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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2
頭髮全白了。瘦得脫了相。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才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
像七十歲。
他看到她,眼眶立刻紅了。手顫抖着按在玻璃上,嘴脣哆嗦。
他拿起電話。
「馨樂……」
「爸爸對不起你……」
「是爸爸害了這個家……」
「你媽……你媽怎麼樣了?好久沒有消息了……」
他不知道妻子已經去世了。
李馨樂拿起電話。
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
等他說完了。等他的聲音從哽咽變成啜泣,從啜泣變成無聲的、肩膀聳動的
痛哭。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工作。
「媽媽已經死了。三月份。系統性紅斑狼瘡復發。多臟器衰竭。」
「後事已經辦完了。」
父親癱軟在椅子上。眼淚從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滑下來,落在囚服的領口上。
她等了很久。
等他的哭聲從嚎啕變成嗚咽,從嗚咽變成斷續的抽泣。
然後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媽媽臨死前告訴我,她以前是妓女。」
只說了這一句。
她放下對講電話。站起來。轉身。
走出會見室的鐵門。
身後傳來父親隔着玻璃的哭喊聲。模糊的、被鋼化玻璃和鐵門層層阻隔的聲
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回聲。
鐵門在她身後關上。
(十六)
走出監獄大門。
陽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四月中旬的G市,到處都在抽新芽、開新
花。生命力在每一寸土地上蓬勃湧動。
她掏出手機。
三條新消息。
第一條,導師發來的:「你上次修改的第三章我看了,基本可以。下週來辦
公室,我們討論一下第四章的框架。」
她回覆:「好的老師,下週見。」
第二條,黎安德發來的:「今晚有個大客戶,出手闊綽。你準備一下。」
她回覆:「好的德哥。穿什麼?」
第三條,陳杰發來的:「馨樂,明天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喫頓好的,慶祝你
論文中期檢查通過。」
她回覆:「好呀!你選地方。」加了一個笑臉。
三條消息。三張面孔。三個世界。
其中一個世界--導師和論文--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產。不是金錢或房產。
是一句話:「一定要畢業。」
她正在用最不「正當」的方式,執行着一份最「正當」的遺囑。
雙親一死一囚。
她在世上再無牽掛。
唯一剩下的,是母親臨終的兩句囑託--
「你身上流着媽媽的血。」--她接受了。
「一定要畢業。」--她正在完成。
(十七)
四月底的某個傍晚。
李馨樂站在G大校園的湖邊。
夕陽的餘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長裙,戴着那副黑框眼鏡,長髮被晚風吹動。
看起來和一年多前剛入學時一模一樣。
清純。知性。文靜。
從她身邊走過的學生,不會多看她第二眼。也許會想:這是哪個院的學姐?
挺好看的。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沒有人知道那副皮囊之下,已經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手機震了。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三條消息。
--陳杰:「馨樂,明天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喫頓好的,慶祝你論文中期檢
查通過。」
--黎安德:「今晚八點有個大客戶,出手闊綽。你準備一下。」
--導師:「下週一下午來辦公室,第四章的初稿我要看看。」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動。
給陳杰:「好呀!你選地方。????」
給黎安德:「好的德哥。穿什麼?」
給導師:「好的老師,我準時到。」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看了最後一眼湖面上的夕陽。那抹金色的光正在沉入水
面以下,天空被染成了血紅色。
她轉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步伐輕快而從容。
像一個剛剛做出了人生最重要決定的人。
一個決定不再回頭的人。
第二十二章:困境
(一)
五月的G市像一口被蓋嚴的蒸鍋,悶熱、潮溼、令人窒息。梧桐樹的葉子綠
得發黑,連空氣都是黏的,呼進肺裏要用力才能吐出來。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着一堆文件--設備安裝完工報告、
技術參數測試記錄、階段性驗收申請表。這些紙已經被我翻了幾十遍,每一個數
字我都能背出來。
六職校電工培訓基地項目進入了第一批設備的階段性驗收環節。
按照合同約定,項目共分兩次驗收:第一次是階段性驗收,完成後撥付進度
款約兩百萬;第二次是六月的總體驗收,通過後撥付最終尾款兩百萬。兩筆款項
加起來四百萬,是整個項目回款的大頭。
分公司的現金流已經緊到了極限。第一批設備的墊付資金壓着,供應商那邊
的貨款催了三遍,最後一次催款函的措辭已經從「友好提醒」升級到了「如不在
月底前支付,將暫停後續供貨」。
周總在上週的會議上第四次拍桌子:「階段性驗收的兩百萬進度款必須五月
底前到賬,否則供應商那邊撐不住了。小陳,這事兒是你拉來的,你必須給我盯
死!」
我當時在會議桌的另一端坐着,點頭如搗蒜。「周總放心,第一批設備早就
安裝調試完畢了,技術參數全部通過了現場測試。階段性驗收就是走個流程的事。」
我以爲這話說得有底氣。
第一批設備確實已經到位了。安裝。調試。測試。每一個環節都是我親自盯
着乾的。技術參數和合同要求的指標,我對過不下十遍,全部吻合。按照正常邏
輯,驗收就是個簽字蓋章的程序性工作。
從五月第一週開始,事情開始不對勁。
(二)
第一個信號是材料審批。
階段性驗收需要提交一份「第一批設備安裝完工報告」,報告需要六職校後
勤處蓋章確認。我把報告準備好,打印了三份,親自送到後勤處。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辦事員接了過去,翻了兩頁,放到桌上。
「格式不對。」
「哪裏不對?」
「你看這個表頭,應該用四號宋體,你用的是小四號。還有頁碼,應該標在
右下角,你標在正中間了。」
「這……」我有些懵,「這是公司標準模板,之前提交的技術方案也是這個
格式--」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按我們後勤處的規範改了重新交。」
我回去改了。字號調成四號宋體,頁碼移到右下角。第二天又送過去。
同一個辦事員翻了翻,皺着眉。
「缺附件。」
「什麼附件?」
「設備出廠合格證的複印件。你只提交了檢測報告,沒有合格證。」
「合格證在投標的時候已經提交過一次了,招標文件裏有存檔--」
「驗收要單獨再交一份。去補。」
我咬着牙又回去找了出廠合格證,複印,蓋章,第三天再送。
這次那個辦事員看都沒看,把文件往旁邊一推:「黎處長不在,改天再來。」
「什麼時候在?」
「不確定。出差了。你打電話問吧。」
黎處長就是黎紹堅。黎安德的叔叔。六職校後勤處主任。真正握着採購和驗
收權力的人。
我打了他的手機。「您好,黎處長,我是--」
「忙,回頭說。」
嘟嘟嘟。
掛了。
工人調配的問題緊隨其後。
階段性驗收前需要做最後一輪調試確認,需要六職校方面配合提供電源接入
和場地。我提前三天就和後勤處協調好了--週三上午九點,第一批實訓設備所
在的B棟教學樓二層實訓室,全部設備通電測試。
週三早上八點半,我帶着兩個技術工人到了現場。
實訓室的門鎖着。
打電話給後勤處。
「今天停電。變壓器檢修,全校停電一天。」
「昨天沒有接到通知啊?」
「臨時安排的。明天再說吧。」
週四。我又帶人去了。
門開了。但實訓室裏坐着一幫學生,正在上課。
「哎,這間教室有課的,你們不能進來。」一個年輕的女教師站在講臺上,
表情不悅。
「我們提前協調好了使用這間教室的--」
「教務處那邊排的課表,今天上午就是這間教室。你去跟教務處協調吧。」
我去教務處。教務處說要找後勤處。後勤處說安全員不在沒法簽字。
一圈踢下來,又白跑一趟。
兩個工人在走廊裏蹲着抽菸,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笑話。
「陳經理,今天還搞不搞?搞不了我們回去了,工錢照算。」
「回去吧。」我說。聲音裏的疲憊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
驗收日期更是一推再推。
原定五月八日的階段性驗收會議,先被推到了五月十五日--理由是「黎處
長出差了」。
十五日的前一天,又收到通知推到五月二十日--「校長有重要會議,參加
不了驗收」。
十九日,阿輝--黎安德安排在後勤處的那個眼線--給我打電話:「陳經
理,二十號的驗收可能還得改時間。評審專家那邊幾位老師的檔期湊不齊。」
「到底什麼時候能驗收?」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這個……您得問黎處長。我只是個跑腿的。」
我又打黎紹堅的電話。
這次沒掛。但他的聲音懶洋洋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裏擠出來的。
「小陳啊,急什麼。驗收這事兒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該走的流程得走完。你
們公司也不差這幾天吧?」
我的手攥着手機,指節發白。
公司當然差這幾天。供應商的斷供通牒就在月底。周總每天一個電話催我,
語氣一次比一次難聽。
「黎處長,合同上寫的是五月完成階段性驗收--」
「合同是合同,實際情況是實際情況。你也知道,我們學校事情多,不是說
驗收就能驗收的。放心,不會拖太久。」
放心。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比任何威脅都讓我不安。
(三)
有人在故意卡我。
這個結論在連續三週的碰壁之後,已經不需要什麼證據來支撐了。
格式不對、缺附件、簽字人不在、臨時停電、教室有課、安全員不在、校長
開會、專家湊不齊--每一條理由拿出來都是「正當」的、「合理」的,挑不出
毛病的。但十幾條「正當理由」排列在一起,形成的圖案就很清晰了。
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系統性地給我的驗收流程製造障礙。
這隻手屬於誰?
不需要猜。
驗收的事卡在黎紹堅手裏。黎紹堅聽誰的?
黎安德。
我必須去找他。
(四)
第一次去六職校找黎安德是在五月十二號。
行政樓一樓大廳。我跟門衛說要找黎安德。門衛打了個內部電話,放下聽筒,
看我一眼。
「德哥不在。」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我在大廳裏等了半個小時。大廳裏有空調,但那種學校特有的、混合了灰塵
和消毒水的氣味讓人喘不過氣。我坐在來訪者區的硬塑料椅上,翻着手機上的新
聞,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半小時後我走了。
第二次是五月十六號。
這次運氣好一些--黎安德在。但他「正在開會」。我被請到行政樓二樓一
間空會議室裏等。
會議室的椅子比大廳的好一些,是帶旋轉功能的辦公椅。桌面上擺着一排紙
杯和一壺已經涼透的茶水。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中間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路上經過走廊盡頭的一間半開着門的辦公室,
聽到裏面傳來打遊戲的電子聲效和男人的笑罵聲。不是開會的聲音。
又等了半個小時。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黎安德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嘴裏叼着一根沒點的煙,衣服上散發着一股KTV特有的混合氣味--劣質啤
酒、菸草和廉價空氣清新劑。他的臉上帶着幾分酒後的紅潤和饜足,整個人散發
着一種「老子剛爽完你等死你活該」的氣場。
「哎喲,傑哥!」他一看到我,臉上立刻堆起了笑,熱絡得像是在街上偶遇
失散多年的兄弟。「好久不見好久不見!等很久了吧?剛纔在跟校辦的人開會,
拖堂了拖堂了,真不好意思啊!」
他走過來,熱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厚實而潮溼,力道不小,拍得我肩
胛骨一陣發麻。
「安德,驗收的事--」
「知道知道,坐嘛坐嘛。」他把我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在對面坐下,翹起二
郎腿。他從褲兜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嘴裏那根菸,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煙
霧在他那張肥膩的臉周圍打轉。
「驗收的事我知道。」他吐着煙說,「我叔那邊在走流程嘛,急不來的。」
「安德,合同上--」
「傑哥,」他抬起手製止了我,手指間夾着煙,菸灰搖搖欲墜,「你也知道,
我們村裏辦事講究規矩。該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你急,我理解,但我叔那邊
也有他的難處。上面下面都要打點,不是說驗收就驗收的。」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兩條軟中華和一個精美的禮品袋放到桌上。茶葉。鐵觀音,
一斤裝。
「安德,小小意思。驗收的事還得麻煩你幫忙說說話。」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笑了。那個笑容很自然,像是收到了一份意料之中
的快遞--不驚喜,但收着沒什麼心理負擔。他伸手把煙和茶葉撥拉到自己那邊。
「傑哥太客氣了!你我什麼關係,用不着這些!」嘴上說着不用,手已經把
東西收進桌子下面了。
「那驗收--」
「放心,我會跟我叔說的。」
我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正拆那盒鐵觀音的包裝,嘴裏哼着歌。
事情一點進展都沒有。
又過了幾天。我又送了一次禮。又請了一次客。飯桌上黎安德喝了八兩茅臺,
拍着胸脯跟我說「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二天。後勤處的辦事員告訴我:「完工報告的格式又改了,需要按新模板
重新排版。」
新模板?
什麼新模板?
「上面剛發的通知,所有驗收材料統一用新格式。舊的作廢。」
我拿到那份「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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