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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8
深褐藥末之間,粘着一層很細的灰白粉末。分量不多,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
出來。
陸錚靠近半步。
掌心裏的龍鱗令再次泛起寒意。
比在陶隱住處時更明顯。
令牌背面那枚銀白龍文沒有亮起,可邊緣的紋理像被極淡水氣拂過,短暫浮
出來一線。
青棠看見了。
「這些灰也能讓龍鱗令產生反應?」
「和水門前的感覺不一樣。」
陸錚看着那包藥。
「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什麼。」
他沒有強行給出解釋。
青棠問陶隱:「你喫過多少?」
「兩次。」
「喫完以後,身體有什麼變化?」
陶隱想了很久。
「睡得很沉。」
他說完,抬手按住太陽穴。
「每次醒來以後,忘掉的事情都會更多一些。第一次醒來,我找不到自己的
錘子。第二次醒來,我站在院門口,想了很久也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要出門。」
緋月臉上的神色慢慢沉下來。
這不是普通安神藥。
灰袍人換走陶隱的骨籤以後,還在用藥讓他的記憶繼續變差。這樣一來,即
便陶隱察覺異常,也很難真正走到照祭樓。
青棠問:「你的骨籤還在嗎?」
陶隱下意識摸向腰側。
那裏掛着一隻小布袋。
他把布袋取下來,解開袋口。
裏面空空蕩蕩。
只剩一點灰。
陶隱盯着布袋看了一會兒,臉色更加蒼白。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
緋月沒有繼續逼問。
「想不起來就先別想了。你現在越着急,頭只會越疼。」
陶隱抬起頭。
他的眼神里有一點難堪,也有一點近乎無措的恐懼。
「我是不是已經忘了很多事情?」
這句話出口以後,周圍安靜了一會兒。
緋月沒有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沒事。
她只是看着陶隱,認真道:「你確實忘掉了一些事情。可你提前寫下名字和
住處,已經替自己留下了一條回去的路。我們現在帶你回照祭樓,重新驗過骨籤
,再查清楚藥裏的東西。」
陶隱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木片。
上面「陶隱」兩個字刻得很亂。
像是他坐在水渠邊,反覆確認了許多次,纔不至於徹底弄丟自己。
過了片刻,他問:「重新驗籤要花很多錢嗎?」
緋月怔了一下。
陶隱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我只是替人補船板,平時攢不下多少。若是太貴,我可能……」
「不需要你出錢。」
緋月打斷他。
她的語氣不算重,卻很清楚。
「有人在王城裏動了你的骨籤,還給你送了有問題的藥。這不是你自己生病
,也不是你做錯了什麼。青丘會查清楚。」
陶隱看着她。
像是沒有想到會聽見這個答案。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
「多謝殿下。」
青棠取出一枚傳訊符,叫附近兩名可信的王衛過來。
等待王衛的時間裏,陶隱一直低頭握着那塊碎木。
緋月站在旁邊,沒有再問他記不記得灰袍人的臉,也沒有催他回憶骨籤什麼
時候丟失。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布料,替他把手腕上那段已經溼透的麻繩
重新系好。
陶隱看着她的動作。
「殿下,這個不用留了吧。」
緋月道:「先留着呀。」
她把那塊刻著名字的木片也繫到麻繩末端。
「等你哪天不需要再看它,也能記得自己住在哪裏,再自己把繩子解下來。
」
陶隱低頭看着木片。
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沒有說話。
王衛很快趕到。
陶隱被送往照祭樓以後,水渠邊重新安靜下來。
貨棚頂上的殘破布簾被風吹起,又緩緩落下。渠水貼着石階流過去,帶走幾
片落葉,也將岸邊一點灰白粉末慢慢衝散。
緋月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水面,沒有立刻轉身。
青棠將紙包妥善收好,走到稍遠的位置查看王衛離開的方向,給兩人留下了
一點說話空間。
陸錚問:「還在想陶隱?」
緋月點頭。
「我以前總覺得,刻命碑離普通人很遠。」
她說得很慢。
「照祭樓在王城裏面,骨籤也只是過關和驗名的時候纔拿出來。平時大家照
樣做生意、修船板、算賬。哪怕碑上的字出了問題,看起來也不像會立刻落到每
一個人身上。」
她停了一會兒。
「可陶隱只是丟了一枚骨籤,就差點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陸錚沒有打斷。
緋月低聲道:「他在水渠邊坐了那麼久,一直刻自己的名字。要是我們再晚
幾天找到他,他是不是連那兩個字爲什麼要刻都想不起來了?」
「可能。」
陸錚沒有用空話安慰她。
緋月抬眼看他。
陸錚道:「所以要繼續查。」
他的語氣很平靜。
「至少要先弄明白,拿走這些骨籤的人準備做什麼。」
緋月看着他。
過了一會兒,輕聲問:「你每次都是這樣嗎?」
「哪樣?」
「明明知道前面還有麻煩,還是要繼續往裏走。」
陸錚看了一眼水渠。
「有些事情停在外面,看不清楚。」
緋月沉默片刻。
「難怪你總是受傷。」
她說完,目光落到陸錚右手上。
軟布邊緣又透出一點淡淡血色。
緋月眉頭立即皺起來。
「你的手是不是又裂開了?」
陸錚低頭看了一眼。
「只是滲了一點血。」
「你這句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呀。」
緋月從袖中取出藥瓶。
陸錚沒有馬上接。
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準備回照祭樓以後再換藥?」
「這裏不太方便。」
「旁邊就有石階,藥也在我手裏,有什麼不方便?」
陸錚停了一下。
緋月已經在水渠旁邊坐下,將藥瓶放到膝上。
「手伸出來。」
陸錚看了她一眼,還是在旁邊坐下,把右手遞過去。
緋月拆開已經微微泛紅的軟布。
傷口沒有裂得很深,只是一直沒有真正合上。龍鱗令留下的玄色細痕還在掌
心邊緣,像一筆沒有洗乾淨的墨。
她低頭重新撒藥。
動作比第一次熟練許多。
「你在沉鱗道里面也是這樣嗎?」
陸錚問:「什麼樣?」
「明明知道會受傷,還是覺得事情做完以後再處理也來得及。」
陸錚沒有否認。
緋月將軟布重新繞過他的手掌,聲音放輕了一些。
「這個習慣不好。」
「以前沒人提醒。」
緋月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陸錚。
陸錚神色沒有變化,像只是說了一句普通的話。
過了片刻,緋月才重新低下頭,將軟布最後一圈收緊。她打出的結比先前整
齊很多,不再歪到一邊。
「那以後有人提醒你的時候,你最好聽一點。」
陸錚低頭看了一眼包好的手。
「好。」
緋月沒有立刻鬆手。
她抬眼確認陸錚不是隨口應付,才把藥瓶重新收回袖中。
「你每次答應得都很快。」
「這次會聽。」
緋月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那我先信你一次。」
青棠從不遠處走回來。
她先看了一眼陸錚重新包好的手,又看了一眼緋月袖中的藥瓶,什麼也沒說
。
「王衛已經把陶隱送回照祭樓。我們也該回去了。」
緋月站起身。
「走吧。」
回到照祭樓時,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沿街鋪子陸續開門,城中的聲音比清早多了許多。沒有人知道,那個常替人
補船板的水獺族男人剛從城邊被送走,也沒有人知道,他險些連自己的名字都一
並丟在水渠旁邊。
存籤房裏仍然亮着燈。
白珩坐在記錄桌後,面前攤着幾本賬冊。桌邊那杯水已經涼透,他顯然一口
也沒有碰。緋煙站在木架旁邊,正在查看青棠先前留下的名單。
聽見腳步聲,她先轉過身。
目光從緋月身上掃過,確認女兒沒有受傷,纔看向青棠。
「陶隱還活着嗎?」
「活着,但情況比杜懷更差。」
青棠把從陶隱身上取回的紙包放到桌上。
「他的骨籤已經不見了。記憶也出了很大問題。他提前把名字和住處寫在紙
上,綁在手腕上,可我們找到他時,那張紙已經丟了。他坐在水渠邊,用木片反
復刻自己的名字。」
緋煙看向緋月手中的麻繩。
緋月把從陶隱屋裏帶回來的那張紙攤開。
若忘歸路,請送我回來。
緋煙看了很久。
「灰袍人找過他?」
「找過。」青棠道,「給了他一包安神藥。陶隱服過兩次,每次醒來以後,
忘掉的東西都會更多。」
白珩拿起紙包,隔着紙面輕輕聞了一下。
「裏面混了骨粉?」
「嗯。」
青棠道:「陸錚的龍鱗令也有一點反應,只是和沉鱗道里的牽引不同,暫時
看不出原因。」
緋煙看向陸錚。
陸錚道:「反應很弱。現在只能確定,那些骨粉不是普通修籤留下來的東西
。」
緋煙點頭。
她沒有逼着陸錚立刻得出結論。
白珩將紙包放下。
「你們回來得正好。我剛纔重新翻了一遍晦燈關的驗籤記錄,找到了一件更
麻煩的事。」
青棠走到桌邊。
「和陶隱有關?」
「有關。」
白珩把一本薄冊翻到中間,推到衆人面前。
「陶隱最後一次正常驗籤,是一個半月前。鄰居說他三日前離開住處以後便
沒有回來。可晦燈關的記錄裏,他的骨簽在兩日前又出現了一次。」
緋月抬起頭。
「陶隱當時已經在王城水渠附近迷路,不可能自己去晦燈關。」
「所以過關的人不是他。」
白珩指向那行記錄。
籤號、命紋和驗簽印記都沒有問題。
至少在普通驗籤裏,沒有問題。
記錄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附註。
不是每個過關者都會留下附註。只有當時值守的人覺得哪裏不太對,卻又找
不到拒絕放行的理由,纔會順手記上一筆。
白珩將那行字念出來。
「持籤者身形較高,右手纏着布條,自稱修船時受傷。驗籤無誤,放行。」
青棠臉色沉下來。
「陶隱不是高個子。他左手也沒有傷。」
「嗯。」
白珩道:「有人拿着陶隱真正的骨簽過了晦燈關。外層身份應該做過處理,
所以守關人才沒有當場攔下。」
緋月看着記錄。
「那個人去了哪裏?」
白珩把薄冊往旁邊推了一點。
驗籤記錄後面還有一枚很淺的方向印。
不是進入王城。
也不是去附近商道。
那枚印記指向東南。
青棠認得。
「黑水。」
這兩個字落下以後,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陸錚掌心裏的龍鱗令緩緩發熱。
不是先前碰到骨粉時那種極淡寒意。
這一次,令牌像終於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邊緣紋理一寸寸清晰起來,背
面的銀白龍文也微微亮了一下。
陸錚低頭看着掌心。
就在幾個月之前,蘇清月被母印拖進幻視以後,臉色蒼白地靠在小蝶懷裏,
對他說過一句話。
東南。
黑水之後。
妖界龍淵。
龍爪碎片在那裏。
白珩察覺到龍鱗令的變化。
「它對黑水有反應?」
陸錚抬眼。
「嗯。」
緋煙看着他。
「你進入妖界以前,就知道黑水後面有什麼?」
陸錚沒有隱瞞。
「我知道龍淵在那邊。」
他停了一下。
「也知道有人一直在找入口。」
桌上的燈芯輕輕晃動。
白珩低頭看了一眼晦燈關記錄,又看向名單最下面那兩個失去回執的名字。
「所以,他們拿走活人的骨籤,不只是爲了藏住幾個人。」
陸錚握緊龍鱗令。
「至少有一部分人,是爲了過關。」
青棠道:「他們想去龍淵?」
陸錚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着令牌背面的銀白龍文。
「先去晦燈關。」
「找到拿走陶隱骨籤的人。」
窗外晨光落進石廊。
名單最下方,陶隱的名字仍然寫在那裏。
可在兩日前,另一個人已經藉着他的名字,走向黑水。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