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36-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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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31

無的視線相接。她看見花海中央那些正在發光的石蒜,在紅衣女子的戲腔中驟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注入了更多力量,又像是正在回應着什麼。

  羅若站在彼岸花海中,握緊"瀲灩"劍柄,望着花海中央那道血紅色的身影。

  杜娘子。

  她又來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血嫁衣重

  羅若站在血紅的石蒜之中,手中的"瀲灩"劍光如同一片被風吹皺的湖水,在夜空中微微盪漾。身邊的彼岸花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在夜風中微微閃爍,像是萬千只將閉未閉的眼睛。

  羅若萬萬沒有想到,已經被她擊敗的厲鬼——杜娘子,會再次在這石蒜花海中現身。

  而羅若的目光仔細打探杜娘子後,心頭便是一沉。

  杜娘子的身形比前日午間在谷底時凝實了何止一倍。血紅色的嫁衣在暗光中如同一層正在流動的血殼,金色鳳尾的紋路在她袖口處緩緩舒張。嫁衣表面浮着一層細密的光暈,暗紅色的鬼力如同血液般在綢緞的紋路間穿行,每一道褶皺都飽滿得像是即將溢出來。她的周身鬼力渾厚圓融,不再有之前那種被白晝陽氣侵蝕後的虛浮與裂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被這片彼岸花海從地底汲取的陰氣灌滿了每一絲鬼體的充實感。

  羅若不清楚她爲什麼能在短短一日多之內恢復到這種地步。但她看得見,這片花海正在向她鬼體內注入力量。那些發光的彼岸花如同活體導管,將地底深處的陰氣源源不斷地抽送上來,灌入杜娘子腳底,沿着嫁衣的紋路攀升,一圈一圈地充盈她周身的鬼力。那光芒在花海中央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而杜娘子就站在那漩渦的正中心,如同一枚被供奉在祭壇上的血珀,任由那些力量一層一層地包裹上來,將她重新塑造成一尊完整的、無暇的、令人脊背生寒的存在。

  羅若沒有再想下去。

  方纔城中那昏迷的軀體、老人身上被生生抽離的魂魄、以及此刻花海中央那道血影——種種親眼所見匯成一道再清晰不過的指向:陰氣、火光、吸魂,三樁異象的源頭,正是眼前這厲鬼。羅若心頭驟然收緊,已無暇深究她爲何能在短短一日內恢復到這般地步。時辰每拖一刻,酆獲城中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便離魂飛魄散更近一步。

  "瀲灩"出鞘。水藍色的劍光從鞘中湧出的瞬間,如同一道深潭被破開,清泉噴薄而出,照亮了她身周丈許範圍內的花海。那些猩紅的花瓣在劍光中微微發亮,像是被水浸透的舊絹。

  羅若單手握劍,將"瀲灩"豎於身前,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從丹田深處湧出,順着經脈灌入劍身,劍刃上的水紋在這一刻驟然亮起,如同一道被月光照透的溪流,在暗紅的花海上方撐開一片水藍的光域。將所有的念頭、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恐懼都沉入丹田深處那汪清潭之中,然後,一劍刺出。

  “蒼衍水道·斷流劍!”

  這一劍如抽刀斷水,不帶半分花哨。劍鋒所過之處,兩側的彼岸花被劍風壓得齊齊伏低,花瓣如碎帛般紛飛,暗紅色的碎片在劍光的照耀下如同一場無聲的血雨。

  杜娘子的身形在羅若襲來的瞬間同時動了。

  她如同迎接什麼老友一般,緩緩抬起右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如玉的小臂。那手臂的線條流暢,皮膚光滑,分明是人的手,而不是木頭的手。手掌攤開,五指微曲,像是在虛空中握住了一團看不見的空氣。指尖處,一縷暗紅色的鬼氣無聲凝聚,細如針尖,卻濃稠得近乎實質,好似一滴凝固的血珠懸在空氣中。

  "叮——"

  “瀲灩”的劍尖與那滴血珠相觸的瞬間,發出一聲脆響。像是瓷碗邊緣被人用指甲輕輕叩了一下,又像是冬夜屋檐下冰棱斷裂前最後那一聲。

  但羅若的身形卻在這一聲輕響中猛地一滯。

  她感覺到一股龐大到近乎"黏稠"的鬼力從劍尖處倒湧回來,順着"瀲灩"的劍身攀上她的手臂,沿經脈直衝靈臺。她的劍勢在那一瞬間被徹底化解,蓄滿真氣的劍尖像是刺進了一團正在不斷收縮的棉花,力量被那滴血珠吞噬、分散、消融。

  羅若當機立斷,手腕猛地一轉,劍身側滑,從那滴血珠的邊緣擦過,借力向側方飄出數丈,靴尖在花叢間點了一下,在半空中翻折了一圈,重新穩住重心。

  杜娘子向前踏了一步。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如同在戲臺上走一個過場,腳尖輕點地面,裙襬貼着那些正在發光的石蒜拂過,花瓣在綢緞邊緣微微顫動,抖落幾片暗紅色的碎瓣。那些被碾過的花莖沒有折斷,反而在她走過之後重新挺直,像是被她周身的力量重新灌注了生機。她邁出第三步時,右臂已經抬起,掌心向外一推。

  一道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管般的紅繩從她袖口飛出,朝羅若當頭刺下。紅繩的邊緣裹着一層濃烈的鬼力,所過之處,那些被觸及的彼岸花從莖稈開始寸寸焦枯,花瓣捲曲、發黑、化作灰燼,如同被烈焰燎過的紙片,在夜風中打着旋兒飄散。

  羅若不敢硬接。她身形一沉,貼着花海表面向側方疾掠,"瀲灩"劍在身側拖出一道水藍色的弧線,將沿途的彼岸花從中斬斷。碎瓣在她身後騰起,如同一面暗紅色的幕布,在夜風中翻轉、散落,堪堪擋在那紅繩的追擊路線上。紅繩穿過那片花幕的瞬間,那些正在飄落的花瓣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薄冰,化作灰燼,在夜風中散成一片細微的暗色粉末。

  羅若在十丈外重新站定,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而杜娘子收回了手臂,垂在身側,重新掂起了一個蘭花指。

  她的姿態依然從容,像是一個剛剛放下茶盞的閨秀,不急不躁,不驚不怒。

  羅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瀲灩"的劍身還在微微發顫,水藍色的真氣在劍刃邊緣流轉,將那些殘留的暗紅色鬼力一點一點地驅散。她的掌心微微發麻,那股從劍尖倒湧回來的寒意還在經脈中殘存。

  僅一個交手,羅若便已知道,此刻杜娘子鬼力之強盛,更勝朔月夜。

  她深吸一口氣,將丹田中的清漣真氣重新調動起來。

  “蒼衍水道·魚遊淺底。”

  她身形一矮,貼着花海表面疾掠,如同一條貼着水面的游魚,在那些正在發光的彼岸花之間穿梭。水藍色的劍光在她身後拖出一道細長的光痕,像是游魚的尾巴盪漾出蜿蜒之線。

  她的身法如同游魚,在彼岸花海間穿行,忽左忽右,時上時下。那些被她的劍風掀起的彼岸花碎瓣在她身後翻飛,如同一條暗紅色的、不斷翻湧的尾跡。

  杜娘子站在原地,她只是偶爾抬手、揮袖、轉身,每一次動作都恰好將羅若的劍勢化解於無形。

  又一道水藍色的劍氣從她側後方襲來。杜娘子似乎根本沒有回頭,只是將左袖向身後一拂,那寬大的袖口如同一片被風吹開的血雲,將那道劍氣整個吞了進去,連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

  羅若的身形在數丈外停住。

  "瀲灩"劍尖斜指地面,一滴水珠正從劍刃邊緣緩緩滑落,在夜風中微微閃爍,像是劍身流下的一滴汗。她方纔連續刺出了十七劍,每一劍都灌入了通玄境修士的真氣,可沒有一劍真正觸及杜娘子的本體,甚至沒有一劍在她的血嫁衣上留下痕跡。

  羅若沒有時間細想,再次壓上。

  "蒼衍水道·千泉流!"

  "瀲灩"劍在她手中驟然分化,一道水藍色的劍光在半空中炸成數十道細碎的、如同雨絲般的流水,每一流水束都帶着凌厲的鋒銳,從不同的方向向杜娘子周身激射而去。那些流水交織成一張流動的、水藍色的網,網眼的空隙之間,暗紅色的彼岸花碎瓣正在不斷飄落。

  杜娘子的身形向後微仰,如同柳枝在風中彎折,數十道流水從她身前、身側、身後同時掠過,沒有一道觸及她分毫。她的腰肢柔韌得不像一具"身體",更像是一根被拉長了的紅綢,在劍光的縫隙間無聲遊走。

  有一道流水擦過她袖口的金鳳尾,在綢緞表面留下一道極淺的水痕。那水痕在暗紅色的鬼力中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從花海湧上來的陰氣填平、覆蓋、修復,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羅若呼吸一滯,向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距離。

  這一退,杜娘子便追了上來。她的身形在花海上方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色殘影,如同一道被風拉長的血痕。無論她有什麼陰謀計劃,羅若三番兩次的襲來,此刻已經成了她切實的威脅,所以她出手了,這是她今夜第一次主動出手。

  見杜娘子主動襲來,羅若將"瀲灩"橫擋在身前,一道水壁在劍身前凝聚成形,好似一面被月光照透的薄冰。

  “蒼衍水道·潮音壁。”

  杜娘子的指尖撞上了那面水壁。

  如同冰塊在溫水中溶解般的聲響在二人之間響起。

  那層水壁從被觸及的那一點開始,向四周迅速蔓延出蛛網般的裂紋。暗紅色的鬼力如同活物般從裂紋中滲入,將水壁的內部從清透染成混濁,從混濁染成一片正在翻湧的暗紅。

  羅若感覺到劍身上傳來的壓力驟然加重了數倍,彷彿整片花海的重量都在那一瞬間壓在了她的劍刃上。她的雙臂開始微微顫抖,膝蓋微彎,腳下的地面被她的真氣炸開一圈細密的裂痕,土塊與花瓣一同飛濺。

  她咬緊了牙關,將丹田中清漣真氣調動了起來。

  "喝——!"

  她猛地向外一推。

  那面已經佈滿裂紋的水藍色光壁在這一瞬間炸開了,被羅若主動引爆。清漣真氣的碎片向四周飛濺,將杜娘子伸出的那隻手臂猛地盪開了幾分,也將她自己的身形向後方彈射出去。她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勉強穩住重心落地,靴跟在花叢間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那些被碾斷的石蒜莖稈在她身後翻倒,碎瓣在夜風中旋轉着飄向她的腳邊。

  杜娘子被那陣真氣爆裂的衝擊波推得向後滑退三步,腳跟碾過花莖,碎瓣在裙襬下翻卷如血沫。

  羅若半跪在花叢間,冰蠶白絲包裹的膝蓋陷進潮溼的泥土,“瀲灩”斜插入身側地面,劍身微微震顫。幾縷散發被冷汗黏在額角,沿着下頜的弧度貼住皮膚,喘息粗重而斷續,胸口的起伏在衣襟下撐開又塌陷。

  杜娘子在十丈之外立定,無聲地看着她。

  那些發光的石蒜從四面八方湧起暗紅色的光脈,如同藤蔓攀上她的嫁衣,沿着綢緞的紋理灌入她的鬼體。陰氣一層一層地覆蓋上來,將她裙襬上的每一道褶皺都重新撐平,金鳳尾的紋路在袖口處再度亮起,如同活物正從沉睡中睜開眼睛。她的身形在光芒中一點一點地飽滿、凝實、豐盈,像一件被修補妥帖的瓷器,連最細微的裂痕都被陰氣填滿抹平。

  羅若抬起頭,喉間滾過一口濁息。她看着那道血紅色的身影——嫁衣光潔如初,鳳尾紋路金芒流轉,連裙襬的褶皺都齊整得彷彿剛被人細心熨過。方纔那一次引爆,水壁炸裂的衝擊只在杜娘子身上殘留了幾道淺痕,此刻也已蕩然無存。她站在那裏,姿態閒適,如同戲臺上剛登場的主角,只等鑼鼓催起,便要開口唱出今夜的第一句詞。

  羅若緩緩站直身體,膝蓋微顫,但脊背挺了起來。

  她望着那道身影,望着花海中無聲流轉的暗紅光脈,一個念頭在心底沉甸甸地落定——此刻的杜娘子,還未用出全力。

  杜娘子又向前邁了一步。靴尖輕點花瓣,裙襬貼着石蒜的花冠滑過,無聲無息。

  羅若握緊“瀲灩”的劍柄,指節泛白。丹田深處的清漣真氣再次湧出,流過經脈時帶着微微的灼熱,水藍色的光芒在劍刃邊緣重新亮起——雖比方纔暗了幾分,卻依舊澄澈,如同深冬寒潭盡頭那一脈未被凍結的活水。

  夜風從花海上空穿行而過,捲起千百片暗紅花瓣,拂過羅若的肩頭與髮梢,落在她橫持的劍刃之上,又順着劍身的弧度滑落。花瓣帶着石蒜特有的清冽腥氣,在她周身打着旋兒沉落,像整片花海都在陪着她一同呼吸。

  羅若深吸一口氣,再次迎上杜娘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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