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07-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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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4

妖丹,看着寒螭那雙已經失去理智的、瘋狂的眼睛,平靜如水。

“蒼衍水道——”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如同湖面上吹過的微風。

“——碧波之牢。”

一道半透明的水藍色光罩從“瀲灩”劍尖激射而出,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寒螭龐大的身軀整個籠罩其中。光罩表面,水波流轉,層層疊疊,將光罩內部與外界徹底隔絕。

寒螭心中發狠,催動妖丹,試圖將殘存的妖力、生命與魂魄一併引爆。那顆幽藍色的妖丹在它體內猛然旋轉,光芒驟亮,由幽藍轉爲深藍,眼看就要突破臨界——可就在妖力即將凝聚成自爆之勢的瞬間,那層薄薄的水壁驟然收緊,如水之柔勁,將妖丹連同其周圍翻湧的靈力一併緊緊裹住。寒螭只覺得體內的妖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旋轉戛然而止,光芒急速黯淡,剛剛聚起的毀滅之力連噴發的機會都沒有,便在水波的無聲浸潤中迅速潰散、消弭,歸於虛無。

光罩紋絲不動。

妖丹的旋轉徹底停滯,光芒盡斂,恢復成最初那枚幽藍色的、溫潤如石的珠子,再無半點狂暴之意。

寒螭的眼中,恐懼與絕望達到了頂點。它忽然發現,自己連玉石俱焚的權利都沒有了——妖丹自爆,被封印了。

衛應抓住這個時機。

他踏着被碧波之牢封印的寒螭身軀,身形如燕,幾個起落便躍到寒螭的七寸之處——那是蛇形妖獸的要害,七寸是它妖力運轉的中樞,擊穿此處,妖力潰散,再無反抗之力。

衛應手中長劍高舉過頭,劍身上凝聚着全部的真氣與劍意,銀白色的光芒熾烈如烈日。

“天劍訣·提劍斬妖!”

一劍落下,直直刺入寒螭七寸!

劍刃沒入血肉,劍氣從另一側貫穿而出。幽藍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湧出,澆了衛應一身,將他月白色的劍袍染成一片詭異的暗藍。

寒螭的身軀猛地一僵。

那雙冰藍色的豎瞳中,光芒在這一刻驟然黯淡。它的身體開始萎縮——鱗片一片片脫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乾枯的皮膚。冰鰭軟化、下垂,失去了光澤。利齒從牙牀中脫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它的身軀在縮小,從粗逾水缸縮到只有水桶粗細,從水桶粗細縮到只有尋常蟒蛇般大小。

所有的妖力、生命力、魂魄,都在這一刻潰散。

寒螭死了。

死在“碧波之牢”中,死在自己的巢穴裏,死在衛應的劍下。

衛應從寒螭的屍身上躍下,長劍在身前甩了一下,甩去劍刃上的血跡,他的衣袍上沾滿了幽藍色的妖血,臉上也濺了幾滴,但神色從容,氣息平穩。

他走到寒螭七寸處,蹲下身,以劍尖剖開血肉,從中取出一枚幽藍色的妖丹。

妖丹約摸雞卵大小,通體渾圓,表面流轉着淡淡的幽藍色光芒。光芒並不熾烈,甚至可以說很柔和,如同月色下的湖面,寧靜而深邃。但仔細看,能看見妖丹內部有無數細密的紋路在流轉,那是寒螭一生的修爲。

衛應起身,將妖丹遞向羅若。

“羅仙子,此戰全仗你壓制之功。這妖丹,當歸你所有。”

羅若接過妖丹,握在掌心,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收入衣襟中。

“多謝衛大哥。”她的聲音平靜如常,帶着一絲溫和的笑意,“那根獨角雖已斷裂,卻仍是煉器的好材料。衛大哥帶回天劍宗吧,可鑄成數柄上好的冰屬仙劍。”

衛應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上前將寒螭那根斷裂的獨角拾起,用布包裹好,收入背囊中。

齊全蹲在裂隙入口處,雙手扒着巖壁,探頭向下張望。

他聽見洞穴深處傳來的轟鳴聲漸漸平息,看見兩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羅若走在前面,步伐從容,衣袂飄飄,黑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絨毛小襖的領口依舊整潔如新。衛應跟在她身後,衣袍上沾滿了幽藍色的妖血,但同樣氣息平穩,不見狼狽。

齊全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他連忙站起身,拱手道:“羅仙子,衛公子,那頭妖獸——”

“齊大哥,妖獸死了。”羅若向齊全說道,“你們齊家商隊的仇,報了。”

齊全張着嘴,愣了片刻,然後猛地抱拳施禮,將腰重重彎下。

“多謝羅仙子!多謝衛公子!齊全替齊家上下,謝二位大恩!”

羅若伸手將他扶起。

“齊大哥你客氣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內之事。何況裏面那妖獸,與我,也算是有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灰濛濛的凍原,聲音輕了幾分。

“令叔的事,我很抱歉。但他若泉下有知,見你今日如此勇敢,也會欣慰的。”

齊全的眼眶一紅,用力點頭,將眼中的淚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身後,那道幽深的裂隙中,寒螭的屍身正在冰封中緩緩腐朽。

那根斷裂的獨角,被衛應用布包裹着,靜靜躺在他的背囊中。

而那枚幽藍色的妖丹,在羅若的衣襟中,散發着微弱的、溫潤的光芒。

如同一個時代的終結。

又如同一個時代的開始。

第四百零八章 霜葉傳書

霜葉城,齊家。

這座北境名城的初冬傍晚,比中原來得更早。日頭剛偏西,天空便染上了一層濃烈的橘紅,將城中的屋脊、巷道、行人都鍍上了一層暖暖的金光。齊府的門楣上,那朵以銀線繡成的霜花族徽在夕照下微微泛光,內斂而精緻,如同北境世家特有的低調與矜持。

齊家正堂,此刻燈火通明。

堂上擺着一張紫檀長桌,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布上用銀線繡着細密的霜花紋,與門楣上的族徽遙相呼應。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北境特有的冰湖魚膾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碼在冰盤上,魚肉晶瑩剔透,隱隱泛着珍珠般的光澤;雪山蘑菇燉雪雞,湯汁濃白如乳,香氣四溢;炭烤雪原鹿肋排,外焦裏嫩,撒着北境獨有的香料,聞之令人垂涎。

還有幾道菜,顯然是南方的菜系——清蒸湖蟹、桂花糯米藕、龍井蝦仁,精緻而地道,足見齊家待客的用心。

齊家家主齊正淵坐在主位,年約五旬,面容方正,蓄着三縷長鬚,身着一襲藏青色錦袍,袍角繡着銀線霜花。他的修爲在通玄境初階,放在北境修士中已是不可小覷的人物,可此刻坐在堂上,面對着蒼衍派和天劍宗的兩名弟子,姿態卻放得很低。

他端起酒杯,起身,向羅若和衛應各敬一杯。

“羅仙子,衛公子。”他的聲音渾厚而沉穩,帶着北境人特有的直爽,“此番我齊家商隊失蹤,若非二位仙師出手,那頭盤踞凍原多年的寒螭恐怕還要繼續禍害百姓。齊某替齊家上下,敬二位一杯。”

說罷,一飲而盡。

羅若連忙起身,雙手舉杯,淺抿一口,笑着道:“齊家主客氣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內之事。”

她絨毛小襖依舊披在肩上,領口的絨毛在燭光下泛着溫暖的光澤。那雙如水的眼眸彎成月牙,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少女特有的明媚與活潑,讓堂上的氣氛頓時輕鬆了幾分。

衛應也起身,舉杯回敬,動作從容,嘴角噙着溫和的笑。

“齊家主客氣了。天劍宗與蒼衍派同氣連枝,北境本就是我天劍宗護佑之地,此番與羅仙子聯手除妖,也是應當的。”

這話說得體面,既沒有居功自傲,又不動聲色地點出了天劍宗在北境的地位。

齊正淵自然聽得出來,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招呼二人坐下,動筷。

齊全坐在末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不錯。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藍色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坐在那裏腰背挺直,顯然還在爲今日的“勇敢”而暗自驕傲。

他用公筷給羅若夾了一塊雪山蘑菇燉雞,又給衛應夾了一塊炭烤雪原鹿肋排,殷勤得像個店小二。

“羅仙子,衛公子,你們嚐嚐這個。北境的雪雞和南方的雞不一樣,肉質緊實,燉出來的湯特別鮮。還有這個鹿肋排,是我們霜葉城的特產,別處喫不到的。”

羅若笑着接過,咬了一口鹿肋排,眼睛頓時亮了。

“好喫!”她的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驚喜,“齊公子,這個鹿肉是怎麼做的?外皮脆脆的,裏面卻嫩得入口即化,還有一股很特別的香味。”

齊全被誇得臉微微發紅,連忙道:“這個鹿肋排要用雪原上特有的香草醃製一整夜,然後用果木炭慢火烤一個時辰,烤的時候還要不停地刷蜂蜜水,所以外皮纔會又脆又亮。”

“齊公子懂得真多。”羅若笑道。

齊全的臉更紅了。

衛應在旁看着,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始終沒有變。他喫相極好,每一口都細嚼慢嚥,筷子的擺放、酒杯的端取都合乎禮數,一望便知是名門大派出身的弟子,禮教刻在骨子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衛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目光落在齊正淵臉上。

“齊家主,晚輩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鄭重。

齊正淵放下酒杯,正色道:“衛仙師請講。”

“此番寒螭之患,雖已解決,但凍原深處的妖獸是否還有餘孽,尚需進一步探查。”衛應頓了頓,目光掃過齊全,又落回齊正淵臉上,“若日後齊家再遇此類妖患,不妨先告知我天劍宗在北境的弟子。”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依舊溫和,聲音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畢竟,北境離天劍宗近。一來一回,省去許多奔波。”

這話說得體面,甚至可以說是滴水不漏。可在場的都是明白人,誰都聽得出來言外之意——北境是我天劍宗的護佑範圍,齊家有事先找天劍宗,不要千里迢迢往蒼衍派送信。

齊正淵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後看向衛應,臉上掛着一副“你說得對”的表情。

“衛仙師說得極是。天劍宗在中原北方,是距我北境最近的大派,貴宗經營數百年,護佑一方,我等散修世家,自然銘記在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笑得更加和煦。

“不過嘛,此番那寒螭盤踞之處,靈力紊亂至極,我齊家子弟確是無法追蹤其蹤跡。蒼衍水脈以靈力感知見長,羅仙子又是水脈嫡傳,這才——”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笑了笑,舉杯道:“總之,此番能除此大患,全賴二位仙師通力合作。齊某再敬二位一杯。”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得罪天劍宗,又抬了蒼衍派一手,還將“通力合作”四個字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兩家聯手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衛應聽罷,笑了笑,沒有繼續糾纏,舉杯與齊正淵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羅若在一旁看着,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是不懂這些門道。蒼衍派與天劍宗同爲天下三大正派之一,明面上同氣連枝、守望相助,暗地裏卻各有各的盤算。北境這片地盤,天劍宗經營了數百年,早已視爲禁臠。齊家此次繞過天劍宗直接向蒼衍派求助,在天劍宗看來,無異於打臉。

衛應此行的“協助調查”,與其說是來幫忙的,不如說是來宣示主權的——告訴齊家,也告訴蒼衍派,北境是誰的地盤。

羅若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喫着碗裏的雪山蘑菇燉雞,那雞肉確實好喫,肉質緊實,湯汁鮮美,可她嚼着嚼着,忽然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這時——

一名齊府執事匆匆走進正堂,手中捧着一隻小小的竹製信筒,走到齊正淵身側,俯身低語了幾句。

齊正淵的眉頭微微一動,接過信筒,揮了揮手,示意執事退下。那執事躬身退後,消失在堂外的暮色中。

齊正淵將信筒放在桌上,轉向羅若,雙手將它推到她面前。

“羅仙子,方纔府中收到一封玉鴿傳書,是給您的。”

羅若一怔。

“給我的?”

“是。”齊正淵點了點頭,目光中帶着一絲好奇,卻沒有多問,“送信的玉鴿在霜葉城上空盤旋了半日,方纔落在我齊府院中。這信筒上刻着貴派的標識,應是蒼衍來的。”

羅若接過信筒,低頭看去。

那信筒以青竹製成,約莫兩指粗細,三寸來長,表面打磨得光滑溫潤。筒身刻着一朵蘭花,筆觸細膩,花瓣舒展,栩栩如生。蘭花的旁邊,刻着一個小小的“陸”字。

羅若的呼吸微微一滯。

母親陸璃的信筒。

她旋開筒蓋。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卷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

信箋以蒼衍派的青檀紙製成,質地柔韌,色澤溫潤,帶着淡淡的木香。紙面上,一行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那是陸璃的筆跡,她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母親給她寫的每一封信都是這樣的字,端正、秀麗。

羅若的目光落在信紙上。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很慢。

很慢。

齊全正在啃一根鹿肋骨,忽然察覺氣氛不對,抬起頭,就看見羅若捧着信紙,一動不動。

“羅仙子?”他試探着喚了一聲,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困惑,“你怎麼了?”

羅若沒有回答。

她還在讀。

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將那雙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可齊全忽然發現,那亮晶晶的,不是燭光。

是淚。

淚水從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湧出來,一顆,兩顆,三顆,無聲地滑過她白皙的臉頰,滴在手中的信紙上,將那些娟秀的字跡洇開一小片模糊。

羅若沒有擦。

她只是繼續讀着,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在用盡全力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裏。

齊全徹底慌了。

他手中的鹿肋骨啪嗒掉在桌上,整個人騰地站起來,椅子向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張着嘴,手足無措地看着羅若,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急得臉都紅了。

“羅、羅仙子!你、你怎麼哭了?!”

衛應在旁,眉頭緊緊皺起。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溫和卻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關切:“羅仙子?信上說了什麼?派中可是出了什麼事?”

羅若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襟中,動作珍而重之,如同在收藏一件無價的珍寶。然後伸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是齊全方纔給她倒的北境特產的冰葡萄酒,色澤金黃,清亮透明。

她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那酒入口清冽,帶着果木的甜香和微微的辛辣,順着喉嚨滑下去,燒起一道溫熱。羅若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淚。

那淚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齊家主。”

她開口,聲音依舊軟糯,卻帶着明顯的哽咽,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怎麼都咽不下去。

“這頓飯,我喫不了了。”

齊正淵面色一肅,連忙起身:“羅仙子,可是信中有何急事?若有需要齊家幫忙之處,你儘管開口——”

“不必了。”羅若站起身,將那隻空了的信筒收入袖中,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她轉過身,向堂外走去。

那步伐很快,快到幾乎是在小跑。絨毛小襖的領口隨着她的走動輕輕晃動,黑色的長髮在燭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齊全追了兩步,聲音都變了調:“羅仙子!你飯還沒喫完呢!——”

羅若在堂門口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臉上的淚。那動作帶着少女特有的倔強和狼狽,像是在拼命告訴身後的人——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可她的聲音出賣了她。

“齊公子,你替我喫了吧。”

那聲音裏帶着哭腔,又帶着一絲想笑卻笑不出來的、讓人心碎的顫抖。

齊全愣在原地。

衛應站起身,月白色的劍袍在燭光下微微泛光。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比方纔更輕,更柔,像是怕驚着什麼。

“羅仙子,你若急着回去,我送你一程。正好我也回中原——”

“不用了,衛大哥。”

羅若打斷了他。

她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用盡全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她側過臉,露出半張側顏。燭光從堂內照出來,將她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自己回去。”

話音落下,她轉身出了正堂。

那道水藍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屬於她的氣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北境凍原上冰雪消融後,第一縷春風的味道。只是那春風裏,混着淚水的鹹澀。

齊府的院子不小。從前堂到院門,要穿過一條青石甬道,甬道兩側種着幾株北境特有的霜楓,此刻正值深秋,霜楓的葉子紅得像火,在暮色中燃燒。

羅若走在甬道上,步伐越來越快。

她沒有跑,但她走得比跑還急。短靴的小跟在她腳下與地面發出急促的“啪啪”聲,絨毛小襖在風中獵獵作響,黑色的垂髫在身後飛舞如旗。她走過那幾株霜楓,走過院中的假山,走過那座小小的石拱橋,走過橋下那條已經結了薄冰的小溪。

她走到院中央,停住了。

羅若抬起頭,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天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裏有霜楓的甜香,有北境獨有的清冽,也有她再也忍不住的、洶湧而出的淚水。

她哭了。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湧出來,順着臉頰滑落,滴在絨毛小襖的領口上,滴在她握緊的拳頭上,滴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她咬着下脣,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壓抑的、細微的嗚咽還是從喉嚨裏泄了出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她必須回去。

立刻。

馬上。

“瀲灩”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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