玉知道他腳傷尚未完全痊癒,基本功沒落下,只是暫時不能與段雲奕他們過招對練了。

話是這麼說,萬夢年依然習慣性地爲她斟茶,餘光瞥見稿紙上的文字,“陸公子的策論如何?”

“比我預想的更好。”她勾起嘴角,喜形於色,“科舉之本意,就是爲了挑選治國理政的良才,陸蘭舟年紀輕輕能洞察全州之弊,他日定有大用。”

“殿下可要挑個時間地點和他再見一面?”

“說來倒是可惜,今早上我讓錦屏將陸蘭舟、陳鈞兩人請來幽篁園,他們卻說時間匆忙,要準備回景城去了。”

萬夢年感到奇怪,“他們不是黎城人士,爲何被邀請到詩會?”

“我也問過文鳶,她說,陳鈞去年參加鄉試未中,留在黎城遊學,寫了幾首好詩,也算是小有才名。陸蘭舟是他的遠房表弟,亦是準備參加科舉。”

“他們可有說明離開的緣由?”

“只說是家中急信。”

家中急信?剛結交太子就拒絕相談,實在不合常理。

萬夢年暗自琢磨着,默默記在心裏。

蕭鸞玉放下稿紙,又交代另一件事,“當時我與其他人討論詩文,他們提到莫府也準備辦一場詩會。”

莫氏是黎城的第二大姓,政變前曾有三名嫡系子弟在朝中任職。對她來說,同樣有結交的必要。

只是,他要考慮的不止是這些。

“殿下,請恕我多言。”

“你說。”

“黎城富庶,竊盜不絕。詩會固然是廣交人脈的好辦法,但那日我看雲松樓賓客甚多卻守衛鬆懈,殿下如無必要,還是讓姚伍兩人緊隨保護爲好。”

蕭鸞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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