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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6
室內燈火通明,謝雲美正坐在客廳裏等兄妹倆。
對視的那一個瞬間,遊弦知道,媽媽什麼都知道了。
他冷靜地思考着應對之策,首要任務是確定誰告訴媽媽的,她手頭上有沒有證據。崔河?不對,她剛剛纔看出一點貓膩,沒這麼快反應過來去告狀。還有誰?妹妹自己?
懷裏的遊知藝緊閉着雙眼,已然昏睡過去。
謝雲美從他手上接過女兒,安頓到牀上,朝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跪下。”
“媽,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遊弦站得筆直,微微歪着頭,表情不解。
謝雲美小時候幹過農活,力氣不小,一巴掌甩過來,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她啐道:“不知廉恥。”
“你妹妹親口跟我說的,我能誤會什麼?”
37.乳牙
夢裏又回到了那個落着雨的陰鬱小巷。
這一回,遊知藝牽着紅線走,怎麼也找不到上次碰到的那個人,急得渾身是汗,好像即將失去什麼一般,
不要走,不要走。她嘴裏只剩下這句話。
記憶僅停留在喧鬧的畢業聚會,遊知藝頭疼得要炸了,看了眼時間,當即跳起來。
工作日的午後,她推開臥室的門,腳步虛浮地往外走去,見媽媽蜷在沙發裏,平日保養得當的面容鬆垮下來,掩不住的疲憊憔悴,眼角的皺紋明顯了許多,新長出的白髮格外晃眼。
“今天不用上班嗎?”遊知藝問。
謝雲美聲音嘶啞,道:“請假了。”
“怎麼了媽媽?”她皺着眉問,忽然害怕聽到答案。
謝雲美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道:“你們要是乖一點,我就不會難過了。”
昨晚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遊知藝一陣心悸,顫着聲音問:“哥哥呢?”
“我跟你爸離婚了,你哥跟他走了。”謝雲美平靜地宣佈這個事實。
“我爲什麼不知道?”遊知藝驟然拔高了聲音,滿臉不可置信。
她跟哥哥肯定要分開的,但不能是她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哥哥在哪,爲什麼連說都不說一聲就走了,世界這麼大,昨天已經是與他的最後一面了嗎?
見女兒態度反常,謝雲美臉上浮現出不悅,最終沒有發作,只留下一句:“你哥給你留了信,去看吧。”
僅僅一個晚上,遊知藝只是喝醉睡過去了,爲什麼醒來世界變成另一個模樣,陌生得讓人害怕。
頭痛得更加劇烈,遊知藝手腳冰冷,顫抖着打開了哥哥的房間。
傢俱陳設一如既往,課本試卷擺得整整齊齊,打開衣櫃,衣服少了大半,經常穿的一件也不剩了。
書桌上放着一封手寫信,遊知藝緩緩展開,一字一句在心裏默讀。
哭不出來,眼淚像已經乾涸了。
手機不停震動着,是崔河的來電,她麻木地右滑接聽。
對方沉默了很久,問她是不是在跟親哥哥談戀愛。
遊知藝沒回答,茫然地癱坐在地板上。
“張遠,遊弦,還有你不知道的其他人,大家都喜歡你。”崔河道。
不是的,不是的,遊知藝想開口爭辯,張遠威脅過她,怎麼能算得上真正的喜歡,遊弦留下一封信便離開,一點也不負責任算不上喜歡,其他人只是出於青春期荷爾蒙的吸引,也算不上喜歡。
“你知道嗎?”崔河的聲音帶了哭腔,“我也喜歡你。”
“我沒想過要跟你在一起,我很喜歡跟你當朋友,我想看到你好……我家庭已經很爛了我的人生也是,但是我想看到我喜歡的人過得好。”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跟親生哥哥談戀愛,這樣一點也不好你知道嗎?你本來應該有個幸福美滿的人生……”
像是煙花驟然升空,一聲巨響發出奪目光彩,之後陷入無邊寂靜,遊知藝大腦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但還是試圖吐出幾個字解釋:“我……”
電話已經掛斷了,遊知藝盯着窗外,忽然有一種跳下去的念頭。
這種念頭很快消失了,她怕死怕得不得了。
但如果不去死的話,怎麼消弭胸口錐心的痛意?她沒學過,有沒有人來教教她。她一夜之間失去了最親的哥哥和最好的朋友,卻沒有資格怪誰,怪哥哥嗎?可是……她也有錯的吧。
哥哥只比她大了幾分鐘,她不能把一切錯誤推到他身上。
她怔怔地想,哥哥,你引誘我糾纏不清的時候,有想過我會這麼痛嗎?
哥哥,你真的像信裏說的那樣,想毀掉我嗎?
哥哥……我好想你啊……
她又讀了一遍遊弦留給她的那封信,之前問過哥哥爲什麼喜歡她,在信裏他回答了,寫得清楚。
—
致妹妹:
這段時間,勉強你了。我不是一個好哥哥。
最後一次機會了,讓我多囉嗦幾句吧。
我從小便覺得自己與周遭格格不入,像個異類,同齡人的嬉笑與哭鬧刺耳無比,讓我心生厭煩。
媽誇我懂事,爸說我早慧,他們看着我的眼神里面藏着期待和驕傲。爲了配得上那些稱讚,我不得不越來越緊繃,逼自己脫穎而出。
你什麼時候成爲我心中一個特別的存在。我已經記不清了。
一開始你和其他同齡人沒區別,一哭起來就哭個沒完,笑起來也是吵得不行,你跑過來叫我哥哥,我更多時候是不願理睬,煩到極致纔開口回答你的問題。
你是我的雙胞胎妹妹,因爲這層身份,我曾期盼你和我一樣,能共同承受某種相同的東西。但是很遺憾,我倆性格部分並不相似。
你很執着於跟我玩,不停地提出一起過家家、搭積木,不知不覺間,我漸漸迷戀上和你一起玩那些在我看來極其幼稚的遊戲。
你天生耀眼,任性又直白,也很可愛,屬於那種特別討喜的小孩,父母雖以我爲傲,卻把寵溺的眼神放到你身上。
你哭一哭,撒一撒嬌,世界好像開始圍着你轉,家人爲你遞上想要的玩具,朋友對你百般縱容,就連我,也情不自禁答應你的所有要求。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或者說是與生俱來的吸引力,讓你不需要拼命證明自己,只需要站在那裏,就讓人覺得你是一個被愛包圍的,沒有憂慮的小公主。
和你鬥嘴,吵架,戲弄你,看你因爲我而生氣的樣子,成爲了我生活中爲數不多的樂趣。
然而,我一直清楚,自己心中一直盤踞着的,除了對你的疼愛之外,還有羨慕。
羨慕在心裏堆積得久了,發酵成難以言說的陰暗的情緒,我又時刻銘記自己作爲哥哥的身份,於是慢慢分不清對你到底是什麼感情,一面想保護你,一面又想毀掉你。
我喜歡你對我沒條件的信任和依賴,我討厭你身邊所有人都那麼喜歡你,你一笑就能吸引到他們。
在你身上,我第一次知道失控的滋味,還有佔有慾,掌控欲,它們交織在一起,促使我做出自己未曾料到的,越界的行爲。
我一直很清楚,這是不對的,卻還是不擇手段把你拉進罪惡的泥沼裏。可能,我真的很想毀掉你吧。
在換牙期,你一開始因爲乳牙的鬆動、脫落而感到害怕,拉着我的手臂邊哭邊抱怨,後來,你已經能無波無瀾地扔走剛磕碰掉的乳牙。
相信你已經成長爲一位勇敢堅強的女孩。
把哥哥,當成你已不再需要的乳牙吧。
—
他寫得急,字跡潦草,有些字遊知藝需要盯着看好久才能認出。
她仰起蒼白的臉,望向走到門邊的謝雲美,媽媽鬢髮凌亂,瞧着竟然有些佝僂,臉龐爬滿淚水,像雨打在乾涸的土地上,記憶裏,這個堅強自尊的女人從沒有在自己的女兒面前哭過。
從山村考到大城市,十多年如一日地經營自己的家庭,遊知藝說戀家,謝雲美便是打造「家」的那個人。
此刻遊知藝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愚蠢,她與出軌的爸爸沒什麼不同。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本該如此。不該如此。
她跪倒在地板上,泣不成聲。
腦海裏閃過第一次被哥哥強吻的噁心,她爲什麼沒有銘記這種感覺,她爲什麼……如今纔敢承認喜歡。
她喜歡哥哥啊,她也是摧毀「家」的兇手之一。
38.六年
……
第一年,媽媽篡改了她的高考志願,逼她留在海城。最終與李佑憐同一個學校。
第二年,她在朋友圈官宣了位男朋友,海城罕見地下雪了,雪落到兩人身上,男朋友說好美,她說好冷。沒過多久便分手,她被媽媽帶去看了心理醫生。
第三年,外婆去世,奔喪期間,她偷聽媽媽在電話裏跟人吵架,說什麼A國最近不安全,不準去那裏留學。
第四年,她畢業了,找了個遊戲策劃的工作,忙的時候熬大夜,閒的時候在工位上打遊戲。
第五年,媽媽催婚,她左耳進右耳出,說什麼年代了,大家都倡導只戀愛不結婚。
第六年,李佑憐來找她,顛三倒四地說了一堆事情,眼淚沾溼了李佑憐的衣領,如今的她事業有成,早就拋下膽小怯懦的從前,卻哭得撕心裂肺,彷彿天都要塌下來。
遊知藝聽完,麻木地想,這關她什麼事。
那天恰巧有個同學聚會,人數來得不齊,一張張略微熟悉的面孔寒暄嬉笑,彼此之間顯然陌生了許多,唯一變化不大的估計只有班長,給人的感覺依舊熱忱溫和。
遊知藝沉默地坐在角落裏,杯裏的茶已經冷透了,她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情纔過來的,閒得無聊吧。
話題從工作輾轉到感情狀況,到了這個年紀,已然有人步入婚姻,幾個外向的人負責打開話匣子帶動氛圍,打趣一番已婚人士,不知誰說到高中時期的八卦,大家感慨萬千,七嘴八舌聊得起勁。
提到當年,最繞不開的,當屬遊姓兄妹,雙胞胎本就是低概率的巧合,碰到已經十分難得,更何況兩人皆五官出衆成績優異,爲天資過人最生動的體現。
曾經與遊知藝說得上話的同學注意到她一個人呆在角落,調侃說她氣質越來越高冷,和親生哥哥如出一轍。
遊知藝禮貌性笑笑。
“對誒,你哥哥現在在做什麼?”
“家裏出了些變故,我跟他已經分開很久了。”遊知藝含糊地回答。
曾經的體育委員嘻嘻哈哈地湊過來,道:“你哥好像去A國留學了吧。”
遊知藝並不知道他這些年的情況,冷淡地點點頭。自那天后,她沒有主動聯繫過他。
她又被問起現在有沒有對象。
遊知藝搖搖頭,說工作太忙,沒有空。
體育委員眼睛亮了亮,委婉地問能不能留下聯繫方式。周圍人紛紛起鬨,到底是一羣不過二十四五的年輕人,喫瓜的熱情不減。
青春期的自己對前來示好的男生始終懷有一種不喜歡便不耽誤的心態,很快便拒絕掉,如今她微微點頭,說可以。
遊知藝給他們的印象較爲隨和,且酒意上頭,有人便不再顧忌,談她和張遠的事情。
“當時人人都以爲你們會成爲學校裏最養眼的一對。”
“不合適。”遊知藝無波無瀾地回答道。
“崔河你還記得嗎?當時你們玩得可好了。”一個女生道,“其他人總插不進你們之間。”
“崔河可能定居國外了吧,她今天沒有過來誒。”
其實崔河只剩一個陌生的幻象,遊知藝連她長什麼樣都忘記了。
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以忘掉很多事了。
但,遊知藝淡然的表面快裝不下去了,如此備受矚目讓她坐立不安,過了這麼多年,仍有人把這些細節記得一清二楚,她作爲親歷者,實在做不到一笑而過,陣陣胸悶湧上心頭。如果崔河在,憑她的社交能力,能幫她糊弄過去的。
遊知藝留下一句想去洗手間便匆匆離去。
胸腔堵着棉花一般,她連呼吸都有些艱難,她忽然想起那封信裏的某句話。
什麼“與生俱來的吸引力”,其實大家都把她當做話題來源,這樣氣氛便不會冷下來了。
硬幣有一正一反,世間的一切皆是如此,出衆的特質吸引人的同時,也會招致過多的沒必要的關注。
遊知藝往自己臉上潑了把水,對着鏡子蒼白的臉出神。
看見自己的臉便會想起哥哥,她曾經想把這張臉刮花,對着鏡子卻下不去手。
李佑憐聲淚俱下的聲音驟然在耳邊響起,她說了好多話,情緒激動,語無倫次,像懺悔,又像發泄。
她說,“知藝,對不起,我知道錯了,如果發生的一切都是我的懲罰的話,那我贖罪好不好?”
“你和你哥哥的事是我告訴你媽媽的,除此之外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遊知藝當時想,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而且分開對兩個人都有益,何必舊事重提呢?
不知不覺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李佑憐聽了,艱澀地反問:“我知道你這麼多年一直沒找對象,難道不是忘不掉你哥哥嗎?”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當時的我太自卑了,自以爲這樣做能幫得上你們,我沒有想過,你們的事不需要別人摻和。”
“我和他是不能在一起的。”遊知藝條理清晰地道,“而且,隔了這麼久,你爲什麼突然跑過來說這些?”
李佑憐的眼淚無助地爬滿臉頰,她嚅囁着,悲傷地說:“因果報應。”
遊知藝信因果,更信事在人爲,因而悲劇發生在她身上時,她下意識地認爲千錯萬錯都是當事人的錯,沒有哥哥的引誘,和她的步步沉淪,事情不會難看到這個份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因爲有一個人幫了我很多,而他……去世了,上吊自殺,警察排除了所有他殺的可能,我整理了他的遺物,發現他是在逐漸積累的痛苦中決定自殺的。”
遊知藝定定地看着她,想問這件事和她的干係是什麼,終究沒有問出口,她一向不會說出這樣冷漠的話。
“這些年我一直留意你們的現狀。對不起,我控制不住,多管閒事。”李佑憐連連道歉。
“我發現,你們全都沉浸在痛苦當中,初次見面時我羨慕的自信從容已經消失了……但是我一開始不是要害你們。”
“我是想幫你們的啊!你們那時候還沒長大,不懂得什麼叫愛,你哥哥是男生,我怕他傷害到你。可是,爲什麼事情朝着越來越不好的方向發展了?”
路人經過,詫異的目光時不時投向她,但她渾然不顧,眼眶紅腫,涕淚縱橫。
遊知藝從包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她說:“不是你的錯。”
“都是我和哥哥做了錯事,現在的一切都是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嗎?
兄妹在一起,所有人白眼相加,難道她自己也要幫着別人來欺負曾經的自己嗎?
遊知藝僵硬地對着鏡子露出一個笑,長髮遮掩下,頸側臥着的淡白細疤微微彎着,比她的嘴角更像一個笑容。
手機屏幕短信頁面,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手抖得不成樣子,那串本以爲早已忘卻的號碼在腦海裏越來越清晰。
分開的第六年,遊知藝以爲年少無知犯下的錯能夠隨着歲月流逝煙消雲散,然後若無其事地生活下去,卻發現傷痛比快樂更能留下痕跡。
39.擦肩而過
遊知藝以方便的理由,從家裏搬出去住了,租了個離公司很近的房子,每天步行上下班。
謝雲美有時候會主動上門幫她打掃衛生或做做飯,讓她別喫太多外賣,要學會自己動手煮點東西喫。
遊知藝不希望媽媽太累,每次都讓她別來了,而且每週她都會回家住一兩天,並不是常年累月在外面見不到面。
媽媽裝聽不見,照樣過來。
這週週末她照例回家住了兩天,魂不守舍的狀態誰見了都能看出點什麼,更何況是撫養她長大的謝雲美。夜晚,母女倆聊了好久。
大多是媽媽在說,她說自己從小成績優異,弟弟成績卻爛得很,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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