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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2
「沒有文化……沒有學歷……所以才只能走那條路……才只能靠男人活着……」
每說一句話,她的胸腔就劇烈起伏一次。呼吸機輔助着她的呼吸,但那種機
械的、有節奏的氣流顯然已經跟不上她說話的需要。她在用一種透支生命的方式
把這些字從喉嚨裏推出來。
「你不一樣……你是G大的研究生……你比媽媽強一百倍……」
「不管發生什麼……你一定要把書讀完……一定要拿到那個畢業證……」
李馨樂的嘴脣在口罩後面張了張。
「有了學歷……你纔有退路……纔不用像媽媽一樣……一輩子被人看不起……」
「答應我……馨樂……答應媽媽……」
那雙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種眼神里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央求--是一個將死之人把全部希望
澆鑄成一枚釘子,要把它釘進女兒的骨頭裏。
「我答應你。」李馨樂說。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一定……一定要畢業……」母親又重複了一遍。像是不放心。像是要用最
後一口氣把這句話刻成碑文。
「我答應你,媽。我一定會畢業的。」
母親的表情鬆弛下來。
那隻攥緊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地鬆開,像花瓣一樣慢慢綻放,然後無力地擱
在牀單上。
「好……好……」
她看了李馨樂最後一眼。
眼角滑下一滴淚。
「馨樂……不管你以後做什麼選擇……媽媽都不怪你……因爲媽媽……也是
這樣的人……」
停頓。
呼吸機嘶嘶地送着氣。監護儀嘀嘀地響着。
「但是……書……一定要讀完……」
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說完之後,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漸漸變得渙散。焦距散了,瞳孔不再聚焦在
李馨樂臉上,而是穿過她,看向了某個更遠的、不可見的地方。
嘴脣翕動了幾下。
沒有聲音了。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手從李馨樂的手裏滑落,垂在牀沿,像一截脫了水的樹枝。
不是死了。
但意識沉入了深處。再也沒有浮起來。
李馨樂坐在牀邊。握着母親漸冷的手。
她沒有哭。
(六)
她走出ICU。
走廊裏日光燈嗡嗡地響。舅舅和舅媽迎上來,嘴巴張着,在問什麼。她看到
他們的嘴在動,但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模糊而遙遠。
她沒有停。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走到走廊盡頭,站在那扇窗戶前面。
窗外是醫院的停車場。幾輛車安靜地停在那裏,車頂上積了一層薄灰。遠處
是隆縣灰撲撲的天際線--低矮的樓房、幾根菸囪、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骨架。
天空是鉛灰色的,看不到太陽。
她站在那裏。很久。
腦子裏在反覆回放兩段話。
第一段
「媽媽年輕的時候……在那種地方……做那種事……」
「你身上流着媽媽的血……」
「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天生的。」
第二段
「不管發生什麼……你一定要把書讀完……一定要拿到那個畢業證……」
「有了學歷……你纔有退路……纔不用像媽媽一樣……一輩子被人看不起……」
兩段話交織在一起。像兩根繩子,從不同的方向絞擰成一股。越擰越緊。越
緊越疼。但疼到極致的時候--
咔嗒一聲。
像齒輪咬合上了。
原來她是妓女的女兒。
原來母親年輕時在色情場所工作,用身體勾引了一個當權者,靠懷孕上位,
洗白成了「官太太」。
而她自己--
現在不也在做同樣的事嗎?
在舒心閣接客。在威廉身下服務。用身體換錢還債。
唯一的區別是,母親成功了--她嫁給了李全,過上了體面的生活,雖然那
種體面建立在謊言和恐懼之上。
而她失敗了。
或者說,還沒來得及「成功」,就已經陷得太深了。
母親說「你的身體……你的敏感……都像媽媽年輕的時候」。
她想起了自己從青春期開始就壓抑的那些東西。比同齡女生更強烈的性幻想。
更容易被喚起的身體。更難以控制的衝動。
她一直以爲那是「不正常」的,是需要用理性和自律去壓制的「缺陷」。
但如果這是遺傳呢?
如果她的身體天生就是這樣--天生就渴望被填滿,天生就對粗暴的刺激敏
感,天生就容易在屈辱中獲得快感--
那她之前所有的壓抑,是不是都是在對抗自己的本性?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
母親在臨終前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承認了她們母女的「本性」。
第二件:用最後一口氣囑咐她--拿到畢業證。
不是要她做一個「好人」。
是一個過來人,用一輩子的教訓總結出的最實用的生存建議:
即便你是這樣的人,也要拿到那張紙。那張紙是你的底牌。
(七)
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四點十一分。
ICU的監護儀發出長長的「嘀--」聲。
一條直線。
醫生從值班室跑過來。進了ICU。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於凌晨四時十一分,因多臟器功能衰竭,搶救無效--」
後面的話李馨樂沒有聽清。
舅舅和舅媽在外面哭成一團。舅媽的哭聲尖銳而綿長,像一把鋸子在鋸一塊
溼木頭。
李馨樂站在ICU的門口。
門開着。裏面的醫護人員在整理母親的遺體。拔管。撤監護。拉上白布。
她看着那塊白布覆蓋下去的過程。
布料落在母親臉上的那一刻,像是有什麼東西也被一起蓋住了。
她沒有哭。
從母親臨終告白那天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
不是不想哭。
是不知道該爲什麼哭。
爲母親的死?爲母親的過去?爲自己和母親如出一轍的命運?還是爲那些已
經無法挽回的一切?
(八)
後事辦得很簡單。
隆縣殯儀館。最便宜的一檔服務。一個骨灰盒。
來送行的人很少--舅舅一家、兩個從鄉下趕來的遠房表姑、一個母親在隆
縣打麻將認識的老姐妹。
陳杰從G市趕來了。
他不顧她的拒絕,直接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到了隆縣。
在殯儀館的告別廳裏,他沉默地站在她旁邊。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在
她需要簽字的時候遞上筆,在她站起來的時候扶她一把,在她盯着骨灰盒發呆的
時候,默默地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手邊。
火化結束後,她捧着骨灰盒,坐在殯儀館門口的臺階上。
盒子很輕。棕色的桐木,表面塗着一層啞光漆,銘牌上刻着母親的名字和生
卒年月。
一個人一輩子的重量,最後就變成了這麼輕的一個盒子。
陳杰在旁邊坐下。
三月底的陽光有了一點暖意,照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沉默了很久。
「馨樂,你不用一個人扛着。」他開口了。聲音低而穩。「不管發生什麼,
我都在。」
她轉頭看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誠懇而溫柔。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大概
也好幾天沒睡好了。他的嘴脣微微顫抖着,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該從哪
裏開始。
「謝謝你,陳杰。」她說。
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手指摸着骨灰盒上的銘牌。母親的名字在指腹下凸起,一筆一畫,像盲
文。
--媽媽。你說得對。我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是那種女人。我也是那種女人。
這不是我的錯。這是天生的。
--但是--我答應過你。我會拿到那個畢業證。不管用什麼方式。
(九)
四月初。
辦完母親的後事,李馨樂回到G大。
她把自己關在宿舍裏。
連續好幾天幾乎不出門。沒有去上課。沒有去見導師。沒有去舒心閣。沒有
回陳杰的消息。
她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那塊蝙蝠形狀的水漬--她已經看了幾百遍了。
腦子裏的東西在反覆翻攪。像一臺洗衣機,把所有的衣服--乾淨的髒的白
的黑的--全部攪在一起,轉。
關於母親的身世。
原來她是妓女的女兒。母親年輕時在色情場所工作,後來用身體勾引了一個
當權者。靠懷孕上位。洗白成了「官太太」。
而她自己--現在不也在做同樣的事嗎?
唯一的區別是,母親成功了。而她--
關於自己的身體。
母親說「你的身體……你的敏感……都像媽媽年輕的時候」。
她一直以爲那是「不正常」的。需要壓制的「缺陷」。但如果這是遺傳呢?
她想起了在舒心閣的那些夜晚。想起了在威廉身下的那些時刻。想起了被客
人粗暴對待時,身體不受控制地興奮、收縮、高潮--
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這是被逼的。我是受害者。我是不得已的。
但如果她是受害者,爲什麼她會在被強暴時高潮?
爲什麼她會在被羞辱時興奮?
爲什麼她在培訓結束後,會主動要求參加入行儀式?
爲什麼她在接客時越來越「投入」、越來越「享受」?
黎安德說過:「你不是被逼的。你是天生的。」
母親說過:「你身上流着媽媽的血。」
劉佩依說過:「你和我一樣,骨子裏就是個離不開男人的騷貨。」
她不是被改變的。
她只是被揭開了面具。
關於學業。
在母親遺言之前,她其實已經動過放棄學業的念頭。論文荒廢了大半年。導
師對她越來越不滿。課程也落下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她每天在舒心閣和留學
生公寓之間奔波,精力早就被榨乾了。繼續讀研,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負擔,一
層僞裝的殼。
她甚至想過:乾脆退學算了。反正她現在的「收入」靠的不是學歷。G大研
究生的身份,不過是黎安德拿來給她標高價的噱頭罷了。
但母親的話改變了她的想法。
不是因爲「知識改變命運」這種大道理。
而是因爲那是母親最後的話。是一個將死之人用最後一口氣說出來的願望。
她答應了。她不能食言。
母親說「有了學歷,你纔有退路,纔不用像媽媽一樣一輩子被人看不起」。
但母親自己就是一個沒有學歷的女人--她靠身體上位,靠生孩子站穩腳跟,
一輩子活在「被揭穿」的恐懼中。
母親不是在叫她做一個「好學生」。
母親是在告訴她--工具要齊全。
身體是一種工具。學歷也是一種工具。母親只有前者,所以一輩子受制於人。
而她兩者都可以有。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某個東西「咔嗒」一聲響了。齒輪咬合上了。
不是放棄學業。
而是用她最擅長的「工具」--身體--去獲取另一個「工具」--學歷。
(十)
想通之後。
一種詭異的釋然。
像是一個揹負了多年重擔的人,終於把擔子放下了。
她不再掙扎了。
不再爲自己的身體反應感到羞恥。
不再爲在舒心閣接客感到噁心。
不再爲背叛陳杰感到愧疚--尤其是在舒心閣那一夜之後。
不再爲自己的墮落尋找藉口和開脫。
因爲--這就是她。這就是真正的她。
妓女的女兒。天生的蕩婦。骨子裏的母狗。
同時--一個即將拿到G大碩士學位的女人。因爲她媽媽用命換來的遺願,
不能辜負。
第四天。
她從牀上起來。
洗澡。洗頭。化妝。換上乾淨的衣服。
她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給黎安德發微信。
「我回來了。什麼時候可以上班?」
三分鐘後。回覆。
「隨時。」
又一條。
「節哀。」
第二件:打開電腦。
論文的進度。一團亂麻。開題報告通過了。但中間荒廢了好幾個月。數據沒
有采集。文獻綜述只寫了一半。實驗設計還停留在框架階段。按正常進度,她不
可能在六月前完成論文並通過答辯。
除非--她走一條「捷徑」。
她想起了導師。
那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的、每次指導論文時目光都會在她胸口停留幾秒的男
人。
以前她會迴避那種目光。低頭。拉一拉毛衣的領口。把文件夾擋在胸前。
現在她不會了。
現在那種目光,是一扇門。一扇通向畢業證的門。
她給陳杰也發了消息。
「我好多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關心。週末出來喫飯?」
陳杰秒回。
「好!你想喫什麼?」
她看着那個感嘆號。
兩個世界。兩種身份。兩張面孔。
她要繼續演下去。
但這一次--不是因爲恐懼和愧疚。
是因爲她已經無所謂了。
(十一)
四月初,一個週三的下午。
研究生院辦公樓,心理學系導師工作室。
她敲了門。
「請進。」
推門。
導師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對着電腦屏幕打字。他叫周德成,五十三歲,副教
授。頭頂的頭髮已經稀疏到能數出根數來,殘存的幾縷被精心地從左邊梳到右邊,
試圖覆蓋那片反光的頭皮。臉圓,下巴短,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
睛小而精明。體型偏胖--不是那種圓滾滾的肥,是中年男人特有的鬆弛和坍塌,
肚子往前探出去,腰帶勒出一道摺痕。
他抬起頭,看到是李馨樂,眼睛裏閃了一下。
「馨樂啊,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好久沒見你了。聽說你家
裏--」
「嗯,我媽走了。」
「節哀。」他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同情而鄭重。但她注意到,他說「節哀」
的時候,目光依然從她的臉滑了下去--滑過她的脖頸,停在鎖骨以下的位置。
只是一秒。然後又回到她臉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V領的薄毛衣。領口比平時低了兩指寬。不多。恰好在「不
經意」和「有意爲之」之間的那條線上。
「周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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