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88-9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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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6

成一條縫,聲音比剛纔高了半拍:“問我做什麼,一路上都是你要見的人——同意。當然同意。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收了笑,歪着頭看她,嘴角還掛着那點沒來得及退乾淨的賴皮勁兒,“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楚寒衣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官道上,晨風從麥田裏吹過來,拂起她鬢角的碎髮。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的。

“那妾身自然聽你的。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王五站在那兒,嘴張着,半晌沒出聲。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又放下,又抬手摸了摸鼻子,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真……真沒想到……你能這樣……我王五……我這是……”他語無倫次,喉結滾了好幾滾,最後憋出一句,“我這不是做夢吧。”

楚寒衣沒有答話,只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領正了正。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他渾身一僵,然後又慢慢鬆開了。她把他領口的一根草屑拈下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退後一步看着他。

“走吧。”

王五咧着嘴,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後頭,看着他的背影——又是那個搖搖晃晃的步子,嘴裏又開始哼那個不成調的小曲。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第八十九章
二人繼續往南走了數日。

官道兩旁的麥子已經黃透了,風一吹,沉甸甸的穗子搖成一片,像有人拿梳子在大地上一下一下地篦。王五走在前頭,步子比從前邁得大些,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一隻高一隻低,後襟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楚寒衣跟在後面,腰間掛着劍,走得不快不慢,始終落後他半步。

歇腳的時候,她在路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拿袖子掃了掃上面的灰。王五剛要坐到另一塊石頭上去,她開口了:“坐這兒。”

王五愣了一下,走過來坐下。她把水囊遞給他,兩隻手捧着。他接過去灌了一口,她又把乾糧掰開,遞了一半過去。

這些動作她做起來已經不再有最初那種一絲不苟的生硬。頭幾日遞碗,她還會在心底默唸一遍“雙手奉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碗沿;如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不高不低,恰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連指尖停頓的時長都分毫不差。她側身讓他先走時,身子偏轉的角度比以前又輕了一分——不是刻意收斂,是那些規矩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書頁上融進她的骨血裏,越來越像她本來就如此,而不是她在照着做。

王五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覺得褲襠裏發緊。他低頭瞥了一眼——褲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鼓起了一個帳篷,把布料頂得老高。他趕緊把腿挪了挪,拿手肘擱在膝蓋上擋着,耳根慢慢紅透了。

楚寒衣正低頭掰乾糧,餘光掃見他膝蓋上那個手肘的位置,又掃見他紅成一片的脖子,嘴角動了動,把乾糧塞進嘴裏慢慢嚼着,什麼也沒說。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這幾天,她給他遞個碗,他褲襠鼓了;她讓他先走,他在前頭走着走着步子就僵了,她一瞥就知道又來了。她一度以爲是自己多心,後來發現不是——她只要雙手遞東西、側身讓他、說一句軟和話,他那邊就起反應,準時得像公雞打鳴。

她沒點破。這種事點破了,他那張臉能燒到耳朵根去。

可她心裏清楚,這幾日他之所以比從前更壓不住,不是因爲她又做了什麼新的舉動,恰恰是因爲她什麼新的都沒做。她還是遞水囊、掰乾糧、側身讓路,可這些事在她身上變了味兒——從前她做,像是在完成一樁鄭重的承諾,每一動作都帶着“我在履行本分”的自覺;如今她做,像是呼吸一樣自然,自然到連她自己都不再去想“我爲什麼在做這個”。王五感受到的就是這種變化。那種恭順不再是她從書上學來的姿態,而是從骨頭縫裏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東西,無聲無息,卻把他心裏頭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傍晚投宿,鎮子不大,一條街從東頭望到西頭,客棧在街尾,幌子被晚霞映得發紅。店小二正蹲在門口剝蒜,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打頭的是個鄉下漢子,一身粗布短褐,腰帶系得歪歪扭扭,褲腳扎得一高一低,走起路來晃悠悠的。後頭跟着個女人,一身黑衣,腰間掛着劍,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店小二在這鎮上幹了三年,見過趕路的江湖人,見過走鏢的鏢師,沒見過這種組合——女的身上那股利落勁兒,往那兒一站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偏偏她跟在男人後頭,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根針跟在棉線後頭。

“兩位客官,住店?”小二把蒜皮踢到牆角。

王五點點頭。小二領他們進去,要了兩間房,又上樓送熱水。他提着水壺上樓的時候,那黑衣女人正推開窗戶往外看,一隻手搭在窗欞上,手指細長,骨節分明。那鄉下漢子坐在牀沿上,一條腿盤着,拿草棍撥鞋底的泥,褲腿捲到膝彎,露出半截沾着泥點的小腿。撥完了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拿衣襬擦了擦手,衣襬上又蹭了一塊灰。

小二放下水壺,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地走了一遭,沒敢多問,帶上門下樓了。

後院裏,掌櫃的正坐在井沿上納涼,手裏搖着把破蒲扇。小二湊過去,壓低嗓子:“掌櫃的,樓上那兩位,你瞅見沒?”

掌櫃的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瞅見了。咋了?”

“那女的,腰間掛着劍呢。走路一點聲沒有。”

掌櫃的搖了搖扇子:“江湖人唄。這條道上走江湖的還少?”

“不是——”小二撓了撓頭,“她跟在那男的後面,隔了半步,不多不少。那男的坐牀沿上撥鞋泥,褲腿卷得一高一低,她就在旁邊站着等。你說她要是保鏢的,哪有保鏢的等僱主撥鞋泥的?她要是那男的屋裏人——哪個屋裏人腰間掛劍的?”

掌櫃的停下扇子,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戶開着,燈光從裏頭透出來,看不清人,只看見一個黑影在窗邊坐着,一動不動。

“少打聽。”掌櫃的把扇子又搖起來,“江湖上的人,怪事多。收你的桌子去。”

小二應了一聲,走到大堂裏去收碗筷。他抬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樓上安安靜靜的,連腳步聲都沒有。

楚寒衣坐在窗邊,把書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頁。油燈擱在桌角,火苗穩穩地立着。窗外有人在收攤,木板磕在車轅上,叮叮噹噹的,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王五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看了好幾頁。她抬起頭,把書往旁邊挪了挪。王五在牀沿上坐下來,褲腿還卷在膝彎,小腿上還有水漬沒擦乾。他洗完腳了,把鞋脫在門口,光着腳踩在木板上,腳趾頭蜷了一下又鬆開。

他在屋裏坐了一會兒,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腳上。

她今天穿的是那雙黑布靴,靴面被擦得乾乾淨淨,黑布泛着微微的光澤。王五看着那雙靴子,喉結滾了一下。

楚寒衣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掃了他一眼,順着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起頭。她把書擱在膝上,將腿抬起來,兩隻靴子輕輕擱在王五的膝蓋上。

王五愣了一下,低頭看着膝上那雙黑布靴,又抬頭看她。她已經重新拿起書,翻了一頁,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油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安安靜靜的。

他把手搭在她靴面上,拇指在靴尖上輕輕蹭了一下。靴面被擦得乾淨,布紋在他指腹下滑滑的。楚寒衣沒有縮腳,又翻了一頁書。他沿着靴面往上摸,從靴尖摸到靴口,又從靴口摸回來。他的手指在她腳背上停了一下,隔着靴子能感覺到裏頭微微凸起的筋脈。

她翻了好幾頁書,他還沒有停的意思。他的手指從靴口滑到靴底,摸着靴底那層磨得薄薄的料子,又滑回來,沿着她小腿的弧度往上走。隔着靴子,他能摸到那塊硬邦邦的肌肉,在手掌底下微微跳了一下。

過了好一陣,楚寒衣把書合上放在桌角。

“明日往哪邊走?”他問。

“顧先生說蘇前輩住在西南邊的山裏,從這兒過去,抄近路的話,大約還要走三天。”她把書擱好,“明早天不亮就得起來。”

王五應了一聲,卻還坐在那兒,搓了搓手,沒走。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是在攢什麼話。他衣領不知什麼時候翻了一角,露出裏頭的粗布裏襯。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她手指捏住那翻起的領角,輕輕翻回來,又在領口按了按,把褶皺展平。她的動作很輕,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他渾身一僵。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他衣領——平整了。然後她微微低下頭,雙手在身前交疊了一下,說了句:“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着吧。”

王五沒有應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襠——那裏已經鼓起了一個帳篷,布料繃得緊緊的,把褲腰都往下扯了半寸。他耳根燒得通紅,拿手遮了一下,遮不住,索性把手放開,一臉豁出去的樣子。

楚寒衣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頂帳篷上,又移回他臉上,偏過頭去,耳根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

“我……”王五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你一對我客氣,我就……”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光腳踩在木板上的腳趾頭。“你遞個碗我都受不了。我自己也覺得挺沒出息的。”

楚寒衣轉回頭來,伸出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呀。”她說。語氣裏沒有惱,也沒有羞,帶着幾分無奈,幾分縱容。

王五被她這一指頭點懵了,坐在那兒,手還擋在褲襠前頭,嘴張着,眼睛瞪得溜圓。

“出息。”她收回手,語氣很平,“你要什麼出息。你是我相公,我對你客氣是應該的。你倒好,回回都這樣——遞個水囊你也這樣,讓個座你也這樣,往後日子還長着呢,你打算天天這樣?”

王五撓了撓後腦勺,聲音悶悶的:“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還不太習慣。以前你那個樣子,看誰都是冷冰冰的,現在忽然對我這麼好,我心裏頭一高興,它就……”他低頭瞥了一眼,沒好意思往下說。

楚寒衣順着他的目光也低頭看了一眼,臉上微微泛紅,輕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兇,倒有幾分嬌嗔的意思。她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聲音比剛纔輕了幾分。

“習慣就好了。我是你明媒正娶進來的,往後給你遞茶遞水、鋪牀疊被,哪樣不是應該的?你總不能回回都這樣,動不動就支帳篷,傳出去讓人笑話。”

王五坐在牀沿上,聽着她背對着他說這些話,看着她黑衣底下筆直的腰背,心裏頭像被什麼東西撐得滿滿的,又脹又熱。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他知道她是認真的,想說他也想習慣,可她每次兩隻手遞東西給他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在做夢,怎麼也習慣不了。

“我儘量。”他憋了半天,憋出這三個字。

王五站起來往自己那屋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重新拿起書,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翻了一頁,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耳根上還殘留着一抹極淡的粉色。

他關上門,回自己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收拾停當,繼續上路。

又走了數日。山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人家越來越稀。

這天傍晚,兩人在山腳下一處溪邊歇腳。王五蹲在溪邊洗臉,溪水嘩嘩地淌,把他褲腿濺溼了一小片。楚寒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從包袱裏翻出一個小瓷罐。

那瓷罐只有巴掌大,白底藍花,罐身溫潤如玉,是離開顧長生別院時老人家親手遞到她手上的。此膏名爲“玉潤”,是他採雪峯上的白芷配以幾味稀有藥材熬製而成,專用來養膚生肌,江湖上尋常傷疤抹上一兩月便能消退大半,但配製極費工夫,一年也出不了幾罐。

楚寒衣擰開蓋子,裏頭是淡綠色的膏體,聞着一股清冽的藥香。她挖了一點在指尖揉開,脫下靴襪,把膏藥抹在腳上。

這罐玉潤膏她已經用了好一陣子了。膏體觸膚即化,涼絲絲的,像山溪裏的水從腳背上淌過去。她低頭看着自己那雙腳——腳背本就白淨,這段日子天天抹藥,皮膚比從前又細膩了幾分,在夕陽下泛着淡淡的光澤。她挖了更多的膏藥,仔細揉進腳底,從腳後跟到前腳掌,一根腳趾一根腳趾地揉過去。

她做這些的時候,背對着王五。溪水聲蓋住了擰罐子的聲響。

這事她沒打算跟王五說。怎麼說都怪怪的——好像她專門爲了讓他擺弄這雙腳更舒服才塗藥似的。

塗完了,她把靴襪穿好,罐子收進包袱裏,走到溪邊,在王五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王五洗完了臉,正拿袖子擦下巴上的水珠,看見她過來,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了塊平整的石頭。

“跟你說個事。”她開口了,語氣很平,“這陣子我要練一段功,腳上不能碰,只能隔着靴子。您若是想……還跟從前一樣,隔着靴子便是。”

王五愣了一下,有些尷尬,然後點點頭。“行。練功要緊。”

楚寒衣沒有接話,只是把膝上的布巾拿起來疊好,擱在石頭上。溪水嘩嘩地流,鳥在頭頂的樹杈上叫了幾聲,飛走了。

太陽沉到山那邊去了,天邊還剩一抹紅。楚寒衣站起來,把包袱拎上,側過身等王五先走。

“前頭有個村子,天黑前能趕到。”她說。

王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後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黑布靴,靴口邊緣還蹭着一點沒擦乾淨的膏藥,她用靴尖在草叢裏蹭了蹭,把痕跡蹭掉了,然後加快步子跟上去。

走了沒幾步,王五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那個——你練功要多久?”他問。

“大約要一陣子。”

“那你腳上塗的那些藥膏,夠不夠?要不要多買些帶着。”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方纔在溪邊不小心瞅見的。”

楚寒衣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着他,他站在前頭,逆着夕陽,臉上黑紅一片,分不清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他撓了撓後腦勺,嘴角咧着,但眼神有點飄,像是偷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等着挨訓。

“你可知道這藥膏叫什麼。”她問。

王五搖了搖頭。

“玉潤膏。顧老前輩親手配製的,一年也出不了一罐,用的藥材裏頭有幾味只生在雪峯上,尋常藥鋪裏連見都沒見過。”她說到這裏,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你當是鎮上趕集買蘿蔔,多帶幾斤?”

王五被她這一句噎住了,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惱,轉過身繼續走。楚寒衣跟在後頭,看着他搖搖晃晃的背影,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蓋住了他的影子。


第九十章
按顧長生指點的方位,二人在山中又尋了兩日。

山越來越深,路越來越不像路。起初還有砍柴人踩出的羊腸小道,後來連道都沒了,只餘下滿地的松針和橫七豎八的枯藤。王五走在前頭,拿根樹枝撥開攔路的灌木,褲腿上掛滿了蒼耳和鬼針草。他撥一陣,停下來喘口氣,回頭看一眼楚寒衣。

楚寒衣跟在後面,腰間掛着劍,步子不急不緩。她踩過他撥開的枝葉,腳下一絲聲響也無,那些荊棘在她面前彷彿自動矮了三分。

“顧先生說那木屋藏在山谷裏,四面環山,只有一條溪水往外淌。跟着溪水往上走,走到盡頭就是。”她低頭看了看腳邊一道極細的山溪,水從石縫裏滲出來,在青苔上淌成亮晶晶的一線,“差不多了,沿着這道水往上。”

王五應了一聲,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汗,又往前去了。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山谷忽然開闊起來。四面青山合抱,中間一片平地,溪水從山壁上掛下來,濺成一蓬白霧。溪邊依山搭着一間木屋,屋頂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掛着幾串曬乾的草藥,門旁擱着幾隻竹簍,簍子裏裝着不知名的根莖。院門虛掩,門板上爬滿了忍冬藤,開着幾簇黃白小花。四周除了溪聲和鳥鳴,一絲人聲也無。

“就是這兒。”楚寒衣站住了。

王五走到院門前,探頭往裏看了看,又伸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

“好像沒人。”他回過頭來。

楚寒衣正要開口,忽然目光一偏——屋後那口枯井裏伸出一隻手,枯長的手指搭在井沿上,緊接着一個人頭從井口冒了出來。那人頭往左一偏,肩膀跟着擠出來,然後是腰、胯、腿,一節一節地從井口往外抽。那井口窄得連尋常人的肩膀都塞不進去,可這人卻像一條蛇似的,身子在井沿上扭了兩下便滑出來了。他落地之後拍了拍膝上的土,衣袍上連個褶子都沒多出來。

王五看得目瞪口呆,嘴張着合不上。他看看那口枯井——井口比他的肩膀窄了少說兩圈——又看看那瘦小老者,脫口而出:“這、這怎麼出來的?”

老者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門閂壞了,懶得修。井裏涼快,午睡正好。”

楚寒衣抱拳行禮:“敢問可是蘇百變蘇前輩?”

老者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身形瘦小,雙手枯長如柴,青筋在皮膚下蜿蜒如藤,但那雙眼睛卻精光四射,不像六旬老人的眼。他的目光在她腰間的劍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步態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

“歸元功。風老兒的徒弟。進來吧。”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桌,幾條竹凳,牆上掛着幾把鋤頭鐮刀,竈臺上擱着一口鐵鍋。蘇百變隨手把竹凳上的藥簍挪開,示意二人坐下。又從竈臺上拎起茶壺,往桌上一擱,衝楚寒衣努了努嘴:“丫頭自己來。”

楚寒衣應了一聲,提起茶壺,先給王五面前的碗裏斟滿了,雙手端着放到他手邊,然後纔給自己倒了一碗。王五接過茶碗,端端正正捧在手裏,也不急着喝,等她坐下了,才低頭抿了一小口。

楚寒衣從懷中取出兩封信函,雙手遞上。一封是顧長生的引薦信,另一封是薛一帖的親筆。蘇百變拆開看了,眉頭微微一動。

“薛一帖這小子,當年在我這兒蹭了半年藥膳,如今倒學會差遣師父了。”他把信摺好擱在桌上,“他說天地會要在京中辦一件大事,缺人手,想請我出山。他連他師父的面子都敢借,出息了。”

楚寒衣道:“薛大夫也是一片赤誠。此番天地會要刺殺恭親王,此人是朝廷圍剿江湖同道的主謀,又與神龍教餘孽多有勾結。若大事能成,不止是天地會之幸。”

蘇百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楚寒衣又說:“晚輩在天地會擔了個虛名,若蘇前輩肯出山相助,晚輩願將香主之位拱手相讓。”

蘇百變放下茶碗,抬眼看她。這丫頭的底細他聽顧長生在信裏提過幾句——歸元功五層,獨挑神龍教,江湖上名聲正盛。放着這樣的前程不要,倒要把位子讓給他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

“拱手相讓?”他重複了一遍,“那你做什麼去?”

楚寒衣沉默了一息,目光微微偏了偏,掃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王五。王五正端端正正捧着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渾然不覺自己正被人看。

蘇百變順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王五一眼,又收回目光,沒有追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他搖了搖頭,“早些年我在直隸走鏢的時候,跟他手下的人打過交道。那人行事縝密,身邊高手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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