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第二章 第二回(亂倫、復仇、劇情、歷史、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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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第二章第二回    幽蘭露冷

  時當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初頭,淮揚一帶雖已交春,河面上的寒氣卻還不肯退
盡。申牌方過,日頭斜掛在東關關廂的屋脊上,昏黃黃一片。遠處官河裏偶有糧
船撐篙而過,船伕拖長了嗓子吆喝,聲音順着縱橫水汊蕩去,到那些低窪背巷時,
已只剩些含混不清的餘響。

  這大東門外的關廂,本是船貨、馬料與腳力聚集之處。只是越過運司巷,再
沿一條淤塞的小河汊往南,繁華便像斷了線,漸漸不見。兩岸只餘歪屋、破棚、
船戶曬網的竹架,並幾處無籍之人搭出來的草窩。日影西斜,好似打翻了金鋪子
裏的金盤,潑得滿天皆是碎金熔鐵,將這江都縣城東下處照得黃澄澄的。

  侯三賃下的屋子便在這等去處,背靠一條年久淤塞的廢汊。那汊原與東水關
河相通,後來淤泥壅塞,只逢春日水發時才倒灌進來,夏秋間更是蚊蚋成團,連
野狗都不肯久留。侯三較野狗還要喫苦耐勞些,他這屋子攏共一間半,黃泥坯牆,
葦草覆頂。西山牆貼着一戶破落軍餘家的竈披,東首隻用兩根舊蒿撐起一幅桐油
舊布,勉強遮作小院。門是雜木板拼成的,兩扇各朝一邊歪,風來時咿呀作響,
風住了仍自搖動,縫裏鑽進來的冷氣卷着竈灰,滿屋團團打轉。

  雲璟坐在一張矮杌子上,兩膝屈得高高的,幾乎抵着胸口。

  那杌子少了一足,底下墊着半塊青磚。他一坐上去,身子便不由得往左偏,
活像土地祠裏凍了一夜、等人施粥的流丐。手中那隻豁口瓦碗早沒了熱氣,幾粒
糙米沉在渾湯底下,上頭凝着一層灰白米衣。他既不曾喝,也沒心思去喝,只將
兩眼盯住破門,彷彿再看得緊些,便能把侯三從巷尾硬生生看回來自晌午等到日
昃,那猴崽子侯三一去,便沒了影兒。

  雲璟心裏一陣陣發虛,也說不清是餓的,還是怕的。他把碗擱在腳邊,右手
揉了揉那還隱隱作疼的膝蓋骨。左腿如今能着力了,走個百來步也不成問題;右
腿卻接得不甚妥當,骨頭縫裏像卡了顆小石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遇着臺階還
得扶牆。這副身子骨,休說報仇,便是逃命,也只夠跑半條街的。

  他不怕侯三出事。侯三死活,與他干係不大,他怕的是那猴崽子在酒桌賭桌
上走了嘴。侯三是甚等人?衙門裏的皁隸跟班,幫閒出身。這號人喫的便是一張
嘴、兩條腿、三分賊膽,走東竄西,口似無樑斗。萬一灌了兩碗黃湯,話匣子一
開,把「來旺」的事漏出半個字去--縱不是有心,縱只是一句「俺家來了個斷
腿的親眷」,落在有心人耳朵裏,這條命便算是交代了。

  心裏沒底,人總要尋些依傍。雲璟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柳巧巧正端坐在那
張硬板牀沿上。她身上穿着一領舊青布襖,衣襟寬大,袖口又短,顯然不是照她
身量裁的。雲璟把她領口攏得嚴實,雖遮不盡那酥胸隆臀的豐腴身段,卻也叫她
瞧着像個尋常婦人。只是那雙眼,空洞洞的,沒半點活氣兒,任憑屋外喧嚷、屋
內穢氣侵人,總是紋絲不動。

  一念及此,雲璟胯下便是一陣發熱。這幾日,他都是趁着夜深人靜,侯三兄
妹睡得死沉之際,纔敢悄悄扒開柳巧巧的衣物,行那悖逆人倫的勾當。每回泄了
精,瞧着她那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活人的紅暈,他心裏便沒來由地一陣快活。

  此刻不過略一思量,那話兒便硬撅撅地翹將起來,恨不得立時扶着那熱燙家
夥,湊到柳巧巧腿心處那兩瓣豐腴軟肉上去。那處總帶着股熱乎勁兒,摸上去依
舊滑膩緊實。他會先默唸一句「叨擾孃親了」,再把那紫紅的頭子,對準了那幽
深溼潤的去處……正思量間,忽聽裏屋門簾一響,阿蓀探出個小腦袋來。這丫頭
穿了件藍布褂子,腰間繫着布絛,頭髮在腦後挽成兩個歪抓髻。右邊那個已鬆了
大半,幾縷碎髮垂在耳邊,一雙杏核眼圓溜溜地打量着屋裏。她手裏捏着條扭動
的蚯蚓,獻寶也似地衝雲璟道:「來旺哥,來旺哥,你瞧,俺逮着一條會扭的
『湯餅子』哩!」

  雲璟喫了一嚇,皺眉道:「快扔了,醃臢東西,有甚值得耍玩的?」

  阿蓀卻把蚯蚓舉到嘴邊,學那吹笛的模樣「嗚嗚」兩聲,咯咯笑道:「它怕
癢哩,一吹就蜷。」

  「那是它疼得快死了,夯貨。」雲璟沒好氣地瞪她一眼。這癡傻丫頭,整日
只知頑耍喫睡,侯三一不在,便來纏磨自己。昨日隨口胡謅的假名,她倒叫得愈
發順嘴了。「扔到院外去。若再拿到粥碗邊上,我便叫你哥回來收拾你。」

  阿蓀聽了侯三的名字,這才癟着嘴走到門邊,將泥蚓放進牆腳溼泥裏。她沒
有給那蟲子遠遠甩出去,反倒蹲下身,用一片碎瓦撥了些爛泥蓋住,口中還小聲
道:

  「你躲好,莫叫雞啄了去。」

  這屋附近原沒有雞,只有隔壁人家養的一隻瘸腳鴨子。雲璟懶得糾正她,轉
回頭時,卻見阿蓀已蹲到自己膝邊,一雙清亮眼睛直直望着他:「來旺哥,俺哥
怎的還不回?他應了帶胡餅的。」

  「侯三若有胡餅,自己在路上便喫了,哪裏輪得到你。」

  「哥答應了。」

  「賭坊裏的人還答應逢押必賠哩,你可信也不信?」

  阿蓀聽不懂這話,只把下巴搭到膝頭,認真等着門響。

  「快了快了。」雲璟敷衍了一句,眼睛卻上下打量了阿蓀一番。這丫頭年歲
瞧着也有十四五了,身量卻瘦瘦小小的,胸前倒是鼓鼓囊囊把褂子撐出個小包來。

  只是那神氣、那言語,活脫脫一個七八歲的黃毛丫頭。侯三說沒帶她出過遠
門,雲璟起初不信,這幾日相處下來,倒真信了。

  論長相,阿蓀的眉眼其實生得周正,杏眼瓊鼻,小嘴肉嘟嘟的,若好生打扮
打扮,擱在從前他常去的那幾家勾欄裏,也算入得了眼。侯三那廝尖嘴猴腮一副
刻薄相,真不知怎會有這麼個周正的妹子。

  不過雲璟對阿蓀倒沒那些念頭。一來這丫頭實在蠢笨,勾不起興致;二來他
如今滿腦子都是母親的事,哪還有心思想別的。可每回瞧見阿蓀,他總忍不住在
腦子裏過一遍--若擱在從前,這般年紀的丫頭落到他手裏,少說也得捱上兩腳。

  過去在雲府,那些新進府的小丫鬟哪個不怵他?走路慢了挨踢,茶水燙了挨
踢,便是多看他一眼也要挨踢。雲二少爺的飛腳,在江都乃至揚州的丫頭圈裏也
算是出了名的。

  「來旺哥,你發甚愣?」阿蓀不知何時把下巴搭到了雲璟的腿上,仰着腦袋
瞧他,「俺餓哩。」

  雲璟回過神來,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方纔出神時腦子裏全是從前在雲府橫
行霸道的快活日子,這會兒被打斷,倒生出幾分惱火:「餓餓餓,俺瞧你是餓死
鬼託生。去去去,一邊兒待着去,等你哥回來再說。」

  阿蓀癟了癟嘴,卻沒走開,反倒乾脆坐在了地上。她大剌剌地伸直了雙腿,
腳趾正好碰到柳巧巧的腿肚子。她歪着腦袋打量柳巧巧,左看右看,忽地抬起小
腳蹭了蹭柳巧巧的膝蓋,力道極輕,像是怕踢壞了似的。柳巧巧紋絲不動,連眼
珠子都不曾轉一下。

  「來旺哥,」阿蓀仰起腦袋,圓溜溜的眼裏滿是好奇,「姨姨怎的不說話呀?」

  雲璟心裏一緊,嘴上卻沒好氣道:「她乏了,歇着呢,你莫攪她。」

  「哦。」阿蓀點點頭,卻還是坐在原處沒動。她又盯着柳巧巧看了一會兒,
復又抬頭問:「那姨姨的漢子呢?」

  「死了。」雲璟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

  阿蓀倒沒被他這語氣嚇着,歪着腦袋想了想,認認真真地「哦」了一聲,便
不再問了。雲璟看了她一眼,阿蓀講話向來如此,讓人不解其意。她模樣並不癡
傻,記性也不壞,卻不知道衙門、戶帖、保結和借券是何物,連門外賣漿洗活的
婦人爲何每日來去都說不明白。她像被人從尋常日子裏硬生生截去了一大段,只
剩喫飯、睡覺、等侯三回來這幾樁事。

  「阿蓀,你從前不曾出門麼?」

  「俺哥不許。」

  「他說不許,你便當真一次也不出去?」

  「出去過的!」

  阿蓀忽然來了精神,雙手在胸前比劃道:「俺小的時候,抱俺看過花燈。有
蓮花燈,有兔兒燈,還有一條魚,比門板還長。後來一個嬸子過來看俺,哥哥便
罵她,把俺抱回來了。」

  「那嬸子說了什麼?」

  阿蓀想了許久,搖了搖頭。

  「她只看着俺哭。俺哥把她推倒了。」

  雲璟微微蹙眉。上元夜裏人多眼雜,一個陌生婦人何以見了阿蓀便哭,侯三
又爲何不問情由,立刻把人推開?

  「阿蓀,」雲璟壓低聲音又問,「你哥還對你說過甚?比方說……外頭是不
是有甚……不能叫你知道的事?」

  阿蓀歪着腦袋想了想,搖頭道:「俺哥說外頭都是壞人。」

  「那你就不怕我?」

  阿蓀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你是俺哥帶回來的呀,俺哥說你是
好人,給咱們銀子的。」一副隨意天然的模樣,叫人心裏頭癢癢的。雲璟心下一
動,方纔那股子不快都被壓下去幾分。他輕咳一聲,扭開臉:「去去去,別蹭我
膝蓋,你哥回來見了又要說嘴。」

  阿蓀不情不願地挪開,不多時就被牆角一隻舊沙包吸引過去,抓起來往牆上
拋,接了兩回都不曾接住,便蹲在地上,拿指頭蘸着牆灰畫起圓圈來。

  「這是胡餅。」

  她畫了一個,又在旁邊添了個帶尖角的。

  「這是饅頭。」

  雲璟瞥了一眼,嗤道:「哪有饅頭生角的,倒像個豬頭。」

  「那是捏出來的褶兒。」

  阿蓀也不惱,仍舊專心畫着。畫了一陣,她忽然問道:

  「來旺哥,你喫過蟹黃饅頭麼?」

  「自然喫過。」

  雲璟答得隨意,話一齣口,卻不由得想起雲府從前的早膳。秋末河蟹肥時,
廚下取蟹黃蟹肉,和以豬膘、筍丁與酒醬,裹在發麪裏蒸熟,揭籠時熱汽撲面,
那些婢女總要先夾一個放涼,再送到他手邊。那時他嫌蟹肉多、湯汁少,喫兩口
便扔,廚下的人也不敢言語。

  阿蓀聽見他喫過,眼睛便亮了。

  「是甚滋味?」

  雲璟張了張嘴,竟一時答不上來。舊日隨手便可丟棄的東西,如今隔着家破
人亡的一層血色,連滋味都像記不真切了。他只得含糊道:

  「鹹鮮,帶些油潤,也不過如此。」

  阿蓀卻聽得認真,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俺哥說,過年有錢便給買的。前年說過,去年也說過。」

  雲璟心中那點狐疑更重。侯三雖窮,畢竟替快班跑腿,又四處接些零活,逢
年買不起整籠精細饅頭,買一個哄妹妹總不至於艱難。看侯三隔三岔五地給阿蓀
帶些喫食,也不是捨不得銀錢的模樣。

  他正待再問,巷外忽有馬蹄踏過。馬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在泥水裏留下幾
聲沉悶飛濺。雲璟立刻住口,拖着右腿挪到門邊,從板縫裏向外張望,只見暮煙
低壓,巷中並無人影,隔壁竈上的炊煙被風吹斜,貼着土牆向東散去。

  他關緊門,轉身時又看見柳巧巧。

  婦人仍如木雕泥塑一般坐着。斜陽從殘破窗紙間漏進來,恰在她眉骨下投出
一道淺影。雲璟記得她從前蹙眉的樣子:他賭輸銀兩時,她蹙眉;他醉倒在春江
樓時,她蹙眉;他將新買的鸚鵡一腳踢死,淥兒躲在廊下哭,她聽說後也蹙眉。

  那時他只嫌母親絮煩,如今卻願意拿十座倉、百頃田,換她再皺一次眉頭。

  雲璟拖着腿走回去,從枕下取出一把舊黃楊梳。梳子原是侯三壓在枕頭底下
的物件,頭一日叫雲璟瞧見了,侯三的臉登時綠了半邊,磕磕巴巴說是小時候他
娘留的。雲璟不由分說拿了來,侯三也不敢討要,只拿眼睛瞪。

  雲璟在自個兒衣袖上蹭了蹭梳背,抹去沾着的灰。這梳背上原本還雕着纏枝
牡丹的花樣,只是年深日久,那花紋都磨得淺了,摸上去卻還算光滑。他將母親
的長髮攏至左肩,髮尾有些散亂,是要理順的。梳子齒兒細密,一梳下去,總有
些綰結處卡住。雲璟便停下來,用指頭將那綹頭髮分開,一點點捋直了,再接着
梳。他記得母親從前梳頭,總要先梳髮梢,再梳中段,最後才梳貼着頭皮的髮根,
說是這般不傷發。那時雲璟不過七八歲,最愛蹲在母親妝臺邊看她梳妝。母親會
叫房裏的丫鬟先端來一盆溫湯,湯裏頭擱了皁角研的細粉,洗過了,再換一盆清
水漂過。漂洗時,那水面上總浮着一層細細的沫子,在黃澄澄的銅盆裏晃來晃去,
映着窗外的日頭,泛出些五色的光暈來。

  洗淨了,母親便取一幅細葛布,把發上的水氣挹幹,然後從妝臺的抽斗裏取
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兒,往掌心裏倒些刨花水。那刨花水是拿榆木的刨花泡出來
的,帶着股子淡淡的木頭清香。房裏的婢女捧着瓷瓶立在一旁,母親蘸了水,從
髮根抹到髮梢,抹得勻了,頭髮便又黑又亮,順滑得很。接着纔是梳頭。母親的
妝奩裏有好幾把梳子:平日用的黃楊木梳,通發用的烏木篦箕,還有一把銀鑲玳
瑁的,一把金背嵌白玉齒的纏枝花紋梳,是父親從蘇杭捎回來的。梳頭時,母親
總是先拿寬齒的木梳把頭髮通開了,再換細齒的篦箕,一遍一遍地篦,篦得那叫
個仔細,連一星兒發垢也不許留下。母親極愛自家打理頭髮,輕易不許丫鬟們插
手,府裏有那手巧的丫頭,時不時便在母親跟前撒嬌抱怨,說夫人梳頭的巧宗兒,
每樣只肯教人看一遍,看過了便再不許上手幫襯,母親聽了,總是抿着嘴笑。

  、雲璟如今手裏只有這把黃楊木梳,也沒甚刨花水,只能幹梳。他將梳子斜
斜地插進柳巧巧的髮間,從上往下,慢慢地梳。梳到一半,梳齒又卡住了。他停
下來,低頭去看,卻見那綹頭髮裏頭纏着根枯草。想必是前幾日在荒廟裏躺着時
沾上的。雲璟皺着眉,用指甲將那草挑出來,彈到地上。

  髮梢梳順了,他開始梳中段。柳巧巧的頭髮極多,抓在手裏,沉甸甸的。雲
璟將頭髮分作三綹,一綹一綹地梳。梳着梳着,他忽地想起,從前母親梳完了頭
發,總要盤個髻。那髻式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母親盤髻時,要用好些簪子、釵子
固定。有時是墮馬髻,頭髮在腦後挽個大大的圈兒,再用金簪子別住;有時是桃
心髻,把頭髮分成兩股,在頭頂盤成個桃子的形狀。逢了年節或有甚宴席,母親
還會梳更繁複的,什麼百合髻、飛天髻,梳一回要小半個時辰。鬢邊還要貼兩片
掩鬢,一走一動,滿頭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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