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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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8

道細裂紋從骨籤邊緣往中央延伸。速度不快,卻沒有停下。裂紋經過「杜
懷」兩個字時,名字最外側的一筆也跟着散開。

  杜懷臉色瞬間發白。

  他身體晃了一下,抬手捂住胸口,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我怎麼突然有些喘不上氣……」

  青棠立刻收回狐火。

  可裂紋沒有停。

  這枚骨籤顯然早就留了手段。一旦有人深查,外層紋路便會自行碎開,同時
牽動杜懷身上僅剩的命紋。

  陸錚伸手按住骨籤。

  龍鱗令落在籤面上。

  背面的銀白龍文驟然亮起。

  裂紋頓了一下。

  沒有徹底消失,卻明顯慢了許多。

  陸錚右手的傷口剛換過藥,此刻再次被龍鱗令邊緣壓住,軟布很快滲出血色
。他沒有鬆手,只將令牌按得更穩。

  青棠看向籤面中央。

  「中間還有一條命紋。不能讓裂痕合過去。」

  陸錚道:「裂紋有幾處?」

  緋月已經取下發間銀簪。

  她沒有靠得太近,先借着燈光看清籤身邊緣,隨後才道:「最明顯的有三個
缺口。磨籤的人故意留得很淺,平時看不出來。裂痕一動,就會從這三個位置往
中間合。」

  陸錚看向她。

  「能不能壓住靠近名字的那一道?」

  緋月沒有逞強着立刻答應。

  她先用簪尾試探了一下狐火,確認自己能控制火力,才點頭。

  「我可以試。只要不讓裂紋繼續擴大,應該撐得住。」

  「不要碰中央命紋。」

  「我知道。」

  緋月用銀簪抵住最靠近名字的一處缺口。

  狐火沿着簪尾落下。

  火光不強,卻恰好壓在裂紋邊緣。籤身震了一下,緋月握着銀簪的手指也微
微泛紅。她沒有鬆開,只調整了一下力道,讓狐火停得更穩。

  青棠已經壓住第二個缺口。

  她將刀鞘橫在櫃檯邊緣,左手引出一道狐火,封住剩餘裂紋。

  「最後一處交給我。」

  骨籤仍在震動。

  三條裂紋沒有繼續往中央合,卻也沒有完全退開。

  杜懷靠在櫃檯旁邊,臉色仍然發白。藥材鋪掌櫃扶着他,一句話也不敢多問


  陸錚掌心的血沿着軟布滲出來,落在龍鱗令邊緣。

  銀白龍文越來越亮。

  籤面中央那條細弱命紋終於穩定下來。

  片刻後,骨籤外層再次傳出一聲輕響。

  鼠族尾紋碎了。

  不是徹底化成灰,而是如同一層很薄的殼,從籤面緩慢剝落。尾紋下方沒有
完整命紋,只留着一層灰白粉末。粉末落在櫃檯上,顏色與存籤房地面的骨粉完
全相同。

  緋月看見以後,立刻道:「這些粉末和存籤房裏的骨粉一樣。」

  青棠沒有鬆手。

  「先不要碰。」

  外層尾紋散盡以後,骨籤內部終於露出來。

  裏面只有一線極淡的命紋。

  細得幾乎看不清楚。

  陸錚用龍鱗令壓住它,直到那道紋路不再繼續變淡,才慢慢收回手。

  緋月也退開一步。

  狐火消失時,她握着銀簪的手指已經紅了一片。

  陸錚看見了。

  「把手給我。」

  緋月愣了一下。

  「只是被狐火燙了一點,不礙事。」

  陸錚沒有和她爭,只抬起左手。

  緋月看了他一會兒,還是把手遞過去。

  陸錚從她先前塞來的藥瓶中倒出一點藥粉,輕輕落在她指腹上。涼意很快散
開,壓住狐火留下的灼熱。

  緋月低頭看着他的動作。

  「你倒是記得挺快。」

  陸錚道:「藥不是拿着好看的。」

  緋月抬眼。

  這句話正是她先前提醒陸錚時說過的。

  她忍了一下,嘴角還是輕輕彎起來。

  「你還會拿我的話堵我呀。」

  青棠站在旁邊,將裂開的骨簽收入軟布。

  「回去以後再聊。這裏還有事情沒有問完。」

  緋月輕輕咳了一聲,收回手。

  「我又沒有耽誤正事。」

  青棠沒有評價。

  她看向杜懷。

  「現在感覺怎麼樣?」

  杜懷靠着櫃檯,臉色仍然不好看,呼吸卻已經慢慢恢復。

  「比剛纔好多了。」

  他看着軟布里那枚裂開的骨籤,眼神明顯有些慌。

  「青棠大人,我這枚簽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青棠道:「你現在帶着的骨籤,外層是後來補上去的。普通驗籤只能看見名
字和族紋,所以不會發現問題。可裏面屬於你的命紋只剩下一線。」

  杜懷嘴脣動了動。

  「那我原來的骨籤呢?」

  青棠沒有隨便下結論。

  「目前還不知道。」

  陸錚看向櫃檯上的灰白粉末。

  「可能已經被人帶走了。」

  杜懷臉色更白。

  「他們拿我的骨籤做什麼?」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

  因爲現在還沒有證據。

  青棠取出一枚傳訊符,讓附近王衛過來。

  「你先跟我們的人去照祭樓。那裏會重新替你驗籤,再補一枚暫時能用的籤
。」

  杜懷下意識回頭看向攤開的賬冊。

  算盤還歪在櫃檯邊緣,賬頁只翻到一半。

  「鋪子裏的賬還沒有算完。」

  青棠道:「所以命不要了?」

  杜懷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只是做了半輩子賬,忽然發現自己連骨籤都被人換了,心裏總覺
得不踏實。」

  緋月看着他。

  「賬本不會自己跑掉呀。」

  杜懷抬眼。

  緋月道:「你先把骨籤驗清楚。等身體穩下來,再回來慢慢算賬。現在強撐
着留下,反倒容易把賬越算越亂。」

  杜懷怔了一下。

  隨後,他點頭。

  「殿下說得對。」

  王衛很快趕到。

  杜懷離開藥材鋪以後,櫃檯上的灰白粉末仍然留在那裏。青棠用乾淨軟布一
點點包好,沒有遺漏。

  緋月站在旁邊,看着那層粉末。

  「所以,有人拿走真正的骨籤,再用磨下來的骨粉做出外層紋路,讓杜懷繼
續帶着一枚只能應付普通驗籤的假籤?」

  青棠點頭。

  「現在看起來,應該是這樣。」

  「可爲什麼要讓杜懷繼續留在王城?」緋月皺着眉,「如果只是想拿走他的
命紋,直接讓他失蹤不是更省事嗎?還要做一枚假籤,讓他照常出入晦燈關,反
而更麻煩。」

  陸錚看向她。

  「因爲失蹤的人會引來調查。」

  緋月抬眼。

  陸錚繼續道:「一個還能做賬、還能通過驗籤的人,不會立刻引起注意。他
甚至會以爲自己只是累了,或者年紀大了。」

  緋月沉默下來。

  青棠也看向軟布里的灰粉。

  這件事比偷走兩匣骨籤更麻煩。

  對方不是隨手拿走已經廢棄的舊物。

  他們在挑選活人。

  換走真正的骨籤,再留下足以矇混普通驗籤的外殼。被動過骨籤的人仍然可
以生活,仍然可以進出關口,甚至自己都未必立刻察覺。

  直到記憶一點點變差。

  直到命紋越來越淡。

  直到有人再也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三人返回照祭樓時,天已經亮了。

  城中鋪子陸續開門,街上的人也多起來。緋月一路沒有說太多話。指腹上的
藥粉已經幹了,她偶爾低頭看一眼,不知道是在想杜懷,還是在想那枚只剩外殼
的骨籤。

  走進照祭樓以後,青棠先把收好的骨粉和裂開的骨籤送回存籤房。

  緋煙還在那裏。

  她面前已經多了幾冊賬本,最上面壓着一張重新整理過的名單。白珩坐在桌
邊,眼底帶着一點疲憊,臉上那點慣常笑意也淡了許多。

  他看見三人回來,先注意到陸錚右手重新滲出的血,又看到緋月微紅的指尖


  「看來南市那一趟並不順利。杜懷現在情況怎麼樣?」

  青棠把包好的軟布放到桌上。

  「已經送去重新驗籤,暫時沒有性命危險。他手裏的骨籤確實有問題。外層
能通過普通驗籤,裏面卻只剩一線命紋。深驗以後,外層自行裂開,差一點把他
剩下的命紋一起帶走。」

  白珩低頭看向軟布里的灰白粉末。

  「這些粉末與存籤房裏的骨粉相同?」

  「同一種。」

  緋月走到桌邊。

  「有人把杜懷的真籤換走,再用骨粉做出外層族紋和名字。普通驗籤看不出
問題,所以他帶着那枚籤往返晦燈關,也沒有人發現。」

  緋煙看向女兒微紅的手指。

  「你受傷了?」

  「只是被狐火燙了一點,已經上過藥了。」

  緋月說完,下意識看了一眼陸錚。

  動作很輕。

  卻沒有逃過緋煙的目光。

  緋煙沒有問是誰替她上的藥,只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桌面。

  「杜懷提過,上個月重新驗籤時,有人單獨拿走他的骨籤。那個人穿碑吏灰
袍,個子不高,聲音有些啞。」青棠道,「他沒有看清臉。」

  白珩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記下這幾個特徵。

  「線索不算多,但至少能先查值守名單。」

  他說完,將桌上那張名單推向衆人。

  「你們出去以後,我把近半年的驗簽名單、換籤記錄和存籤房補錄重新對了
一遍。」

  緋月低頭看過去。

  白珩繼續道:「杜懷不是第一個。近半年裏,至少還有十一條類似記錄。有
人在他們重新驗籤以後,又補了一條舊簽入庫。時間最短的一條,只隔了三天。


  名單上整齊寫着十二個名字。

  鼠族、兔族、水獺族,還有幾個來自晦燈關附近的小族。每個名字後面都有
兩條日期,一條是最近重新驗籤的時間,一條是骨籤被補錄進待銷記錄的時間。

  兩條日期靠得很近。

  緋煙問:「這些人現在都在哪裏?」

  「十個還能查到去向。」白珩道,「其中六個在王城,四個已經回到晦燈關
附近。剩下兩個暫時聯繫不上。」

  青棠看向名單最後兩行。

  「沒有驗籤回執?」

  「沒有。」

  白珩抬手,指向紙頁最下面。

  兩個人名後面只有補錄日期。

  本該出現的驗籤回執一片空白。

  一個叫桑衡。

  一個叫陶隱。

  緋月盯着那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他們是什麼時候失去消息的?」

  白珩道:「一個月以前。」

  他停了一下,又將另一冊記錄推到桌邊。

  「而存籤房少掉的兩隻木匣,也是在那以後被人搬走的。」

  房間裏安靜下來。

  燈火落在紙頁上。

  十二個名字整齊排在一起。

  最下面兩行旁邊,沒有任何回執。

  # 第七十八章 無回之名

  名單最下面兩行沒有驗籤回執。

  桑衡。

  陶隱。

  白珩把手指停在兩個名字旁邊,沒有立刻把賬冊合上。

  存籤房裏的燈已經燒了很久,火苗比先前矮了一截。桌面上散着幾張重新抄
過的記錄,杜懷那枚裂開的骨簽單獨包在軟布里,旁邊還留着從籤面剝落下來的
灰白粉末。

  緋煙低頭看著名單。

  「這兩個人最後一次留下記錄,分別是什麼時候?」

  白珩翻開旁邊的薄冊,往前找了兩頁。

  「陶隱一個半月前在晦燈關重新驗過骨籤。桑衡比他晚了四天。兩個人過關
以後都回過王城,只是從一個月前開始,再也沒有出現新的驗籤記錄。」

  青棠問:「他們平日裏住在哪裏?」

  「陶隱住在王城東南邊,靠近水渠。他替人補船板、修木桶,也接一些搬運
雜物的活。桑衡不是王城人,常年替商隊送貨,往返晦燈關和附近幾座小城,住
處不固定。」

  白珩把陶隱那一頁單獨推出來。

  「先找陶隱更合適。他在王城裏有固定住處,附近應該也有人見過他。桑衡
經常跟着商隊走,查起來會慢一些。」

  緋月站在桌邊,一直低頭看着那兩行名字。

  杜懷至少還能自己走進藥材鋪,坐在櫃檯旁邊撥算盤。即使記性已經開始變
差,他仍然記得自己是誰,也記得每天要做什麼。

  陶隱和桑衡卻已經一個月沒有留下回執。

  這意味着他們的情況很可能比杜懷更嚴重。

  緋煙將名單收起,抬眼看向青棠。

  「你帶陸錚和緋月過去。先確認陶隱是不是還在住處。不要驚動太多人,也
不要讓沿街守衛知道你們具體在查什麼。」

  青棠點頭。

  「我會先問附近的人,不會直接讓王衛搜街。」

  緋煙又看向女兒。

  「陶隱若真出了問題,你留在青棠身邊。除非她讓你過去,否則不要自己靠
近。」

  緋月沒有像先前那樣急着爭辯。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呀。杜懷那枚骨籤險些傷到本人,我不會拿這種事情逞強。」

  緋煙看了她片刻,神色稍微緩了一點。

  「知道就好。」

  白珩坐回桌邊,將剩下的幾本賬冊拖到面前。

  「你們先去找陶隱。我留在這裏繼續查桑衡,也把名單上其餘十個人重新過
一遍。若他們裏面還有人最近失去消息,事情恐怕比我們現在看見的更麻煩。」

  青棠轉身往外走。

  白珩忽然又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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