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第二章 第二回(亂倫、復仇、劇情、歷史、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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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亂顫,晃得人眼花。

  雲璟如今可不會這些。他只能將柳巧巧的頭髮梳順了,也不敢亂盤,只用根
麻繩鬆鬆地紮在腦後。他將梳子放下,又取過塊粗布,想給母親擦擦臉。那布也
是從侯三那裏要來的,原是塊舊衣裳,撕成了布條子。雲璟將布條浸了些井水,
擰得半乾,輕輕擦拭她的面頰。

  柳巧巧的臉龐比先前顯得愈發自然了,在連日的滋養下,從前那白裏透紅的
膚色又回來了些。額頭、鼻樑、下巴,雲璟挨個擦過去。擦到嘴脣時,他停住了。

  柳巧巧的嘴脣總是怕幹,晌午頭他才餵了幾口水,這會兒已有些小小的開裂,
可那形狀還是從前的模樣。雲璟記得,母親從前總愛抿着脣笑,笑起來時,嘴角
會有細細的紋路。他盯着那雙脣看了好一會兒,忽地想起那日在雲府,母親被魯
忠那廝按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卻還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饒。

  雲璟手上一抖,溼布便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忙彎腰去撿,彎
到一半,喉頭卻似叫甚麼硬物堵住,連氣也喘不勻了。他把後槽牙咬得格格作響,
在心裏把魯忠的名字重新唸了一遍,彷彿那兩個字是一塊生鏽的鐵,咬得越緊,
口中血味便越重。

  待那股酸澀稍稍退了,才把布拾起來,重新在水裏涮淨,擰了兩擰,又去揩
柳巧巧的脖頸。母親的領口鬆開了一些,露出一段白裏透青的鎖骨。小時候他淘
氣,最愛趴進母親懷裏,用腦袋往那處亂拱,柳巧巧便捏着他的耳朵笑罵:「小
狗兒似的,聞見奶香便往娘懷裏鑽。」

  記憶裏,那裏總是溫熱的,帶着母親身上獨有的、混着蘭花與澡豆的馨香。

  天氣熱了,又添一點薄薄的汗氣,溫溫軟軟地貼着鼻端。他會恍惚覺得,一
切都不曾發生,母親還是那個雍容華貴、會用溫柔的指尖點他額頭的雲家主母。
他會忍不住和她說話,說些從前的趣事,說將來要如何如何報復那些跟他鬥氣的
官家子弟。可如今,他湊近了,只能聞到只有一股極淡的陳腐氣,腥甜裏夾着潮
土和香灰的味道,好似一件埋在箱底多年、才從溼地裏翻出來的舊衣裳。柳巧巧
分明還能依着他的言語起身、坐下、搬抬物件,皮肉也未全冷,偏又不言不笑,
不飢不渴;若說她活着,那雙眼裏尋不出半點活人的神光,若說她死了,她又實
實在在坐在眼前。屋裏昏黯,門外風聲嗚咽,母子二人隔着不過三尺地界,一個
盯着另一個,竟比陰陽相隔還要遠些。

  他把布條團在手中,坐回矮凳,半晌不動。

  屋外的天色更暗了,那金黃色的光已褪去,剩下的只有灰濛濛的暮色。阿蓀
早已把胡餅、饅頭畫完了,正用一截秫秸在土牆上添芝麻,一點一點,添得滿牆
都是小坑。屋外日色漸褪,牆頭上那一片金黃先變作灰白,繼而又叫暮氣慢慢吞
了。隔壁人家生起了火,柴火燒不透,濃煙貼着牆縫鑽進來,嗆得阿蓀咳了兩聲。

  「來旺哥,點燈麼?」

  「費油,點甚麼燈。」

  「黑了便看不着了。」

  「看不着正好,省得你畫得滿牆都是豬。」

  「是饅頭。」

  阿蓀又認認真真地辯了一句,抱着那隻沙包兒坐到牀腳,沒一會兒,腹中也
咕嚕嚕響了起來。她低頭摁住肚皮,似乎嫌那動靜丟人,偷偷往雲璟這邊看了一
眼。雲璟自己的肚腹也空得發緊,先前那碗冷粥已叫風吹得起了皮,端起來聞一
聞,隱約帶了些土氣。他把碗重新擱下,豎耳去聽外頭動靜。

  遠處舊城裏傳來暮鼓,隔得遠,沉悶得似從地底下滾過來一般,隨後又有巡
夜人拖長聲氣,敲着梆子自另一條巷裏走過。天已過了酉牌,侯三仍不見影。

  雲璟把兩隻手在膝頭蹭了蹭,手心裏不知何時已沁出一層薄汗。侯三當初在
荒廟裏叫柳巧巧打得屁滾尿流,眼見逃不得,才答應收留母子二人;如今過了這
些日子,身上的青腫消了,驚怕也淡了,誰能保得住他不去尋皁隸、典史,乃至
錦衣衛告密,換一張經得住查驗的保結,再換幾兩賞銀?

  雲璟越想越覺着不妥,正待扶牆起身,外頭忽地平地捲起一陣怪風。那風先
從泥塘上刮過,卷得破葦箔嘩啦啦亂響,隨即撞到門板,只聽「哐當」一聲,那
扇歪門竟被頂開半邊,冷風裹着幾片枯葉直灌進來,吹得土灰撲了滿屋。

  阿蓀「呀」地一聲,忙把頭埋進臂彎。雲璟扶牀站起,右手已摸到牀下那柄
短斧,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門口。外頭除卻風聲,並無半個人影,泥塘薄冰在暮色
裏泛着慘白的光,巷子盡頭一隻瘦狗夾尾飛跑,轉眼便鑽進破牆後頭去了。

  「來旺哥,關門呀。」阿蓀縮着脖子催道。

  雲璟沒答,挪着傷腿往門邊去,才走出兩步,腳底的泥地忽而極輕地顫了一
顫。桌上的瓦碗隨之一動,碗底在木面上磨出「吱」的一聲細響。雲璟停下腳,
低頭瞅了瞅地面,正疑是城外行過重車,身後那張硬板牀卻忽地「咯吱」響了一
下。

  那聲音極輕極短,像是有人在牀上翻了個身。

  雲璟的身子僵在原地。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母親是不會「翻身」的。他慢慢
轉過腦袋,雙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幾分。

  柳巧巧依舊端坐在牀沿上,姿勢與方纔一般無二,可雲璟卻覺着有甚地方不
對勁。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省悟過來--母親的指尖在動。

  那隻擱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卻在極細地抽動。先是食指,繼而無名指,再是
五根手指一道蜷屈伸張,動作斷斷續續,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拴在每節指骨上,
隔空一根根地提動。

  「娘?」雲璟脫口喚了一聲。

  柳巧巧不答,手指抽得愈發急了。緊接着,那股細顫便順着手背爬到腕子,
又由腕子攀上胳膊,肩頭也隨之聳動起來。她一頭才叫雲璟梳順的長髮,隨着身
子顫抖簌簌落散,麻繩從腦後滑下,一頭青絲頓如黑瀑般鋪滿肩背。

  阿蓀倒不知怕,反覺新奇,爬起身道:「姨姨要幫忙撓癢麼?」

  「莫要過去!」雲璟驟然喝道。

  阿蓀叫他這一嗓子唬得一怔,腳下卻已邁出半步。恰在此時,柳巧巧那顆原
本低垂的頭猛地向後仰去,頸子繃得筆直,喉頭髮出一陣破風箱漏氣也似的「嗬
嗬」聲,兩隻眼睛雖仍緊閉,眼皮底下的眼珠卻不住亂轉。阿蓀臉上的笑意僵住,
往後倒退一步,腳跟絆着地上的沙包,一屁股坐了下去。

  「來旺哥,姨姨……爲啥不要阿蓀撓癢?」

  雲璟哪答得出來。他拖着右腿搶到牀邊,伸手欲扶柳巧巧肩頭,手離她尚有
半尺,婦人左臂忽然橫掃過來。那一臂並未真正捱到雲璟,袖口所帶的一股勁風
卻撲面而至,直吹得他眼睛生疼。他慌忙側身,手掌按在牀柱上,纔不曾跌倒。

  柳巧巧這一動,整張牀都震了一震。牀腳下積灰飛起,阿蓀身後的米甕也跟
着嗡嗡作響。那丫頭嚇得張嘴欲叫,柳巧巧卻又猛然向前一掙,束縛不住的長髮
撲散開來,帶着一股陰冷風氣橫掠屋中。阿蓀身量輕,叫這股風兜胸一撞,仰面
便往後倒,後肩先撞上米甕,甕身晃了兩晃,終於「咔嚓」裂開一道長縫。阿蓀
後腦磕在甕沿上,連哼也不曾哼一聲,軟綿綿地滑坐到地,半邊身子埋進散落的
糙谷和碎瓷裏去了。

  「阿蓀!」雲璟驚叫一聲,欲過去救人,衣袖卻被甚麼勾住。他回頭看時,
柳巧巧右手不知何時已抓住他的袖角,五指深陷布中,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娘,是我!是璟兒!」雲璟不敢硬掙,只得湊近喊道,「你看清楚,是你
兒子!」

  柳巧巧哪裏聽得見。她的臉色頃刻間由蒼白轉作青灰,臉頰底下竟慢慢浮起
一道道青黑細紋,自頸側攀上耳後,又順着太陽兩側爬向眉心,真如數十條細小
的蟲子鑽在皮肉底下,爭着往外探頭。她兩條腿猛地繃直,鞋底狠狠抵住牀上草
席。只聽腿骨裏連響兩聲,她整副身軀竟反弓起來,後腦同腳跟貼着草蓆,腰背
高高懸在半空,披散的長髮直垂下來。她兩條胳膊向身後擰去,十根手指卻仍不
住抓撓,指甲劃過牀沿,留下一道道淺白痕跡。

  雲璟袖口「嗤啦」一聲被扯破,整個人跌坐在地。他顧不得傷腿鑽心疼痛,
連滾帶爬地退到牆邊,伸手往牀下亂摸,終於又摸到被他丟到一邊的短斧。那斧
頭鏽得刃口發紅,木柄也有裂紋,他卻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雙手橫在胸
前,一時不知該護阿蓀,還是該撲過去按住母親。

  柳巧巧喉嚨裏的「嗬嗬」聲一陣緊似一陣,牙關也發出細碎的磕碰聲。婦人
那張原本豐潤端麗的臉,在青黑經絡纏繞之下,漸漸顯出一股說不出的猙獰,偏
偏眼簾仍緊緊闔着,彷彿這具軀殼裏的甚麼物事尚未醒來,只是隔着血肉,受另
一隻手牽扯擺弄。

  雲璟把短斧舉起又放下,掌心全是汗,斧柄在手中不住打滑。他嘴脣哆嗦了
幾下,終於從齒縫裏擠出一聲:「娘……」

  ……城外那座廢廟前,暮色正將四野一併吞沒。廟門外幾株枯楊歪斜着伸向
灰天,樹下拴了七八匹高頭大馬,馬匹不知受了甚麼驚擾,不住刨蹄噴鼻,白汽
在初春寒氣裏一團團散開。幾個錦衣衛校尉俱在青布直身下罩了軟甲,腰刀也用
舊布裹住刀鞘,按着刀柄分列廟門左右,彼此連話也不敢大聲說,只偶爾用眼角
遞個意思。

  殿內燭火搖曳,七盞銅燈依北斗之勢安放在香案與地磚上,燈盞裏所燃的不
似尋常菜油,火苗細而長,根處黃白,尖上卻泛着一點陰慘慘的青碧,偶爾迸裂
作響,竟驚得廟外幾隻老鴉撲棱棱飛起。供案前也不見果品紙錢,只按斗柄方位
壓着七枚鏽綠古錢,每枚古錢下粘一道黃符,符上硃砂筆跡盤曲如蛇。殿中明明
門窗緊閉,那七道符紙卻始終簌簌顫動,彷彿地下正有甚麼東西往上吹氣。

  趙剛按刀立在殿門一側,身子筆直如松。他今日沒穿硬鎧,只着罩甲,外頭
套了件舊棉袍,頭上扣一頂氈帽,乍看倒似個走遠路的鏢客,唯有眼神掃過之處,
門邊校尉無不下意識收肩屏氣,才顯出他並非商旅中人。

  殿中除卻趙剛,另有一道人並兩個隨從。那道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量清
瘦,着石青道袍,頭挽黃冠,足蹬圓口布履,背後斜插一柄桃木劍,劍柄所纏黃
綢早起了毛邊。麪皮枯黃,兩眉花白,鼻翼至嘴角各有一道深紋,像叫刀尖刻出
來的一般;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幽深,不似這等年歲之人所有,倒如兩口古井,井
底養着活水,任外頭晴雨陰陽,它自照自的天。

  趙剛只知這道人道號玄清子,俗姓甚麼、家鄉何處,鎮撫司交下來的密札中
一個字也不曾寫。趙剛南下,曾在龍虎山附近一處道院與他相見,知他雖在山中
掛過單,卻不屬天師府,又曾在道錄司名下有牒,來路深得很。趙剛所知,不過
一件:此人所持的公文,能直達錦衣衛掌印指揮使陸大人案前。

  道人身後那高大漢子喚作鶴童,雖名爲童,卻是個三十來歲的粗壯男子,右
手三根指頭留着烏黑灼痕,手裏捧着只鏨銀藥匣,玄清子每從地上拈起一樣物事,
他便取黃紙分包,記下方位。另一人喚作鹿童,身材幹瘦,識字不多,查路問店
卻最伶俐,此刻正蹲在殿角,把方纔揀出的幾粒黑屑分門別類地擱在白瓷碟中。

  玄清子已在殿裏轉了兩遭。他走得極慢,每行三五步便停下來,閉目立上一
會兒,略略偏過腦袋,彷彿在聽甚麼尋常人聽不見的細響。偶爾蹲下身去,拈一
撮地上的灰土,先送到鼻下嗅一嗅,又用指腹慢慢搓開,對着燈焰細看。

  趙剛始終不曾催促。他見過玄清子在驛路上替一個染了時疫的腳伕診病,也
是這副不緊不慢的做派。那腳伕當時燒得滿嘴胡話,同行人都道活不成了,玄清
子只叫人取井水、老薑和幾味尋常草藥,守了一夜,次日那人竟能扶牆起身。

  玄清子走到供桌下面,忽然站住不動了。

  趙剛的眉頭微微擰了擰。他瞧見那老道士從灰堆裏拈出甚東西來,湊到面前
端詳了半晌。

  「趙將軍。」玄清子沒回頭,聲音不高,在空蕩蕩的殿裏卻聽得清清楚楚。

  「道長。」趙剛上前兩步。

  「你那夜差人在這廟裏尋了多久?」

  「約有兩個時辰。前殿後殿並兩間偏屋都翻過,牆根、供案底下亦用鐵釺探
了,地磚也起過七八塊,並無夾牆暗窖。」

  「人手可都靠得住?」

  「俱是某自京裏帶來的校尉。」

  玄清子把那粒黑物遞給鶴童。鶴童先以銀針挑開,又湊近聞了聞,低聲道:

  「師尊,這裏頭有松脂、血竭、雄黃,又像摻了一點屍蠟,火候過老,辨不
盡了。」

  趙剛眉頭微動:「屍蠟?」

  玄清子不答,反問道:「趙將軍,你道此廟若只是乞丐流民歇腳,該有甚麼
氣味?」

  趙剛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酸臭餿腐之氣,若有人曾在此便溺,還當有
腥臊之氣。」

  「嗯。」玄清子微微頷首,指尖輕輕在虛空中一點,「你且聞聞,現下這裏
除了這些醃臢氣味,可還有別的?」

  趙剛用力嗅了嗅,除了那股子陳年的黴味和塵土味,隱約間似乎還有股若有
若無的……香氣?不,不是尋常脂粉香,倒像是甚藥材燒焦後的餘味,混着點鐵
鏽般的血腥氣。

  「似有一股……焦糊的血腥味?」趙剛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趙將軍果然敏銳,不愧侍奉真人許久。」玄清子抬起頭來,目光灼灼,
「常人只道血腥氣乃是死物發散,殊不知,這血氣之中,能藏污納垢,也能牽引
因果。

  此間那縷焦血,正是有人拿血並香料同燃,故意牽引四下游離之氣。」

  「血引?」趙剛聽着,心裏卻並未全信。他混跡北司多年,見過的術士不下
百個,個個開口便是天機地脈,真正管用的不過二三。玄清子此人來頭雖大,話
裏的虛實尚需細細掂量。他臉上不露聲色,只沉着嗓子道:「這又是何等妖法?
莫非有人在此處殺人祭鬼不成?」

  玄清子仍不回答,只抬袖在七盞銅燈上一一拂過。他袖風所至,燈焰先是一
伏,繼而重新挺起,原本青黃的火色竟漸漸透出一層幽碧。那碧光並不甚亮,卻
似水紋一般,以神像爲中心,在殿中緩緩盪開,照過供案、牆腳和地磚時,原本
看不真切的痕跡便一處處顯出來:靠門有兩枚半殘的鞋印,鞋底沾的是廟後黃泥;

  供案右邊有一條拖拽重物留下的淺溝;西牆下還散着許多細小粉末,灰中夾
黑,黏作米粒大小的團兒。

  鶴童蹲下去,用銀匙颳起一點粉末,滴了兩滴藥水。粉末遇水即粘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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