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過風雪】(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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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2-11

息欄裡,‘父親的家庭會議’那條資訊,他置若罔聞。

送佛送到西,總不能他一走姑娘就遇險吧?

許綾,你是誰呢?

許綾向來警醒,知道他未必會第一時間離開,她在小區花園兜兜轉轉要有四十分鐘,看一盞盞燈火在眼前接連熄滅,她才終於有膽量走出門口,靜候司機的車前來。

回家的途中她靠在車窗,坦言說,她想過車裡的人會是任何一位達官顯貴,都沒料到會是周時錫——這位名揚京城的政要之子。

她隱約有些預感,他們還會再次遇見的。

回憶在腦海中綿延,她卻倦得掐眉心,許綾搖搖晃晃地推開房門,整個人像一隻海星癱軟在圓床上。

許綾常年變更手機號,備用機三四臺,‘徐小姐’的假面連同那臺手機,被她一同拋棄,將一切隱姓埋名的過往徹底斬斷。

但鬼使神差的,她留下了周時錫的號碼,這其中有過猶豫,有過微乎其微的掙扎,但最終,他被留下。

她不是盲目追隨的性子,卻的確對那串號碼戀戀不捨,也許他們終將只是泛泛之交,可至少在現在,她不願意讓這樣一個連氣度都非凡的人,永遠在她的生命中消聲滅跡。

她迷糊地撐開眼皮,電視機正上演煽情橋段,主演的臺詞千篇一律的死板,卻又標準方正得叫人無法挑錯。這叫她想起一個人——上週在新聞聯播裡鏡頭一掃而過的,坐在第二排正中間衣冠楚楚的男人,正是她的父親。

那個權勢滔天的男人,可謂是春風得意的出現在新聞。

她今天的遭遇許朝儀不得而知,許綾為此暗暗慶幸,許朝儀最是反感她和權貴打交道,她知道許朝儀是何用心——她父親的仕途不容有汙點。

她就是那個汙點。

許朝儀曾同她說,你唯獨那雙眼睛最像他。

而許綾二十年以來,永遠只在報紙與新聞上和那雙冰冷的眼睛遙遙相望,她記得中學時在報刊亭看報,同學指著報紙驚呼039;好氣派的官員039;時,她那個譏諷的笑。

四年級就被空投到北京生活的小姑娘,比大院裡的孩子更懂得察言觀色,她記得此生第一次看雪是在北京,香港人對雪的瞭解只存在於電影,她自然沒有戴手套的意識,伸出去接雪的掌心很快紅得像硃砂。

她瞞著許朝儀酗酒成性,厭惡被管控的同時又依附她的庇護。而掐扁塑膠紙杯已經是她相對健康的愛好。

她父親是新聞裡西裝革履的那位,他明明站在常人終生都無法企及的高位,明明被萬流景仰,可他的座位牌卻永遠比周家老爺子矮一寸。

這個世道終究是看投胎。


Chapter6


……

周時錫再次記起她,已是二月初春。北京枝頭的積雪還未化盡,但吹向臉頰的風已帶上了潮溼的軟意。

俱樂部內觥籌交錯,胭脂香飄十里,真正萬千簇擁的主兒此刻在包廂最中心,檯面酒杯排成一排,電視機在放《愛情寶典》,當范冰冰飾演的宋引章登場,祈越樂得起鬨:“時錫,這像不像那天敲你車窗那姑娘?她敲你車窗照片都被拍了,但那家報社壓根沒敢發。”

薛亨屹聞言,順手從公文包夾層裡抽出一張照片甩在臺面上。“是挺像范冰冰。”他嘴角一勾,“天上人間頭牌都得自愧不如。”

這照片是在敲車窗次日送到他手裡的。助理當時第一時間壓下了天涯的輿論,他當即就想給周時錫提個醒,卻因忙於影視投資,將這茬忘在了公文包裡。直到今夜三人久違一聚,才猛地記起。

照片是模糊的美人側影和那輛顯眼的法拉利。

那是周時錫以‘商務接待’名義申請的車,掛靠在薛亨屹公司名下。交警系統裡該車登記為‘特殊備案車輛’,監控拍到的違章自動消檔。

薛亨屹叼根雪茄說,“那姑娘什麼底細啊?那天天涯有個帖子說得挺模糊,大概意思說是碰上時錫那車了,但沒幾分鐘我找人給刪了。”

周時錫沉下臉,膽敢在天涯論壇爆權貴隱私?帖主沒被談話算他大度,他用雪茄在上面燙出一窟窿,“這家報社該換個主編。”

祈越聽出他話裡意思,灌兩口酒說:“時錫,你孤家寡人二十三年,倒對個攔車的姑娘上心?她要是個單純學生,我名字倒著寫!”

周時錫指腹搓挪著骰子,笑容弧度不深,“投懷送抱的人我從來沒好感,但目前看來她好像不是。”

他對美人向來免疫,那些模板化的五官過目即忘,在他眼中甚至不過一張白布。許綾真正讓他記憶猶新的是——那雙毒刃般的眼睛。

她膽敢賭命攔車,他就當一回救世主。

那夜別後,他至今沒有聽到她的來電,究竟是不敢,還是不情願?

薛亨屹搖搖高腳杯,“時錫,我那塊地便宜給你,你收了吧。”

薛亨屹清楚周時錫闊綽大手筆,這塊地誰接手都一樣,他轉手給周時錫同樣能撈油水。

“嗯……可以用來建個保齡球館。”

祈越插話:“那塊地在朝陽,規劃局卡得嚴,改成保齡球館估計有點懸。”

“先囤著,早晚有用處。”

明面上規矩雖多,但在他周時錫面前,任何規矩都會網開一面。

祈薛兩家和他家是世交,仨人同年出生,順理成章成了發小。祈越是罕見的實心眼二代,燈紅酒綠中他是唯一的真,祈越十六歲被割斷剎車線那晚就明白了:北京城敢為他擋車的只有周時錫。當鮮血淋漓的掌心同他相握,從此他的生死都押在了周家棋盤。

那是祈越此生的忠心不二。

薛亨屹家族資本壟斷,掌握礦產資源及數家證券牌照,可他偏偏學藝出身,藝術系裡說得上名的風雲人物,畢業那年他盤三層樓掛牌開了家傳媒公司。薛亨屹要的是亞洲娛樂史的改寫權——在萬千張青澀面孔中選出下一個瑪麗蓮夢露。

可每一年赴京追夢的人千千萬萬,誰又能千萬裡挑一。

薛亨屹選址甚至在自家券商正對面,周時錫為此感嘆,你家老爺子沒扒你層皮都算溺愛你。

實際在那晚之後,周時錫調出了兩邊馬路的監控錄影,她最先出現在新源南路,隨即被車追逐。他一整套看完,得出結論:似乎不是存心而為?

不是處心積慮的邂逅。

他查出她基礎資訊:許綾,二十歲,就讀於北傳大學,母親許朝儀坐擁香港財團。他到她發家史那一步收手,謎底倘若全揭曉,就沒有讓人探究的興趣了。

他意外的是她父親那一欄始終空白,單親家庭?原來這隻驕橫的小狐狸,是財團繼承人。

許綾簡歷中有一項作假,國際新聞大賽金獎,可那年參賽選手中沒有她,何來的名次?

周時錫卻認為情理之中,為簡歷鍍金太過平常,每一個求職者都希望自己的簡歷金光閃閃,足以引起面試官的另眼相待。

與此同時的許綾意氣風發,正奔走於她母校四十四週年的慶典。

校慶當日,萬里晴空,主幹道一排排白楊樹裹挾著初春未消的寒意,各界名流齊聚,香檳塔折射著碎鑽般的光,一片觥籌交錯的熙攘景象,無數臺長槍短炮從許綾跟前掠過,在她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她憑央視實習的經歷拿下活動承辦權,今日有傑出校友返校,她作為代表接待喬明筱——時下紅遍大江南北的知名影星。

那張明媚的臉和她記憶中漸漸重合,許綾猝然想起,她是那天在廣告牌上的那位。

校慶的酬勞對喬明筱而言形同虛設,她此行純為新電影造勢,對母校僅存的舊情,便是‘北傳畢業’這塊不失體面的金字招牌。

開場前三小時,許綾已將最終的流程表核對了三遍,她剛敲定完備用方案,一抬眼,今天的主角喬明筱正步入會場。

一襲紅色風衣的喬明筱步履生風,春初的風滲入她皮膚每一寸,她凍得眉峰微蹙。到底是正當紅,身後一眾隨行,行人紛紛側目,現場驚呼聲此起彼伏。許綾心想:這般古典的美人,真該出現在電影畫報上。

有些人光是看著就讓人望而生畏。

許綾自小見慣世面,心情極是平靜,禮貌地伸手,“你好,喬小姐,我是今天的活動負責人,許綾。”


Chapter7


喬明筱和她握手時笑得標準,露出一排潔白牙齒,“你好,許學妹。”

許綾遞給喬明筱一份採訪指令碼,低聲問她:“我提前標註過一些了,你可以再過目一下,還有哪些方面需要改?”

喬明筱指尖一抬,懶散地翻頁,“學妹費心了,不用改了。”

許綾翻過皺褶的紙張,補充說:“待會有十來分鐘的合影環節,經紀人應該有事先提過,今天到場的大部分人都是喬小姐的粉絲,大家都很期待見到你,尤其是校長女兒。”

“她很喜歡你的電影,方便的話可以和她合張影,另外香檳塔的酒是你喜歡的牌子。”

她提前一週研究嘉賓資料的細節,任何喜好她都瞭如指掌。

許綾話裡話外都是恭維,喬明筱卻認為她鋒芒太露,不討喜。

喬明筱在轉圓圈背指令碼,二月份的北京仍屬乾燥時節,許綾時時會幹澀口渴,她趁著間隙灌了半瓶水,主持人正上臺彩排說致辭,喬明筱跟隨其後上場。

許綾將現場排程的工作暫交副手,自己則繞到後臺,對慶典的抽獎禮品進行最後一次核對,清點到第二排時被鈴聲打斷,她掃一眼來電顯示,邊接邊記錄禮品品牌,“阿荷?”

孟荷同她中學相識,相識數年她們才真正交心。孟氏珠寶品牌歷經百年曆史,見證過這片土地的興旺衰敗。

許綾沒有一處稱得上是平凡,學業也不例外,她就讀的中學聲名在外,所結識的人自然也多為官商子女。

初二那年她們在樓梯口相識。許綾記得那是陰雨天,她站在第二層臺階,孟荷蜷縮在牆角,綿綿又刺骨的雨,淋得她眼睛都潮溼。

那些空穴來風的謠言,足以摧毀少女的內心防線。一夜之間,她從眾星捧月到人人避之。

可許綾不在乎這些。

許綾掌心的綠茶牛奶溫熱,遞到她手中時還有餘溫。孟荷愕然抬頭,許多年後她再次想起,那些細枝末節早已模糊,唯一該被記住記得的,是她孤立無援時站在身後的許綾。

明明在此之前,她們從未相識。

一聲笑將思緒拉回現實,孟荷笑吟吟的,“綾綾,待會三里屯酒吧走起!據說好多帥哥!”

許綾抖抖筆芯,說:“在忙校慶活動,我還走不開,你找阿寧吧,她這兩天電影剛殺青,還在家裡歇著。”

孟荷追著八卦,“聽說你們校慶有大明星,誰啊?”

許綾漫不經心:“喬明筱啊,就你那個珠寶廣告代言人,我前些天看到她的廣告牌,剛才見到才想起來。”

她點頭,“她前段時間是戴過我們家的珠寶走紅毯,喬明筱據說背景可大……”

孟荷的話被倏地打斷,一隻纖細的手搭在許綾肩膀,“綾綾。”

許綾以忙的藉口結束通話電話,她抬眼問眼前人:“怎麼了?”

林慕是校慶原定的禮儀小姐,臨近排練的前兩天她以身體原因推掉,許綾及時找了替補。

再一次見到林慕,她儼然貴婦人姿態,窄框墨鏡下一雙眼飛揚著笑,林慕抬指扶住搖晃的香奈兒耳釘,“綾綾,我要和杭姐一塊去個飯局,會有名導過來,咱們一起去見見?馬上都要畢業了,哪怕你不想進娛樂圈,去混個眼熟也好啊。”

林慕口中的肖杭是比她們大一屆的學姐,算得是校內名人,屬於家底殷實自命不凡的型別,一心盼望攀高枝,熱衷以擴充人脈為由組局拉攏學妹。

許綾也曾‘有幸’收到過邀約,但她謊稱酒精過敏推辭,肖杭討不著好,掃興而去。

林慕是她同系同學,大一時就鉚足了勁往娛樂圈闖,一心一意想站上星光舞臺,林慕杯酒言歡時,許綾在收集素材剪紀錄片,大相徑庭的選擇註定她們交情不深。

細數回憶,許綾只記得有一年她突發低血糖,教室人去樓空,是林慕攙扶著她輸液就診。她被牽得溼潤的掌心,像是掌紋的眼淚。

那天又彷彿是昨日,當初她耳垂上搖搖欲墜的是夜市裡的水晶耳環,如今她耳垂的陪襯早已是香奈兒,那一圈金燦燦,亮得挺扎眼。

可許綾記得她往年還在領助學金。

但她沒有追問。許多時候,沉默是一種不揭穿的善良。


Chapter8


少女時期的虛榮心萌芽,並非是罪不可赦。

二十一世紀的北京燦爛輝煌,整個社會高速發展,物慾橫流。人們開始憧憬小資生活,精緻主義者們擅長於用奢侈品牌為自己妝點,她們像是櫥窗裡永遠耀眼的展覽品,昂貴且冰冷,期待著被挑選。就像期待著有人為她的人生買單。包裝上搖搖晃晃掛著價格標籤,那是一串足以讓人瞠目結舌的零。

而四季更迭,時裝週與櫥窗展品又是新一季,上一批商品終將被時代拋棄,淪為奧萊的過季打折品。

當人的價值與商品掛鉤,又何嘗不是一種可悲。

許綾莞爾,“我還要忙呢,下次啦,你注意安全,回去前可以發個訊息,我喊人接你。”

林慕撇撇嘴,拎起包轉身,語氣不忿:“那回見了綾綾。”

在她眼裡許綾未免太不識好歹。

許綾點頭,她轉過身,抱著整理好的名單穿梭在走廊,卻不經意聽見些閒言碎語。

是喬明筱團隊的人。

“學校也太摳了,那麼點預算也就下個普通館子。”

“是啊,要不是喬姐母校,哪可能請得到喬姐啊?”

許綾長長地舒一口氣,她在原地停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流程已叫她心力交瘁,不願再浪費心神在誰身上。她早已料到校方預算有限,自費包場本就是PlanB,司機電話被撥響,她喊他訂國際飯店位子,順道來校門接人。

總之一切消費記她賬上。許綾不為討好誰,是不願自己精心策劃的活動最後落得喬明筱一句寒酸。況且校長待她不薄,何苦叫人難堪?

喬明筱裹緊風衣從舞臺走下,助理為她補妝,說:“姐,有人請我們去國際飯店了。”

她驚詫地問:“誰呀,總不能是校長那鐵公雞吧?”

助理回憶著說:“剛才那位許小姐啊,自費請我們團隊的人去,她司機的車在外面,那車好長,可豪氣了,這學校還有這麼闊綽的千金啊?”

喬明筱笑得意味深長,想這姑娘這麼來事?

她正琢磨著如何向許綾道謝時,忽地被人叫住。

“表姐。”

是周時錫。

喬明筱回過頭,一瞬變臉,她沒好氣說:“時錫,我都上臺講完了你才來?太不給面子了啊。”

周時錫笑得挺溫順,“是,我來遲了,給你賠罪好不好?”

慶典已到尾聲,許綾正忙收官事宜,喬明筱敏銳捕捉到她身影,她遠遠招手,“許學妹!”

周時錫近期對‘許’這個姓氏些許敏感,抬頭望去。

許綾聞聲而去,竟正正對上他的眼睛。

好一個不期而遇。

許綾事事做得得體,待人接物都三分客氣,她走上前,微微頷首,“喬小姐有什麼事?”

她語調溫溫柔柔,聲音都放輕:“許學妹你這讓我怎麼過意得去?我總不能白受你這麼大一人情。”

“不客氣的,也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感謝喬小姐今天的出席,今天到場的嘉賓也多是給你面子。”

喬明筱塞張名片到她掌心,“以後有事找我電話,今天這頓飯我不白吃你的,對了,這是我表弟周時錫,你們年輕人交流下?”

“你好,許小姐。”

許綾仿若初見般陌生,“你好,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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