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71-8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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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1

顆,而且——他把這東西用在了王五兄弟身上。”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下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

“這藥對付的是氣行周天的高手,內力一催,毒便走遍奇經八脈。用在普通人身上——經脈裏本就沒有內息,毒反而全堵在臟腑骨頭裏,發作起來比內家高手更慢,但痛楚重了十倍不止。”他抬頭看着楚寒衣,“他能撐到現在,已經不是常人所能了。”

楚寒衣站在旁邊,聽着這些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她看着薛一帖把手搭在王五腕脈上,閉着眼,像是在聽什麼極遠極細的聲音。過了很久,他睜開眼,搖了搖頭。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很慢,一點一點往下墜,像被一隻手攥住了,緩緩地往下拉。

“必死。”薛一帖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穩得像在唸一份他極不願意簽字的診斷,“這藥沒有解藥。神龍島的人自己都解不了。而且他的臟腑已經傷得透透的了,尋常藥石根本進不去。”

他拔掉銀針,針尖上沾着一絲極細的黑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對不住。”他說,把銀針一根一根收回藥囊裏。


第七十五章

薛一帖那句“對不住”說完之後,破廟裏沒有人再開口。火堆又暗了一層,只剩幾簇殘焰在焦木上明滅不定。陶紅英站在楚寒衣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嘴脣翕動了數次,忽然雙膝一屈跪在地上,什麼也沒說,只是跪着。楚寒衣沒有回頭,也沒有扶她。這件事怪不到陶紅英頭上,她知道是誰做的。

林徹的屍體就癱在柱腳邊上,右肩的劍創已經不再往外滲血,地上那一小片暗紅正在慢慢乾涸。他的臉朝着屋頂,眼珠半睜,瞳孔散得乾乾淨淨。二十年的恩怨,最後也不過是一具被拖走的屍首。她以爲自己會想些什麼——解恨、空虛、釋然——都沒有。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張臉。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馮三爺讓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簡易擔架。王五被抬上去的時候輕得像一捆乾柴,有人在擔架下墊了件舊襖子,又有人脫下外裳蓋在他身上。楚寒衣跟在擔架旁走出破廟,晨曦從林子那頭透過來,照在王五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上,他沒有任何反應。

天地會撤離後臨時尋的一處僻靜院落,藏在山坳深處,幾間土坯房,院牆矮得只到人肩膀。馮三爺的人把院子前後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連夜趕來,正站在院子裏等。他看見擔架上的王五,臉色沉了沉,沒有多問,只是對楚寒衣抱了抱拳。楚寒衣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跟着擔架進了屋。

屋裏燒了炭盆,暖了些。薛一帖要了熱水和乾淨布條,重新替王五清洗創口。他每解開一處包紮,眉頭就皺緊一分——那些傷口在清洗之後更觸目驚心,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見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楚寒衣站在旁邊看着,一言不發。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脈,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眉頭越擰越緊。他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抬起手,懸在王五的天靈蓋上方。

“你做什麼。”楚寒衣的聲音冷得像刀刃貼着皮膚劃過。

“楚女俠,”薛一帖沒有移開手,聲音極輕,“這神龍丸沒有解藥。他現在臟腑裏像有一團火在燒,每一息都在煎熬。我們看着是昏迷,他神識若是還活着,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

他沒有說完。王五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薛一帖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頭看着王五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動。王五醒了。

他醒得很慢,像是從一口極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盡了力氣。那隻右眼終於睜開了一條縫,灰濛濛的瞳仁緩緩轉動,從薛一帖臉上轉到楚寒衣臉上,停住了。

“我不怕死。”他的聲音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喉嚨裏全是血沫,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硬蹭出來的,“你別難過。”

楚寒衣蹲下來,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冰得嚇人,指節上全是磨破的傷痕,指甲斷了好幾片,沾着乾涸的血和泥。她握緊了,像是想把那隻手捂熱,又像是怕它從自己手心裏滑走。

“我沒趕你走。”她說,“那幾天是我自己的事。練功出了岔子,誰都不想見。不是你的錯。”

王五聽完,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眨了一下。他沒有點頭,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實在沒有力氣讓那個弧度成形。他看着楚寒衣,喉嚨裏含含混混地發出幾個音,楚寒衣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能當……我……知足了。”

他斷斷續續說了這幾個字。但他看她的眼神里還有別的東西,那些話他都說不出口了——能當你的男人,我王五這輩子知足了——可屋裏人太多了。徐世昌站在門口,馮三爺和幾個壇主都在,薛一帖的手還沒完全放下來。他不想當着這些人說“能當你男人”,怕她介意。

楚寒衣看着那隻灰濛濛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一點。他把最想說的話咽回去,不說了,到死也不給她添一絲難堪。她心裏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碾過。

薛一帖蹲在旁邊,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脈。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隻手的脈也搭了一遍,眉頭從緊擰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

“居然還能醒,還能說話。”他把王五的手輕輕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件完全超出他認知的東西,“神龍丸的毒性霸道至極,按理說此刻臟腑裏應該已經淤塞成一塊了。可他的脈象雖細,卻沒有斷絕——反倒有一股極微弱的氣在走。”他站起來,從藥囊裏抽出銀針重新紮在王五胸口,捻了片刻拔出來,針尖上的黑血比之前淺了一層。“沒死透,”他說,語氣像是在跟自己爭辯,“但這說不通。”

楚寒衣沒有接話。她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來,目光掃過屋裏所有人。

“煩勞各位,讓我跟他單獨待一會兒。”

沒有人多問。馮三爺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牀上的王五,也轉身出了門。陶紅英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師父一眼,楚寒衣沒有看她。門輕輕合上了。

屋裏只剩他們兩個。炭盆裏的火燒得正旺,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月光從窗欞縫裏漏進來,照在王五臉上,那張臉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楚寒衣在牀邊坐下來,把他額前黏在傷口上的碎髮撥開。

“他們都走了。”她說。

王五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看着她。屋裏沒人了,他還是沒有說那些話,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像是這片刻的安靜給了他一點力氣。“他們說的話,我從來不信。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了我。我只信你。”

楚寒衣聽着,胸口一陣悶痛。想起林徹指着他的鼻子罵他癡心妄想,衆人圍着笑他癩蛤蟆想喫天鵝肉——那些話她蹲在樹上全聽見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碰到他腫起的臉頰時,他縮了一下,又伸回來讓她摸。

“你哪來的這股傻勁。”她說。聲音很輕,沒有責備的意思。

王五咧了咧嘴,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吸了口涼氣,但那個弧度還是硬撐住了。

他看着楚寒衣,沉默了那麼一會兒。炭盆裏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濺起來,落在炭灰裏,滅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又開了口。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帶勁兒的事就是遇見了你。值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攢力氣,“你別愧疚。你從不欠我什麼。是我自己樂意的。”

楚寒衣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磨破的傷口,看着斷了一半的指甲,看着乾涸在指縫裏的血和泥。這隻手在龍脈山洞裏替她搬過炸藥,在地窖裏替她換過傷藥,在菜地裏翻過土,在院子裏劈過柴。這隻手剛纔在地上摳斷了指甲,還在往她這邊伸。

她把這隻手貼在自己臉上,貼了很久。他沒有再說話,她也說不出什麼話來。月光從窗欞縫裏漏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隻緊緊攥着她的手上一隻粗糙的手。

屋裏很靜。炭盆裏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層紅彤彤的餘燼,偶爾有火星子從炭縫裏蹦出來,落在地上,亮一瞬就滅了。月光從窗欞縫裏漏進來,照在王五那隻露在被子外頭的手上,那隻手上的傷口已經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橫一道豎一道,在月光底下像乾涸的河牀。

楚寒衣坐在牀邊,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王五又昏睡過去了,呼吸比剛纔穩了些,但每一口氣都像是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來的,帶着若有若無的哨音。

她忽然聽見隔壁有人在低聲說話。是薛一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誰解釋什麼。她的耳力自從破關之後又精進一層,遠超常人,隔着半扇土牆,那邊每一聲嘆息都像是貼着她的耳朵在響。

“——本來是無解。神龍丸這東西,整個神龍教攏共就那麼幾顆,從來就沒配過解藥。受了這麼重的毒,臟腑都沒被淤塞堵死,還能醒過來說話。”薛一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要麼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樣,要麼就是林徹手裏那顆藥有問題、藥性不純,我就說他林徹憑什麼能拿到神龍丸。他能醒,就說明經絡還沒被毒堵死。”

“那是不是有救?”是馮三爺的聲音。

“理論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說完這句,沉默了好一會兒。楚寒衣聽見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但在她耳朵裏聽得分明。
“薛某先師曾傳過一套針法,可排內家劇毒。施針的時候,中毒的人內力越渾厚,越能抵消針力帶來的衝擊,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羅剎自己中了毒,薛某一針下去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他又停頓了一息,“可這小兄弟半分內力都沒有。內力越弱,受針人承受的痛苦越高。薛某這輩子沒給毫無內力的人施過這套針法,也只先師提過,曾有帝王血脈以凡人肉身受過此針活下來,但那是天潢貴胄、胸有山河的人,況且也是自幼習武,只是內力不夠深厚罷了。他一個莊稼漢,薛某實在不忍動手。”

“有多兇險?”這回是徐世昌的聲音。

薛一帖沒有直接回答。楚寒衣聽見他敲了敲煙鍋,瓷鉢碰在桌角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說:“怕不是要地獄裏走一遭。”

炭盆裏的餘燼又暗了一層。她坐在牀邊,低頭看着王五那隻露在被子外頭的手,指節上凝着深褐色的血痂,指甲斷口參差不齊。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像窗外偶爾經過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停。

她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隔壁。

屋裏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薛一帖坐在方桌旁,煙鍋擱在桌上,還嫋着一縷殘煙。馮三爺靠窗站着,徐世昌坐在薛一帖對面,手裏端着的茶已經涼透了。楚寒衣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

“薛先生,”她說,“需要什麼準備。”

薛一帖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楚女俠,不是薛某推脫。這小兄弟半分內力也無,那套針法用在練家子身上尚且是鬼門關走一遭,用在他身上——”他把煙鍋在桌角磕了磕,瓷鉢發出清脆的聲響,“不可能活。先師提過的那位帝王血脈,雖說內力不深,到底也是自幼打熬過筋骨的,又兼胸懷山河之志,方能憑意氣硬撐過來。這小兄弟一個莊稼漢,既無內功底子,又無非比尋常的抱負,薛某實在想不出他靠什麼挺過去。”

楚寒衣沒有動。“若是不施針呢。”

薛一帖沉默了一瞬。“毒在臟腑裏慢慢熬,至多撐不過今明兩日。眼下他能醒,能說話,不過是毒還沒走到心脈。等心脈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針。”楚寒衣說,“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會一個大人情。”

薛一帖的手指在煙鍋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着門口這個穿黑衣的女人。她的歸元功已經破入傳說中的化境——方纔在溪邊他親眼見過,那幾個官兵在她劍下撐不過一息。這樣一個人的承諾,抵得上一支軍隊。

“楚女俠,”他嘆了口氣,“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醫半生,從未讓一個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這小兄弟若死在針下倒也罷了——怕的是死不了,熬過三輪之後經脈寸斷,癱在牀上生不如死。到那時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害了他。”他把煙鍋放下,聲音低了些,“薛某開這個口,原是爲了自己——想在歸元功傳人身上討一份交情。可這對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靜靜走,薛某爲了一己私慾,要讓人家受這種苦。”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他心裏怎麼想,等他醒了,我問過他。他若願意,你便施針。他若不願,我不勉強。”

薛一帖看着她,良久沒有說話。最後他把煙鍋收進懷裏,站起來。“無需什麼準備。薛某隨身帶着針具。”他頓了頓,“硬要說缺什麼,只缺一樣。”

“什麼。”

“求生意志。”薛一帖說,“這套針法奪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連第一輪都挨不過,針紮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輪更甚,第三輪——”他搖了搖頭,“三輪過後若還能睜眼,纔算是從鬼門關爬回來。沒有求生意志撐着,針就是死的。”

他看着楚寒衣,又補了一句。“楚女俠,你要真在乎這小兄弟,就算了。多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後活活痛死。”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回隔壁屋裏,輕輕帶上了門。

月光還在那個位置。炭盆裏的餘燼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層暗紅。王五還是那個姿勢,被子蓋到胸口,露在外頭那隻手微微蜷着。她在牀邊坐下,把他額前黏在傷口上的碎髮撥開。

她在想。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條命能算清的賬了。可盤來算去,最虧欠他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劍影裏的事——是她從沒讓他踏踏實實當過一回她的男人。他盼的那些日子,到頭來一場空。

怎麼能讓他撐過那套針法?她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碾這個問題。一個有內功底子的帝王血脈,能憑胸中意氣撐過去。王五有什麼?他沒有內功,沒有江山要復。他一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跟着她,當她的男人,照顧她——可這些他都做到了。他還有什麼放不下的?或者說,還有什麼是他最想要的。不知怎的,她腦子裏忽然冒出那個晚上——破屋裏,他趴在她身邊,臉埋在她脖子裏,悶聲悶氣地說過一句話:“要是能真那樣,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

她低頭看着王五那隻蜷在被子外頭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輕,轉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風吹皺的一絲波紋,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了。

第七十六章

楚寒衣在牀邊坐了片刻,伸手搭上王五的腕脈。他的脈象細若遊絲,隨時會斷。她將一股極微弱的真氣從指尖渡入他經脈,不敢用力——他臟腑已傷得透透的,稍強的內力衝進去,只會讓他死得更快。那股真氣沿着他的經脈極緩地走了一圈,像是用體溫去暖一塊冰,一寸一寸地挪。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眼皮微微翕動,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緩緩轉向她。意識回來了一些,但隨時會散。

“一會兒薛大夫要給你施針,”她把他的手腕輕輕放回被子底下,“過程會很痛苦。能撐過去,就能活。撐不過去,就死。”她頓了頓,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選。”

王五聽完,那隻還能掙開的右眼眨了眨。他嘴脣翕動了好幾下,喉嚨裏滾出幾個含混的音,像是砂紙磨過鐵皮:“我肯定挺住。我王五沒別的本事,就是特別能忍。”

楚寒衣沒有接話。他每次都這麼說——在破廟裏被林徹一掌拍得渾身抽搐,他咬着牙一聲不吭,用笑把慘叫頂回去,笑得渾身發抖也說“就這點勁兒”。他當然能忍。可薛一帖說的不是忍,是地獄裏走一遭。她想起薛一帖磕煙鍋的聲音,想起他說“常人連第一輪都挨不過,針紮下去就疼死了”。那應該不是誇大其詞。

“不是鬧着玩的,”她說,聲音比剛纔沉了幾分,“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痛苦得多。”

王五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炭盆裏的餘燼又暗了一層,最後一絲紅光在他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左眼上跳了一下,熄了。他的目光停在楚寒衣臉上,就那麼一瞬——捨不得,明明白白的捨不得。然後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喉嚨裏滾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吞嚥的聲音。

“我想活下去。”他說。

楚寒衣看着他那隻眼睛,沉默了很久。炭盆裏的火星子徹底滅了,屋裏只剩月光,薄薄地鋪在他臉上。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頭的肩膀。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一句話。”她開口,聲音很輕,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被子上。她的嘴脣動了動,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但耳朵根已經紅了。“你說——‘那件事’,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氣音送出來的。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臉——她還是那副冷樣子,但耳朵根紅得透亮。他從來沒見過她耳朵紅。

王五有些茫然,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眨了眨,眉頭微微擰起來,他不記得了。他經常說這類話,在他眼裏,她比什麼都好,她肯留在他身邊,死多少回都值。這種念頭他常掛在嘴邊,每次說的時候也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楚寒衣不想解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着。她的耳朵根紅得透亮,但沒有移開目光。王五眼神里全是疑惑。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纔更輕,更澀,像是每個字踩在薄冰上。“就是……你想讓我伺候你,讓我低頭那些”她沒有說完,把臉轉了回去,正對着他,語氣忽然落定了。

“薛先生說,那套針法常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是真能挺過去——我也服氣了。我就認了你。你盼的那些日子,我全給你。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王五眨了眨眼,愣了好一會兒。他想起來了——那些話是他說的,當初只是嘴上痛快,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再提。

“你——”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她,眼裏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啞着嗓子問,“你說的……你說話算話?”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臉上沒有紅,目光也沒有閃躲。她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下巴,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他看見她下巴尖點下去的角度,看見她在這一刻沒有把臉別開。月光照在她眼角,那絲紅已經褪了,就只是坦坦蕩蕩地看着他。

王五深吸一口氣,把那隻還能動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攥住了她擱在牀邊的手指。這一回他沒有攥得太緊——他要省力氣。他很認真地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裏。

“我撐。”他說,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纔穩了不止一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釘子,“能撐過去。你放心。”

王五說完那句話,楚寒衣沒有應聲。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薛一帖就站在門外,背靠着牆,煙鍋已經滅了,鹿皮藥囊還挎在腰間。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只看了楚寒衣一眼,便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問,拎起藥囊推門而入。

他從藥囊裏取出針囊,在牀邊一字排開。銀針在燈下泛着冷光,細得像一排在空氣裏若隱若現的銀絲。程兄弟跟在他身後進來,是個話不多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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