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30、門畔春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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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8


  男生們尤其躁動。山田和幾個男生擠在後排,腦袋湊成一團,壓着嗓子說個
沒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用回頭也能聽見那些被興奮撐得發顫的句子,一段
一段地飄過來。

  「放學就去神社抽籤。」

  「一次抽兩晚,省得天天排隊。」

  「那抽中的話,今晚、明晚……」

  幾個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笑出了聲,又慌忙捂住嘴。那笑聲裏沒有多
少惡意,更多的是青春期少年驟然撞見禁忌時,壓抑不住的慌亂和興奮。他們開
始討論聖女,討論那些名字,討論「供奉」這兩個字後續所有的意味。有人壓低
嗓子討論,有人扯着嗓子嚷嚷,結果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捅了一肘子。但無疑,
所有人眼裏的光,藏都藏不住。

  我沒有參與,只是把課本攤開,一頁也沒翻。

  窗外,霧依舊濃。我的目光穿過那層灰白,落在操場對面那棟灰白色的教學
樓。E班就在那裏。凌音此刻大概坐在某扇窗邊,垂着眼簾,安靜地翻着書,和
另一羣同樣躁動的男生共處一室。

  我低下頭,盯着課本上的字,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時間正一點一點地,朝今晚逼近。

  放學的鐘聲終於響了。

  鐘聲還沒落定,整棟教學樓便湧出一股人流。今天不同以往,沒人去社團,
沒人留下值日,連平時最磨蹭的男生都背起書包往外走。所有人朝着同一個方向--
校門。

  我也順着人流走。

  校門口的黑板前圍了一圈人。告示被霧水浸得半透明,上面用紅筆寫着幾個
大字:【本日放學後,八雲神社廣場,抽籤定序。】下面一行小字:【滿十X歲
者,務必到場。】

  出校門,上石板路。人越聚越多。穿校服的學生,扛鋤頭的中年男人,背背
簍的老人,全朝着神社走。誰也不說話,只是沉默地、步調一致地朝前。那場景
就像一條灰色的河,在濃霧裏緩緩流淌。越靠近神社,人聲越響。那是一種壓抑
而龐大的嗡嗡聲,彷彿無數只蜂同時振動翅膀。

  轉過最後一道山牆,廣場豁然出現在眼前。

  我停住了腳步。

  人。到處都是人。八雲神社的砂石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影森町和附近村
落的男人。他們排成幾列長長的隊伍,從拜殿前蜿蜒到鳥居外的石階下。隊伍最
前方,幾張長桌一字排開,桌後坐着神官,面前擺着籤筒。每抽出一支籤,就有
人高聲唱報號碼,那號碼隨即被謄寫到一塊巨大的木板上。

  「一次抽籤,定兩晚順序!」

  一個神官扯着嗓子喊,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抽中的去側殿登記,領祭具!」

  人羣騷動起來。抽籤的,圍觀的,交頭接耳的,攪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
搓手,有人死死盯着籤筒,彷彿那裏面裝着各自的命。

  我沿着廣場邊緣走,目光在人羣和告示之間搜尋。

  終於,在拜殿右側的硃紅柱子上,看到了那份名單。

  黃紙,豎排,貼在柱子高處,被一盞紙燈籠照着。

  墨跡在霧氣裏洇開些許,每個名字卻都看得清。

  本殿聖女 山田愛子

  本殿聖女 林雅惠

  本殿聖女 森川夏

  本殿聖女 井上美緒

  本殿聖女 佐藤由紀

  本殿聖女 高橋千尋

  本殿聖女 中村憐

  候補聖女 藤原彌生

  候補聖女 白石結衣

  候補聖女 松本凌音

  我的視線停在最後那個名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松本凌音。

  三個字,綴在名單最末一行,前面是「候補」二字。

  廣場上,抽籤正在持續。唱報號碼的聲音此起彼伏,籤筒搖動的嘩啦聲混着
人羣的低語,在濃霧裏迴盪。那股腥甜的氣味更濃了,從拜殿深處飄出來,裹着
香火,裹着某種讓血液發燙的氣味。

  就在這時,一聲粗重的喘息,從我身後極近的地方傳來。

  山本拓也正站在我斜後方一步遠的位置,眼睛死死釘在那份黃紙名單上,喉
結上下滾動,胸腔劇烈起伏,白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洇溼了一小圈。那雙總是亮晶
晶的、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名單最末那三個字,眨也不眨。

  「拓也。」我開口。

  拓也沒有發現我在看他。聞言他身子頓時猛地一抖,慌慌張張地收回視線,
對上了我的眼睛。那張曬成小麥色的臉上,飛快地竄起兩團紅暈。「海、海翔。」
他結巴了一下,喉嚨裏滾了滾,「你也來抽籤啊。」

  「嗯。」我點了點頭。

  山本拓也卻自己心虛起來,抬手揉了揉後頸,眼睛瞟向別處,又忍不住瞟回
那份名單。來回幾次,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凌音她……真在名單上。」

  「嗯。候補聖女。」

  「哦……」

  山本拓也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下去,含混地嘀咕了一句什麼,被廣場上的嘈
雜吞沒了。我聽見了,卻沒應聲。因爲我自己也正被一股熟悉的感覺攫住--那
股從下腹升起的、灼熱而黏稠的亢奮,在看到山本拓也這副樣子的瞬間,竟又翻
湧上來。

  我想起剛開學那會兒。

  那天在操場邊,他幾乎撞上凌音,於是爽朗地道歉,然後用那種毫不掩飾的
熱情叫着「凌音」「阿明」,散發着同爲青梅竹馬纔會有的熟絡。他談起老家村
後山的老林子,談起迷路時被誰領回來,話到一半忽然頓住,摸了摸鼻子,飛快
地瞥了凌音一眼--那一瞬間的默契,當時就像一根細刺,輕輕扎進了我心裏。
在我缺席的那些年裏,這個溪谷村的少年已經用他陽光般的野性,理所當然地分
享了她的一部分日常。

  如今,同一個山本拓也,站在這濃霧瀰漫的神社廣場上,眼睛死死盯着名單
最末那個名字,喉結滾動,呼吸發顫。他抽中了凌音。今晚,他將走進淨室,把
那根早已硬得發疼的東西,塞進我青梅竹馬的身體裏。四年前的那點酸澀,此刻
忽然被一種更黏稠、更黑暗的東西覆蓋了。我竟在期待着--期待着他會如何對
待她,期待着他事後會用怎樣的眼神看我,也期待着自己在聽到這一切時,會再
次被這股卑劣的快感徹底淹沒。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念頭壓下去。

  「走吧,排隊。」我說。

  山本拓也點點頭,跟在我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匯入了抽籤的隊伍。

  隊伍移動得比想象中快。籤筒搖動的嘩啦聲此起彼伏,唱報號碼的聲音一聲
接一聲。輪到我的時候,桌後的神官把籤筒往前一推,筒口朝我傾斜,幾十支竹
簽在筒裏撞得嘩嘩響。

  「抽吧。」神官說。

  我伸出手,指腹在籤堆裏滑了滑,隨便拈起一支。

  我沒有立刻看,先遞給了神官。

  神官接過,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唱道:「山田愛子。今晚。」

  山田愛子。

  我的籤,落在了她的名下。

  身後傳來籤筒再次被搖晃的聲響。山本拓也站在桌前,手伸進籤筒,久久沒
有抽出來。他的指尖在竹籤間摩挲着,嘴脣抿成一條線,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
神官也不催,就那麼等着。

  終於,山本拓也抽出了手。

  竹籤在燈下泛着淡青的光。

  神官接過,看了一眼。

  「松本凌音。今晚。」

  山本拓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廣場上的人聲還在翻湧,可山本拓也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幾秒鐘後,他
慢慢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慌亂、震驚、以及一種他自
己大概都意識不到的、藏不住的驚喜。

  「海翔……我、我抽到凌音了。」

  「我聽見了。」

  「不是,我是說……松本凌音。咱們的凌音。」

  「嗯。」我看着他,喉嚨裏那股亢奮又湧了上來,熱得發燙,「我知道。」

  山本拓也的臉更紅了。他低下頭,盯着自己腳尖,手指絞着衣角,憋了半天,
才擠出一句:「那、那你……你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會不會覺得……不太好。」

  山本拓也的聲音幾乎要埋進地裏,「你和凌音……你們不是……」

  「抽籤是神的旨意。」

  我說,聲音出奇地平靜,「今晚你好好做。別想別的。」

  山本拓也抬起頭,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嗯!我、
我會的。」

  那一刻,我胸口翻湧的情緒,卑劣得連自己都嫌惡。可我沒有表露分毫,只
是轉身,朝側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登記去。」

  側殿門口排着一列短隊。登記的人逐個報上姓名和簽上的名字,神官在厚厚
的名冊上勾畫,然後從桌下的木箱裏取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每人手心裏。紙包很
小,拆開是兩粒暗紅色的丹藥--衡陽丹。

  真是毫不意外。

  「祭具。」神官頭也不抬地解釋,「服下後能固本培元,撐得住今晚。去後
面更衣,換白袍。」

  我把紙包收進懷裏。山本拓也接過紙包時,手還在抖,拆開看了看那兩粒丹
藥,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小聲問我:『海翔,這東西……真的要喫嗎?』

  『喫。』我說,『不然今晚撐不住。』

  山本拓也的臉又紅了。但他沒再問,把丹藥仔細收好,跟着我繞過側殿,進
了後面的更衣間。

  更衣間是一間狹長的木屋,沿牆擺着一排木箱,箱裏整整齊齊疊着疊好的白
袍。已經有幾個先到的男人在這裏換衣服。我挑了一間空的小隔間,脫下校服,
換上白袍。袍子寬大,布料粗糙,帶着一股濃重的線香氣味,領口和袖口都漿得
發硬。山本拓也在隔壁換好了衣服,走出來時有些侷促地扯着袍子的下襬,那白
袍套在他結實的身體上,顯得有些緊繃。

  「就像是……做夢一樣。」

  山本拓也低聲說,目光落在地面上,「昨天我還看着凌音在操場跑圈呢。」

  然後很快地,一個年輕的神官等在更衣間外,見我們出來,微微欠身,做了
個「請」的手勢。那神官白袍藍紋,手持一盞紙燈籠,燈籠裏的火苗在霧中輕輕
搖曳。

  「兩位,隨我來。」

  神官轉身,朝淨域深處走去。我邁步跟上,山本拓也緊緊跟在我身後。腳下
的路從鋪着砂石的廣場,變成了青石板,再變成了掩在樹影間的小徑。霧越來越
濃,兩側的杉樹在夜色裏只剩下漆黑的輪廓。燈籠的光只能照出腳下三尺,再遠
就是一片化不開的乳白。

  這條路,我走過好多次了。

  霧隱堂、淨域、那間偏殿、還有更深處的那些房間。我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
熟悉這股混着香火和露水的、腥甜的氣味。可山本拓也是第一次。他走在我身後,
呼吸有些急促,腦袋不停地轉來轉去,想透過濃霧看清兩旁的景物,卻什麼都看
不清。

  「這裏……好大。」山本拓也感嘆道,「完全想不到神社後面還有這種地方。」

  「嗯。很大。」我說。

  「海翔,你來過?」

  「來過幾次。」

  「真好啊。」山本拓也的語氣裏滿是新奇,「那你待會兒能帶帶我吧?我有
點……摸不着頭腦。」

  「跟着我就行。」

  「嗯!」

  又走了一段,神官在一扇巨大的木門前停下--其實就是我很熟悉的霧隱堂
罷了。門比尋常的房門高出一倍,門板上的木紋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粗獷。神官
抬手,緩緩將門推開。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裏湧出來,混着一股比外面濃烈十倍的氣味。

  我邁過門檻,走進大殿。

  引路的神官在門內停下,轉過身來,燈籠舉至胸前。「兩位,請在此分開。
左手邊的廊道通往聖女山田愛子,右手邊的廊道通往候補聖女松本凌音。各隨其
途,勿越界。」

  山本拓也明顯愣了一下,慌張地看了我一眼,「海翔……」

  「聽神官的。『我說,語氣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去吧。」

  山本拓也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他朝我點了點頭,又看了我一眼,那
目光裏有緊張、有茫然,也有某種被壓住的興奮。然後他轉向右側那道布簾,神
官爲他掀開簾角,他彎腰鑽了進去,身影消失在簾後。布簾落下,晃動了幾下,
便歸於靜止。

  我轉過頭,看向左側。另一名年輕的神官已經等在那裏,同樣白袍藍紋,同
樣手持紙燈籠。他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邁步走向那道布簾。簾子被掀開
的瞬間,一股比大殿裏更濃的線香氣味湧出來,混着木頭被燭火烤久了之後散發
的那種溫熱乾燥的氣息。

  廊道比我想象中更長。腳下的木板在腳步下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兩側的牆
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燭臺,火苗在密閉的空間裏紋絲不動,拉出我長長的影子。
前方隱約有光亮,也有聲音--低沉的交談聲、偶爾一兩道壓抑的笑聲、以及某
種更細微的、像是布料摩擦或腳步挪動的窸窣。

  拐過最後一個彎,掀開一道簾子,眼前豁然敞亮。

  這是一間比大殿小一些的房間,方方正正,四角各燃着一座銅燭臺,把整個
空間照得如同白晝。房間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穿着和我一樣的白袍,或靠在
牆邊,或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裏捧着茶碗低聲閒聊。聽到腳步聲,幾道目光掃過
來,又移開,只有一兩個認識的面孔朝我點了點頭。

  我在門邊找了個位置,靠着牆站定。視線掃過房間--這些人裏有幾個是學
校裏的高年級生,有一兩個是影森町商店街的面孔,還有幾個完全陌生,大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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