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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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8


  深褐藥末之間,粘着一層很細的灰白粉末。分量不多,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
出來。

  陸錚靠近半步。

  掌心裏的龍鱗令再次泛起寒意。

  比在陶隱住處時更明顯。

  令牌背面那枚銀白龍文沒有亮起,可邊緣的紋理像被極淡水氣拂過,短暫浮
出來一線。

  青棠看見了。

  「這些灰也能讓龍鱗令產生反應?」

  「和水門前的感覺不一樣。」

  陸錚看着那包藥。

  「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什麼。」

  他沒有強行給出解釋。

  青棠問陶隱:「你喫過多少?」

  「兩次。」

  「喫完以後,身體有什麼變化?」

  陶隱想了很久。

  「睡得很沉。」

  他說完,抬手按住太陽穴。

  「每次醒來以後,忘掉的事情都會更多一些。第一次醒來,我找不到自己的
錘子。第二次醒來,我站在院門口,想了很久也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要出門。」

  緋月臉上的神色慢慢沉下來。

  這不是普通安神藥。

  灰袍人換走陶隱的骨籤以後,還在用藥讓他的記憶繼續變差。這樣一來,即
便陶隱察覺異常,也很難真正走到照祭樓。

  青棠問:「你的骨籤還在嗎?」

  陶隱下意識摸向腰側。

  那裏掛着一隻小布袋。

  他把布袋取下來,解開袋口。

  裏面空空蕩蕩。

  只剩一點灰。

  陶隱盯着布袋看了一會兒,臉色更加蒼白。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

  緋月沒有繼續逼問。

  「想不起來就先別想了。你現在越着急,頭只會越疼。」

  陶隱抬起頭。

  他的眼神里有一點難堪,也有一點近乎無措的恐懼。

  「我是不是已經忘了很多事情?」

  這句話出口以後,周圍安靜了一會兒。

  緋月沒有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沒事。

  她只是看着陶隱,認真道:「你確實忘掉了一些事情。可你提前寫下名字和
住處,已經替自己留下了一條回去的路。我們現在帶你回照祭樓,重新驗過骨籤
,再查清楚藥裏的東西。」

  陶隱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木片。

  上面「陶隱」兩個字刻得很亂。

  像是他坐在水渠邊,反覆確認了許多次,纔不至於徹底弄丟自己。

  過了片刻,他問:「重新驗籤要花很多錢嗎?」

  緋月怔了一下。

  陶隱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我只是替人補船板,平時攢不下多少。若是太貴,我可能……」

  「不需要你出錢。」

  緋月打斷他。

  她的語氣不算重,卻很清楚。

  「有人在王城裏動了你的骨籤,還給你送了有問題的藥。這不是你自己生病
,也不是你做錯了什麼。青丘會查清楚。」

  陶隱看着她。

  像是沒有想到會聽見這個答案。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

  「多謝殿下。」

  青棠取出一枚傳訊符,叫附近兩名可信的王衛過來。

  等待王衛的時間裏,陶隱一直低頭握着那塊碎木。

  緋月站在旁邊,沒有再問他記不記得灰袍人的臉,也沒有催他回憶骨籤什麼
時候丟失。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布料,替他把手腕上那段已經溼透的麻繩
重新系好。

  陶隱看着她的動作。

  「殿下,這個不用留了吧。」

  緋月道:「先留着呀。」

  她把那塊刻著名字的木片也繫到麻繩末端。

  「等你哪天不需要再看它,也能記得自己住在哪裏,再自己把繩子解下來。


  陶隱低頭看着木片。

  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沒有說話。

  王衛很快趕到。

  陶隱被送往照祭樓以後,水渠邊重新安靜下來。

  貨棚頂上的殘破布簾被風吹起,又緩緩落下。渠水貼着石階流過去,帶走幾
片落葉,也將岸邊一點灰白粉末慢慢衝散。

  緋月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水面,沒有立刻轉身。

  青棠將紙包妥善收好,走到稍遠的位置查看王衛離開的方向,給兩人留下了
一點說話空間。

  陸錚問:「還在想陶隱?」

  緋月點頭。

  「我以前總覺得,刻命碑離普通人很遠。」

  她說得很慢。

  「照祭樓在王城裏面,骨籤也只是過關和驗名的時候纔拿出來。平時大家照
樣做生意、修船板、算賬。哪怕碑上的字出了問題,看起來也不像會立刻落到每
一個人身上。」

  她停了一會兒。

  「可陶隱只是丟了一枚骨籤,就差點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陸錚沒有打斷。

  緋月低聲道:「他在水渠邊坐了那麼久,一直刻自己的名字。要是我們再晚
幾天找到他,他是不是連那兩個字爲什麼要刻都想不起來了?」

  「可能。」

  陸錚沒有用空話安慰她。

  緋月抬眼看他。

  陸錚道:「所以要繼續查。」

  他的語氣很平靜。

  「至少要先弄明白,拿走這些骨籤的人準備做什麼。」

  緋月看着他。

  過了一會兒,輕聲問:「你每次都是這樣嗎?」

  「哪樣?」

  「明明知道前面還有麻煩,還是要繼續往裏走。」

  陸錚看了一眼水渠。

  「有些事情停在外面,看不清楚。」

  緋月沉默片刻。

  「難怪你總是受傷。」

  她說完,目光落到陸錚右手上。

  軟布邊緣又透出一點淡淡血色。

  緋月眉頭立即皺起來。

  「你的手是不是又裂開了?」

  陸錚低頭看了一眼。

  「只是滲了一點血。」

  「你這句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呀。」

  緋月從袖中取出藥瓶。

  陸錚沒有馬上接。

  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準備回照祭樓以後再換藥?」

  「這裏不太方便。」

  「旁邊就有石階,藥也在我手裏,有什麼不方便?」

  陸錚停了一下。

  緋月已經在水渠旁邊坐下,將藥瓶放到膝上。

  「手伸出來。」

  陸錚看了她一眼,還是在旁邊坐下,把右手遞過去。

  緋月拆開已經微微泛紅的軟布。

  傷口沒有裂得很深,只是一直沒有真正合上。龍鱗令留下的玄色細痕還在掌
心邊緣,像一筆沒有洗乾淨的墨。

  她低頭重新撒藥。

  動作比第一次熟練許多。

  「你在沉鱗道里面也是這樣嗎?」

  陸錚問:「什麼樣?」

  「明明知道會受傷,還是覺得事情做完以後再處理也來得及。」

  陸錚沒有否認。

  緋月將軟布重新繞過他的手掌,聲音放輕了一些。

  「這個習慣不好。」

  「以前沒人提醒。」

  緋月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陸錚。

  陸錚神色沒有變化,像只是說了一句普通的話。

  過了片刻,緋月才重新低下頭,將軟布最後一圈收緊。她打出的結比先前整
齊很多,不再歪到一邊。

  「那以後有人提醒你的時候,你最好聽一點。」

  陸錚低頭看了一眼包好的手。

  「好。」

  緋月沒有立刻鬆手。

  她抬眼確認陸錚不是隨口應付,才把藥瓶重新收回袖中。

  「你每次答應得都很快。」

  「這次會聽。」

  緋月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那我先信你一次。」

  青棠從不遠處走回來。

  她先看了一眼陸錚重新包好的手,又看了一眼緋月袖中的藥瓶,什麼也沒說


  「王衛已經把陶隱送回照祭樓。我們也該回去了。」

  緋月站起身。

  「走吧。」

  回到照祭樓時,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沿街鋪子陸續開門,城中的聲音比清早多了許多。沒有人知道,那個常替人
補船板的水獺族男人剛從城邊被送走,也沒有人知道,他險些連自己的名字都一
並丟在水渠旁邊。

  存籤房裏仍然亮着燈。

  白珩坐在記錄桌後,面前攤着幾本賬冊。桌邊那杯水已經涼透,他顯然一口
也沒有碰。緋煙站在木架旁邊,正在查看青棠先前留下的名單。

  聽見腳步聲,她先轉過身。

  目光從緋月身上掃過,確認女兒沒有受傷,纔看向青棠。

  「陶隱還活着嗎?」

  「活着,但情況比杜懷更差。」

  青棠把從陶隱身上取回的紙包放到桌上。

  「他的骨籤已經不見了。記憶也出了很大問題。他提前把名字和住處寫在紙
上,綁在手腕上,可我們找到他時,那張紙已經丟了。他坐在水渠邊,用木片反
復刻自己的名字。」

  緋煙看向緋月手中的麻繩。

  緋月把從陶隱屋裏帶回來的那張紙攤開。

  若忘歸路,請送我回來。

  緋煙看了很久。

  「灰袍人找過他?」

  「找過。」青棠道,「給了他一包安神藥。陶隱服過兩次,每次醒來以後,
忘掉的東西都會更多。」

  白珩拿起紙包,隔着紙面輕輕聞了一下。

  「裏面混了骨粉?」

  「嗯。」

  青棠道:「陸錚的龍鱗令也有一點反應,只是和沉鱗道里的牽引不同,暫時
看不出原因。」

  緋煙看向陸錚。

  陸錚道:「反應很弱。現在只能確定,那些骨粉不是普通修籤留下來的東西
。」

  緋煙點頭。

  她沒有逼着陸錚立刻得出結論。

  白珩將紙包放下。

  「你們回來得正好。我剛纔重新翻了一遍晦燈關的驗籤記錄,找到了一件更
麻煩的事。」

  青棠走到桌邊。

  「和陶隱有關?」

  「有關。」

  白珩把一本薄冊翻到中間,推到衆人面前。

  「陶隱最後一次正常驗籤,是一個半月前。鄰居說他三日前離開住處以後便
沒有回來。可晦燈關的記錄裏,他的骨簽在兩日前又出現了一次。」

  緋月抬起頭。

  「陶隱當時已經在王城水渠附近迷路,不可能自己去晦燈關。」

  「所以過關的人不是他。」

  白珩指向那行記錄。

  籤號、命紋和驗簽印記都沒有問題。

  至少在普通驗籤裏,沒有問題。

  記錄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附註。

  不是每個過關者都會留下附註。只有當時值守的人覺得哪裏不太對,卻又找
不到拒絕放行的理由,纔會順手記上一筆。

  白珩將那行字念出來。

  「持籤者身形較高,右手纏着布條,自稱修船時受傷。驗籤無誤,放行。」

  青棠臉色沉下來。

  「陶隱不是高個子。他左手也沒有傷。」

  「嗯。」

  白珩道:「有人拿着陶隱真正的骨簽過了晦燈關。外層身份應該做過處理,
所以守關人才沒有當場攔下。」

  緋月看着記錄。

  「那個人去了哪裏?」

  白珩把薄冊往旁邊推了一點。

  驗籤記錄後面還有一枚很淺的方向印。

  不是進入王城。

  也不是去附近商道。

  那枚印記指向東南。

  青棠認得。

  「黑水。」

  這兩個字落下以後,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陸錚掌心裏的龍鱗令緩緩發熱。

  不是先前碰到骨粉時那種極淡寒意。

  這一次,令牌像終於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邊緣紋理一寸寸清晰起來,背
面的銀白龍文也微微亮了一下。

  陸錚低頭看着掌心。

  就在幾個月之前,蘇清月被母印拖進幻視以後,臉色蒼白地靠在小蝶懷裏,
對他說過一句話。

  東南。

  黑水之後。

  妖界龍淵。

  龍爪碎片在那裏。

  白珩察覺到龍鱗令的變化。

  「它對黑水有反應?」

  陸錚抬眼。

  「嗯。」

  緋煙看着他。

  「你進入妖界以前,就知道黑水後面有什麼?」

  陸錚沒有隱瞞。

  「我知道龍淵在那邊。」

  他停了一下。

  「也知道有人一直在找入口。」

  桌上的燈芯輕輕晃動。

  白珩低頭看了一眼晦燈關記錄,又看向名單最下面那兩個失去回執的名字。

  「所以,他們拿走活人的骨籤,不只是爲了藏住幾個人。」

  陸錚握緊龍鱗令。

  「至少有一部分人,是爲了過關。」

  青棠道:「他們想去龍淵?」

  陸錚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着令牌背面的銀白龍文。

  「先去晦燈關。」

  「找到拿走陶隱骨籤的人。」

  窗外晨光落進石廊。

  名單最下方,陶隱的名字仍然寫在那裏。

  可在兩日前,另一個人已經藉着他的名字,走向黑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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