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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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8


  「青棠姑娘。」

  青棠停下腳步。

  「還有什麼事?」

  「若是陶隱還活着,先別直接問他太多。」白珩看了一眼桌上的灰白骨粉,
「杜懷只是記不住賬頁,已經差點被深驗拖走最後一點命紋。陶隱失蹤了這麼久
,神魂未必還撐得住。」

  青棠道:「我有分寸。」

  白珩點頭。

  「那就好。我只是提醒一句,免得你習慣了審人,開口太重。」

  青棠看了他一眼。

  「我什麼時候審過你?」

  白珩想了想。

  「那可能是我每次見到你,都容易自己心虛。」

  緋月原本神色有些沉,聽見這句,還是忍不住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青棠沒有再理白珩。

  她帶着陸錚和緋月離開存籤房。

  王城東南一帶靠近水渠。

  這裏離照祭樓不算遠,走過去卻像換了一座城。

  街道比王城內側窄許多,兩邊房屋緊緊挨在一起。屋檐下掛着曬到一半的漁
網和麻繩,幾隻盛着河魚的木盆擺在門前,水花偶爾濺到青石板上。清早的霧氣
還沒有完全散去,空氣裏混着河水、溼木和炊煙的味道。

  水渠從房屋之間穿過去。

  渠水不深,顏色卻很暗。幾條小船靠在岸邊,船板泡得發黑,邊緣釘着新舊
不一的木片。幾個水族妖民蹲在岸邊修補漁網,見到青棠腰側的刀,動作都慢了
一些。

  青棠沒有直接去找守衛。

  她在一間修木桶的小鋪前停下。

  鋪子門口坐着一箇中年男人。男人額角長着兩片顏色很淡的青鱗,身上穿着
一件粗布短衫,手裏還握着木槌。他正低頭往木桶邊緣壓鐵箍,看見幾人走近,
連忙把木槌放下。

  青棠問:「你認識陶隱嗎?」

  男人愣了一下。

  「老陶?」

  「對。」

  「認識啊。他就住在後面第三條巷子。平時誰家船板裂了、木桶漏了,都會
找他。你們找他有什麼事?」

  青棠道:「照祭樓需要覈對一條舊記錄。我們先來確認他是不是還住在這裏
。」

  男人臉上的神色變了些。

  「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緋月問:「你最近見過他嗎?」

  男人搖頭。

  「有幾天沒見了。老陶平日裏閒不下來,就算沒有人找他幹活,也會到橋邊
坐一會兒,跟我們說幾句閒話。可這幾天,他連門都沒有開。」

  青棠問:「大概從什麼時候開始?」

  男人皺着眉想了片刻。

  「應該有三四天了吧。前幾日有人拿着一塊壞船板去找他,敲了半天門也沒
人應。我還以爲他去了別的地方接活。」

  陸錚問:「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找過陶隱?」

  男人抬頭看向他。

  陸錚身上的人族氣息並沒有刻意遮掩。男人明顯有些疑惑,卻沒有多問,只
認真想了一會兒。

  「好像有過一個。」

  青棠道:「你還記得那個人的樣子嗎?」

  「臉沒看清。」男人搖頭,「他穿着碑吏常穿的灰袍,帽檐壓得很低,聲音
也有些啞。他問我老陶住在哪條巷子,我當時忙着修桶,隨手給他指了路。」

  「什麼時候來的?」

  「七八日前。」

  青棠將時間記下。

  男人看了看幾人的神色,手掌在木槌上慢慢收緊。

  「老陶真惹上麻煩了?」

  青棠沒有隨口安慰。

  「現在還不能確定。我們先找到人。」

  男人點了點頭。

  「他家門口掛着一截舊船板,很好認。你們往巷子最裏面走就能看見。」

  陶隱的小院在第三條巷子的盡頭。

  院門旁邊果然掛着一截舊船板。船板被水泡得發黑,上面補過幾次,釘痕疊
在一起,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院門沒有上鎖。

  青棠先抬手敲了兩次。

  「陶隱,我們從照祭樓過來,有些事情想問你。你若在裏面,先應一聲。」

  院子裏沒有回應。

  青棠等了一會兒,纔將門推開。

  「不要分開走。」

  緋月點頭。

  「我會跟在你旁邊。」

  院子不大。

  屋檐下堆着幾塊還沒有修好的木料,矮桌上放着刨子、細鋸和半盒釘子。工
具擺得很整齊,像主人前幾日還在這裏做過事情,只是臨時離開,沒有來得及收
拾。

  屋門也沒有鎖。

  青棠先走進去。

  陸錚跟在她身後,緋月最後入門。

  房間裏只有一張牀、一張桌子和兩個裝衣物、工具的木箱。桌邊掛着一件洗
得發白的短衫,衣襬還沾着水漬。窗戶只推開一條細縫,潮溼木料的氣味壓在屋
裏,散不出去。

  緋月走到桌邊,腳步忽然停住。

  桌上壓着幾張紙。

  不是賬目,也不是寫給別人的信。

  每一張紙上都反覆寫着同一個名字。

  陶隱。

  第一張紙寫得還算工整。

  到了第二張,字跡已經開始變亂。最下面幾行的筆畫拖得很長,有幾個字只
寫了一半,像寫字的人坐在這裏想了很久,卻連自己的名字應該怎麼落筆都快記
不清楚。

  緋月低頭看着那些紙。

  「他一直在寫自己的名字。」

  青棠走到桌旁。

  桌角還放着一段細麻繩。

  麻繩一頭繫着一張揉皺的紙,原本應該綁在手腕上。紙面被汗和水汽浸過幾
次,已經發軟,上面除了陶隱的名字,還寫着住址。

  東南渠後。

  第三巷。

  舊船板院。

  下面還有一行字。

  若忘歸路,請送我回來。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緋月看着那行字,聲音慢慢低下來。

  「他應該早就察覺自己的記性出了問題,所以才把名字和住處綁在手上。」

  青棠打開桌邊木箱。

  第一隻木箱裏都是修船用的工具。

  第二隻木箱放着幾件疊好的舊衣,角落裏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青棠將
布袋拿出來,解開袋口。

  裏面沒有骨籤。

  只有薄薄一層灰白粉末。

  緋月看見以後,眉頭皺起來。

  「這個顏色和存籤房裏的骨粉很像。」

  青棠沒有直接用手碰。

  她把布袋放到桌面上,取出一張乾淨紙片,將袋口殘留的粉末輕輕倒出來。

  陸錚站在旁邊。

  龍鱗令貼在掌心,忽然傳來一點很輕的寒意。

  與沉鱗道里的水門不同。

  那不是明顯牽引,更像令牌碰到某種熟悉卻極淡的氣息,短暫醒了一下,又
重新沉下去。

  緋月注意到他的動作。

  「龍鱗令也有反應嗎?」

  「很弱。」

  陸錚低頭看着那些粉末。

  「這裏留下的東西不多。陶隱應該已經離開幾日了。」

  青棠把粉末包好。

  「先問下鄰居吧。」

  隔壁住着一對上了年紀的水妖夫婦。

  老婦人身形矮小,頭髮已經白了大半,手中還端着一盆剛洗好的衣物。聽見
青棠詢問陶隱,她臉上的擔憂明顯壓不住了。

  「你們也是來找老陶的?」

  青棠問:「最近還有其他人找過他?」

  「前幾日有一個送藥的人來過。」老婦人將木盆放到門邊,「他說老陶最近
睡不好,替他送一些安神藥。我還覺得奇怪,老陶平時身體不錯,怎麼突然開始
喫藥了。」

  緋月問:「送藥的人有沒有進屋?」

  「我沒看見。」老婦人搖頭,「他穿着灰袍,帽檐壓得很低,聲音也有些啞
。我從門前經過時,他已經準備走了。」

  又是同樣的灰袍。

  青棠問:「陶隱最後一次離開院子,是什麼時候?」

  老婦人想了片刻。

  「三日前。」

  「他一個人走的?」

  「是啊。」

  老婦人嘆了一口氣。

  「那天他狀態很不好。在院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幾圈,像是不知道該往哪邊去
。我問他是不是忘了拿東西,他說自己要去照祭樓。」

  緋月抬眼。

  「他說過爲什麼要去照祭樓嗎?」

  「他說骨簽好像不太對,想請人重新看一眼。」

  老婦人朝西邊指了指。

  「可照祭樓明明在那邊,他卻一直往水渠下游走。我提醒他走錯了,他站在
橋邊想了好一會兒,纔像突然記起來。」

  「後來呢?」青棠問。

  「後來我回屋晾衣服,再出來時,他已經不見了。」

  老婦人看向陶隱院門旁邊那塊舊船板。

  「這幾日他都沒回來。姑娘,老陶是不是出事了?」

  緋月看了一眼青棠。

  青棠沒有隱瞞,也沒有把事情說得太重。

  「他的骨籤可能出了問題。我們會沿水渠往下找。如果他自己回來,先不要
讓他一個人離開,立刻去通知附近巡街的人。」

  老婦人連忙點頭。

  「好,我一定看住他。」

  三人離開巷子以後,沿着水渠往下游走。

  越往東南方向,沿街鋪子越少。原本規整的青石岸堤也漸漸變矮,幾座拱橋
之後,只剩下簡陋木橋。水面上漂着落葉和碎木,岸邊堆着來不及運走的舊貨箱


  青棠走在最前面。

  「陶隱想去照祭樓,卻在橋邊走錯方向。有人提前給他送過藥,也可能知道
他已經察覺骨簽有問題。」

  緋月道:「灰袍人沒有直接殺他,是因爲不想讓別人發現陶隱出事。只要他
還住在院子裏,偶爾出門一次,附近的人就不會立刻覺得不對。」

  青棠點頭。

  「和杜懷一樣。」

  陸錚看向水渠。

  渠水比剛纔更暗一些。

  靠近城邊的位置,水流經過一片廢棄貨棚。棚頂缺了幾塊木板,風從縫隙裏
穿過去,吹得殘破布簾輕輕晃動。

  緋月忽然停住。

  「那邊坐着一個人。」

  貨棚後方有一段靠水的石階。

  石階旁坐着一個男人。

  他身上的短袍已經溼了大半,頭髮亂得厲害,袖口沾着泥和水草。左手腕上
還綁着一段細麻繩,麻繩末端卻空空蕩蕩,原本系在上面的紙條已經不見了。

  他低着頭,手裏握着一小塊碎木。

  正在一筆一畫地刻字。

  青棠沒有貿然靠近。

  她站在幾步之外,先開口問:「你是不是陶隱?」

  男人聽見聲音,動作慢慢停下來。

  他抬起頭。

  看起來四十歲上下,身形並不高大,額角生着兩片顏色暗淡的水族鱗紋。左
側眉尾留着一道陳年舊疤,臉頰被水汽凍得發白。那雙眼睛裏沒有明顯戒備,只
有一種長時間找不到方向後的疲憊和茫然。

  他看着三人。

  過了片刻,才試探着問:「你們認識我嗎?」

  緋月看向他手裏的木片。

  木片上歪歪扭扭刻着兩個字。

  陶隱。

  她沒有立刻靠近,先看了一眼青棠。

  青棠輕輕點頭。

  緋月這才往前走了兩步,在離陶隱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停下。

  「你叫陶隱,對不對?」

  男人低頭看向木片。

  「應該是吧。」

  他笑得有些勉強。

  「我記得有人這樣叫過我。可我想不起來,我住在哪裏了。」

  緋月看見他手腕上的麻繩,聲音放輕了一些。

  「你原本在繩子上繫了一張紙。紙上寫着你的名字,還有你家的住處。」

  陶隱摸了摸空蕩蕩的繩尾。

  「是嗎?」

  「嗯。」

  緋月道:「你住在東南渠後第三條巷子。院門旁邊掛着一截船板。鄰居這幾
日一直在等你回去。」

  陶隱抬頭看着她。

  像是努力想從這幾句話裏找出一點熟悉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船板。」

  他重複了一遍。

  「好像確實有一塊。」

  青棠問:「你還記得爲什麼會走到這裏嗎?」

  陶隱抬手按住額角。

  「我原本想去找一座樓。」

  「照祭樓?」緋月問。

  陶隱眼神動了一下。

  「對。好像是這個名字。」

  他說得很慢。

  每想起一點,都像要費很大力氣。

  「我總覺得骨簽有問題。那幾日忘掉的事情越來越多,有時候明明剛放下錘
子,轉過身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想去照祭樓請人看一眼,可走到橋邊以後
,又忘了路。」

  青棠問:「後來有沒有人找過你?」

  陶隱沉默了很久。

  「有。」

  「那個人穿什麼衣服?」

  「好像是灰袍。」

  陶隱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他說我只是最近太累,腦子有些亂,不必爲了小事去照祭樓。他還給了我
一包安神藥,讓我先回家睡一覺。」

  「藥還在身上嗎?」青棠問。

  陶隱皺着眉想了一會兒,才伸手摸向衣襟。

  他找了幾次。

  最後從內側口袋裏取出一隻已經被水泡軟的紙包。

  紙包邊緣發皺,裏面還殘着一點深褐色藥末。青棠沒有直接打開,只隔着紙
聞了一下。

  「確實有安神藥的味道。」

  緋月看向紙包內側。

  「裏面還混着一點白灰。」

  青棠將紙包緩緩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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