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36-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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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31

  第四百三十六章 火起

  寅時四刻。

  平服山上的夜,本該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新月懸在天頂,松柏的枝葉在微風中發出極輕的沙沙聲,篝火已經燃盡了最後一根枯枝。

  羅若盤坐於平服山的破廟之中,引天地靈力入體,調息吐納。

  她不敢就此沉沉睡去。凌師姐那封信來得太過蹊蹺,若真有人從中篡改,那便是一道無聲的警告,甚至可以說是威脅。這樣的念頭盤踞在靈臺之上,羅若如何能安心閤眼?她只得盤膝而坐,調息吐納,引天地靈力入體,恢復真氣,同時閉上雙眼,假寐以養神,確保自己始終維持在最佳的應敵之態。

  然而,就在她將真氣再次引渡完一個大周天、靈臺漸趨澄明之際,一陣滾滾寒氣,毫無預兆地撲面而來。

  那陣寒意來得突然,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潑下來,直直灌進羅若的靈臺深處。她的身體猛地一顫,伸手抓住身旁的“瀲灩”,整個人如同被針刺中一般從破蒲團上站起。

  "誰——!"

  她厲聲喝道。

  然廟裏空無一人。只有神像模糊的輪廓在黑暗中靜靜端坐。羅若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整座破廟,掃過那些殘破的壁畫,掃過那扇虛掩的廟門,掃過供桌上那盞已經燃盡的油燈——

  沒有,廟中除了羅若,別無他人。

  但那陣寒意還在。它沒有退去,反而在繼續加重。

  羅若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陰氣,濃得不對勁。昨天晚上她入睡之前,曾將真氣鋪開過一遍,確認過山上的陰氣濃度。擊敗杜娘子、阿蘅離開之後,平服山上的陰氣已經稀薄了許多,如同退潮後的海灘。可此刻——此刻這股陰氣的濃度,甚至可以與朔月之夜相提並論。

  羅若衝出了廟門,看到廟外漆黑一片。

  月色,不見了。

  她抬頭望向天空,只見一層濃稠的黑雲從西方的天際翻湧而來,如同一匹被墨汁浸透的巨幅綢緞,正緩緩展開、蔓延、吞噬着天穹上最後一角暗藍色的天幕。月亮被那層黑雲徹底遮住了,沒有漏下一絲月光。整座酆獲城周邊籠罩在一片濃稠得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那股越來越濃的、從地底深處湧出的陰氣,在黑暗中無聲地翻湧、盤旋。

  羅若催動清漣真氣,水藍色的光芒從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幽冷的、如同深潭水面的光暈。

  她將真氣猛地鋪展開去,清漣真氣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向四面八方蔓延。可她的眉頭卻在這一刻驟然擰緊。

  那些她熟悉的、屬於平服山的陰氣脈絡,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成了一鍋煮沸的濃湯,毫無規律可言,雜亂無章,甚至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了一個又一個扭曲的漩渦。

  羅若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就在這時,羅若發現西方的天際忽然亮了起來。

  那是一片亮紅,從酆獲城的方向湧上天際,將那片低垂的黑雲都映亮了一小片。

  那是火光。

  羅若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顧不上多想,"瀲灩"出鞘,水藍色的劍光在她腳下亮起,她一躍而起,御劍升空,向酆獲城的方向疾掠而去。夜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玄冰耳墜在風中瘋狂擺動,發出細碎的、如同心跳般的碰撞聲。

  酆獲城越來越近了。

  羅若的瞳孔驟然收縮。

  火光從城中的街巷間竄起,不只是一處,而是七八處,甚至更多。那些火舌舔舐着黛瓦白牆,將整條街巷的輪廓從黑暗中燒出來,橘紅色的光芒在白燈籠的慘白紙面上跳躍,將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明滅不定。火焰在夜風中翻卷、呼嘯,火星如流螢般漫天飛舞,落在屋頂的青瓦上,落在街角的枯草上,落在那些緊閉的門扉上,一點一點地蔓延。

  但羅若當即發現,整座城池,詭異的一片死寂。

  除了火焰吞噬樑柱與白燈籠的噼啪爆裂聲,整座城池再聽不見任何活物該有的動靜——沒有哭喊,沒有奔跑的腳步,沒有“走水了”的驚惶呼號,也沒有孩童從夢中被驟然驚醒的啼哭。萬千聲響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掐斷,只剩火舌舔舐焦木時那單調而細碎的嗶剝,一聲接一聲,像在替這座死寂的城,數着自己正在燒盡的骨血。

  羅若在歸人棧正上方懸停,目光掃過那條她走過很多次的街巷。

  她看見不遠處的一戶人家,房屋的樑柱已燒斷了大半,半邊屋頂塌陷下去,露出焦黑如炭的椽條與破碎的瓦礫。火舌仍在斷壁間翻卷,貪婪地舔舐着殘存的窗欞和門框。可屋內那張木牀上,一家人卻安安靜靜地躺着,被褥齊整,面容平和,彷彿那一牆之隔的灼熱氣浪與噼啪爆裂聲,只是一場與他們毫無干係的、隔世的喧囂。

  接着,她又望見了酆獲城的那位老更夫——他俯臥在街道中央,巡夜用的巨大白燈籠歪倒在一旁,火苗已然燒穿了糊面的紙絹,正嗶剝作響地舔舐着殘存的竹骨。而老更夫本人,卻像是巡街途中忽然被抽去了所有氣力,就那麼沉沉地趴着,紋絲不動。

  羅若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落向地面,清漣真氣在周身流轉,水藍色的光暈在她腳下鋪開,如同一層薄薄的水幕貼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她的真氣所過之處,那些正在燃燒的火焰如同被澆了一瓢冷水,驟然低伏下去,火舌縮回,火星熄滅,發出"嗤嗤"的聲響,白煙升騰。

  水幕繼續蔓延,將歸人棧門前的火勢撲滅,又將隔壁雜貨鋪蔓延出來的火舌壓了下去。一條街的火被壓制住,緊接着另一條、又一條,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如同一條無聲的河流,從她腳下湧向四面八方,將那些正在吞噬城池的火焰逐一撲滅。

  火滅了,那些在火中翻卷的熱浪卻沒有立刻散去。白煙從焦黑的木樑上升起,在夜風中緩緩飄散,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焦糊的、混合着木料和布料燒灼後的嗆人氣味。

  羅若站在歸人棧前的長街上,喘息未定。她的目光掠過街面,落在那倒臥於道中的老更夫身上。羅若心頭一緊,疾步上前,半跪在地,伸手扣住他的脈搏,清漣真氣如細流般探入經脈,直抵靈臺。

  探查的結果令她指尖驟然一涼——老更夫三魂七魄之中,已然丟了一魂兩魄,餘下的魂魄也隱隱有潰散流失之勢。羅若鬆開手,又接連查看了附近幾名昏迷不醒的百姓,情形竟無一例外:酆獲城的居民,人人皆被抽去了一魂二魄,年邁體弱者則更爲嚴重,甚至有被抽去二魂四魄者。

  就在這時,羅若鋪開的真氣捕捉到一絲異動——隔壁屋內的老人處,陰氣驟然波動了一下。她心頭一緊,連忙掠過去查看,卻見老人身上正浮起一層半透明的虛影,如輕煙般從軀體中緩緩剝離,向南飄去。

  羅若瞳孔驟縮!那是她的部分生魂!

  她猛地折返回街上。方纔只顧滅火,火光沖天,未曾留意這等細微異狀;此刻火光盡滅,夜色重歸沉寂,羅若這才駭然發現——城中並非一處,而是多處皆有人魂離體。無數半透明的生魂,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着,正自各家各戶的屋頂、窗欞、門扉間緩緩升騰,匯成一道道暗淡的光流,齊齊向南飄移而去。

  陰氣橫流,百姓魂魄被強行抽取,大火又於此時肆虐——三件事同時爆發,絕非巧合。而此刻,酆獲城萬千居民的魂魄,正被那股陰邪之力引向城南!

  羅若不再猶豫。她御劍而起,水藍色的遁光在焦黑的城池上空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朝着南方那片陰氣最濃、匯聚最快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飛過那些白燈籠,飛過那些焦黑的屋脊,飛過那些在夜風中搖晃的、尚未被火波及的幌子。腳下的城池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安靜,那些被她的清漣真氣所化水幕壓制住的火焰還在冒煙,卻已經不再是方纔那種鋪天蓋地的燎燒之勢。

  她飛得越快,那股陰氣便越清晰地顯現在她的感知中。它在城池的南方匯聚,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正在將整座酆獲城的陰氣攥緊。而被那巨手攥住的,不只是陰氣,還有那些正在從城中居民靈臺上剝落、剝離、被抽取的魂魄碎屑。

  它們都朝那個方向去了。

  酆獲城以南,是石蒜花海。

  羅若經脈中真氣流轉,將御劍的速度催到極致。水藍色的遁光在她的催動下驟然亮了一倍,如同一顆從城池上空劃過的流星,朝着南方那片正在翻湧的陰氣漩渦直直撞去。

  那股陰氣的源頭,越來越近了。

  羅若御劍飛越城牆,那彼岸花海的入口,在城南城牆外百步處。

  羅若飛出城門的瞬間,便看見了那片鋪天蓋地的猩紅。

  彼岸花依舊開着。不是白天那種安靜的、在灰濛濛天光下低垂着花瓣的盛開,而是一種更加熾烈的、如同被血澆透了的怒放。每一朵花都像是從地底深處掙出來的,花瓣邊緣微微卷曲,花蕊細長如針,在夜風中輕輕顫動,發出極細微的、如同無數片薄綢同時摩擦的沙沙聲。

  羅若懸停在半空中,目光從花海的邊緣向內掃去。她看見了——有一部分的石蒜,正在發光。

  那光不似花瓣本身的紅色,而是一種從花瓣內部透出來的暗紅光芒,如同炭火在即將燃盡前最後那一層餘燼,沉鬱且熾烈。那些發光的彼岸花不是隨意散落的,它們沿着某種隱祕的路徑排列,一朵連着一朵,一株接着一株,在整片花海中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那些紋路從花海的邊緣向內延伸,層層嵌套,越往中心越密,越往中心越亮,最終匯聚在花海正中央那一片約莫十丈見方的區域。

  那裏,光芒已經不再是"暗紅",而是一種發光的血色,將整片花海中心映照得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搏動的心臟。

  花海中央的女子,就那麼站着。

  她站在那些發光的石蒜之間,血紅色的嫁衣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裙襬鋪散在花叢之上,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尚未乾涸的血泊。袖口繡着的金色鳳尾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冷的、如同舊銅器般的光澤,鳳尾的紋路在夜風中緩緩舒展,像是正在從沉睡中甦醒。

  她的頭低垂着,紅蓋頭遮住了所有表情。那蓋頭的邊緣在暗紅色的光中微微顫動,不知是風吹的,還是蓋頭下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呼吸。

  她拈着蘭花指,指尖微翹,像是在虛虛地勾着什麼看不見的絲線,動作輕緩而優雅,如同一個正在臺上唱戲的名角,正等着鼓聲響起、琴絃拉滿,再開口。

  羅若懸停在花海上空,水藍色的遁光在她周身明滅不定,將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她看着那個女子,看着那身熟悉的血嫁衣,看着那頂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的紅蓋頭,看着那些從花海深處湧出的、正在向那女子周身匯聚的暗紅色光芒。

  羅若躍入石蒜花海,讓“瀲灩”從半空下飛到手中,手指按上"瀲灩"的劍柄,清漣真氣在經脈中無聲流轉。

  那個女子在花海中央轉過身,像是感覺到了羅若的目光。她沒有抬頭,只是微微側過身,拈着蘭花指的手輕輕一翻,袖口滑落,露出那截蒼白如玉的腕子。

  在那彼岸花發出紅光的照亮下,羅若看的清楚,那手,並不是木棒棰戲的木偶榫卯結構的木手。

  然後,那女子開口了。

  戲腔從花海中央升起,像是一縷煙,幽幽地、緩緩地,穿過那些發光的石蒜,穿過夜風,穿過那些在花叢間無聲遊走的陰氣,直直地升上來,懸在羅若耳畔。

  "杜十娘呀——杜十娘——"

  那聲音比之前更加飄忽,卻又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邊低聲細語,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盼郎歸呀——盼斷腸——"

  尾音拖得很長,像是用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將那聲"腸"字越拉越細、越拉越長。

  羅若的目光與那道從紅蓋頭下透出的、若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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