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26-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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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7


  她怕鬼。

  這些半透明的、沒有實體的、不知道下一刻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東西。

  但羅若沒有鬆手。

  因爲她的右手邊,凌逸還蹲着,一隻手按在石頭上,冰霜色的清漣真氣還在穩定地注入。凌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彷彿那些從江心飄來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來的幾塊浮木,不值得她分心。

  羅若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裏帶着江水的腥味,帶着陰氣的寒涼,也帶着她自己的、拼命壓下去的恐懼。她將那口氣嚥進肚子裏,嚥進肺腑裏,嚥進靈臺深處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連碧波潭地下書庫都不敢一個人去的少女的心裏。

  “凌師姐。”

  她的聲音還在發顫,但比方纔穩了許多。

  “這些……交給我吧,你繼續維持陣法。”

  凌逸轉過頭,看着她。

  凌逸看見,羅若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恐懼還沒有完全褪去,淚光還在眼眶裏打轉,但那裏已經有了另一種光——一種更加堅定的、像是淬火後的鋼鐵般的光。那光還很微弱,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但它確實在那裏。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帶着相信。

  羅若鬆開按在石頭上的手。

  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從她掌心斷開,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瞬,隨即被凌逸的冰霜色清漣真氣補了上來,重新穩定。羅若站起身,轉身面向江面,面向那十二隻正在緩緩靠近的溺死鬼。

  她的手按上“瀲灩”劍柄。

  “瀲灩”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她那顆還在狂跳的心微微安定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拔劍出鞘。

  “瀲灩”劍出鞘的瞬間,水藍色的劍光如同一泓清泉,在灰濛濛的江岸上鋪展開來。劍身上的水紋在日光下緩緩流轉,折射出細碎的的光澤。羅若單手握劍,劍尖斜指地面,站在淺灘邊緣,擋在凌逸和阿蘅身前。

  她的後背還在發涼,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膝蓋還在不自覺地發軟。但她沒有後退。

  “阿蘅。”她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比方纔多了幾分底氣,“躲到遠處去。”

  阿蘅蹲聽見羅若的話,連忙點頭,連滾帶爬地往遠處跑去,直到離開這陰氣匯聚的江畔淺灘,才停下來。只從一棵樹後露出兩隻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羅若的背影。

  那背影纖細而單薄,玄冰耳墜隨風搖晃,水藍色的勁裝短裙在江風中緊貼着身體,短裙下那冰蠶白絲,勾勒着少女尚未完全長成的、青澀的輪廓。

  自從踏入御氣境,羅若便從未放開過真氣限制,一直讓自己保持在十九歲時的樣貌。

  她的長髮在風中飛揚,幾縷碎髮沾在臉頰上,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她的手還在抖,劍尖在微微顫動,在沙地上畫出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凌逸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將按在石頭上的手又穩了幾分,冰霜色的清漣真氣繼續穩定地注入石中,維持着那片越來越亮的月白色光域。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陰氣,在光域的邊緣盤旋、聚集、翻湧。

  十二隻溺死鬼,終於靠近了淺灘。

  它們在距離岸邊約莫三丈處停了下來,懸浮在江面上,半透明的身體在水中投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突出的眼珠齊刷刷地轉向羅若的方向,那些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飢餓的、貪婪的渴望。

  傳說中,溺死鬼若是能拖人下水淹死,便能轉世投胎。而被拖下水的人,會成爲新的水鬼,代替它們在冰冷的江底繼續等待。這是一個無法打破的循環,一個沒有盡頭的詛咒。

  今夜,這片淺灘上,有兩個活人。

  而且,這淺灘上竟然還有這麼重的陰氣,平日裏,它們是無法從水裏出來的,更別說這麼輕易的就能來到這岸邊的淺灘。

  對於這些在江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溺死鬼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盞名爲“投胎轉世”燈,太亮了。亮得它們無法抗拒。

  領頭的溺死鬼張開了嘴。它的嘴脣外翻,露出其下慘白的、殘缺不全的牙齒,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水泡從深水底部緩慢升騰般的聲響。那聲音不大,卻沉悶得像是有人用溼棉被矇住了你的耳朵,然後在你耳邊敲了一下鼓。

  其他十一隻溺死鬼,在聽到那聲低響的瞬間,同時動了。

  它們不再緩慢飄浮,而是以一種與其浮腫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從江面上彈射而起,直撲羅若!那些半透明的、慘白的身影在日光下劃出十一道幽藍色的弧線,弧線的末端,是它們伸出的、五指張開的手臂。那些手臂上的皮膚在水壓下撕裂成一條一條的,露出其下慘白的、沒有血色的肌肉組織,指尖處凝聚着幽藍色的、如同水珠般的光點,在空氣中拖出細長的、明滅不定的光痕。

  羅若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些幽藍色的光痕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羅若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想起了還躺在冰牀上的嘯哥哥,想起甄姐姐對她說的,嘯哥哥是如何擋在衆人面前,以一己之力救下整個褐山谷的人。

  想到這裏,她那顆狂跳的心,平靜了下來。

  “瀲灩”劍抬起。

  水藍色的劍光在劍身上流轉,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寧靜、深邃、不見底。

  “蒼衍水道·碧波萬頃。”

  一劍揮出。

  水波從劍尖擴散開來,層層疊疊,如同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水幕,在羅若身前鋪展開來。水幕不厚,甚至可以透過它看見那些正在撲來的溺死鬼的猙獰面孔,但它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最前面的三隻溺死鬼擋在了外面。

  那三隻溺死鬼撞上水幕的瞬間,身體猛地一滯。它們的利爪撕在水幕上,發出尖銳的的聲響,幽藍色的鬼氣與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劇烈碰撞,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它們張着嘴,喉嚨深處發出含混的、如同水泡翻湧般的嘶吼,拼命地向前掙扎,想要穿過那層薄薄的水幕。

  碧波萬頃是蒼衍水脈的防禦之術,以水屬真氣的柔韌特性,將對手的攻擊層層化解、層層包容。羅若的真氣雖不如凌逸那般冷冽鋒銳,卻更加綿柔悠長,如同涓涓細流,看似柔弱,實則後勁無窮。那三隻溺死鬼的每一次掙扎,都被那層水幕中的清漣真氣吸收、分散、化解,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羅若沒有給它們喘息的機會。

  她左手劍指在“瀲灩”劍身上輕輕一拂,水藍色的劍光驟然一盛,劍身上的水紋瘋狂流轉,如同被風吹皺的湖面。

  “蒼衍水道·流水刺!”

  水藍色的劍芒從劍尖激射而出,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水箭,穿過那層水幕,精準地射在最前面那隻溺死鬼的胸口。劍芒沒入它浮腫的、慘白的身體,從背後貫穿而出,帶出一蓬幽藍色的、如同煙霧般的光點。

  那隻溺死鬼的身體猛地一僵。

  它低下頭,看着自己胸口那個正在不斷擴大的、邊緣處有幽藍色光點在不斷逸散的洞,突出的眼珠中,那些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目光,竟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茫然。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潰散。

  從胸口的那個洞開始,幽藍色的光點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外湧出,它的身形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從慘白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幾乎看不見。那些光點在半空中飄散、明滅、消逝,像是有人在那裏放了一場無聲的、短暫的煙火。

  但那些光點沒有完全消散。

  那些正在飄散的光點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改變了方向。它們不再向四面八方飄散,而是齊刷刷地向那片鵝卵石排列的區域飄去,如同一羣被漩渦捲入的魚,旋轉着、盤旋着,被吸入了陣法深處。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在吸收了那些光點之後,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度變化極輕極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幾乎不會察覺。

  阿蘅從樹後探出半張臉,瞪大眼睛,望着那片正在吸收光點的石頭,有些害怕,像是怕自己也被這古怪的陣法吸進去,但她咬着牙,沒有發出聲音。

  剩下的十一隻溺死鬼,在看見同伴被擊潰、被吸入石中的瞬間,竟然遲疑了一瞬。

  它們的智力不高,生前多是溺水而亡的凡人,死後化作水鬼,靈智早已被江底的冰冷和漫長的歲月消磨殆盡,只剩下吞噬活人、轉世投胎的本能。但這一刻,那個“本能”彷彿被什麼東西動搖了。它們看着那片還在泛着月白色光芒的石頭,看着那些被吸入石中的、同伴殘留的光點,那張浮腫的、扭曲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種類似於困惑的神情。

  但猶豫只持續了片刻。

  下一瞬,剩下的十一隻溺死鬼,再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它們不再像方纔那樣直直地撲向羅若,而是分散開來,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時發起攻擊。有的從正面撲來,利爪直取羅若面門;有的從左側繞行,想要攻擊她的側翼;有的從右側迂迴,試圖繞過她的防禦;還有兩隻潛入水下,從淺灘的邊緣悄悄靠近,趁機偷襲。

  十一隻溺死鬼,十一道幽藍色的光痕,如同一張從江面上撒開的大網,將羅若整個人籠罩其中。

  羅若的呼吸一滯。

  她單手握劍,將“瀲灩”劍橫於身前,水藍色的劍光在她周身流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湛藍的光暈之中。她通玄境的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每一隻溺死鬼的位置、速度、攻擊方向都納入掌控。

  左邊三隻,右邊四隻,正面兩隻,水下兩隻。

  十一隻,一個不落。

  “蒼衍水道·潮音壁!”

  “瀲灩”劍在她身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水藍色的劍氣從劍尖湧出,在她身周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蟬翼,表面水波盪漾,發出細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聲響。

  四隻溺死鬼的利爪同時撕在光壁上!

  “嗤——!”

  尖銳的、如同利刃劃過玻璃般的聲響在江岸上炸開,那聲音刺耳得讓人牙根發酸。幽藍色的鬼氣與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在光壁上激烈碰撞,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光壁劇烈顫抖,表面浮現出數道細密的裂紋。

  羅若咬緊牙關,左手劍指在光壁上輕輕一按,清漣真氣從指尖湧出,滲入那些裂紋中,將它們一一修補。她的臉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的目光依舊沉着,死死盯着那些還在瘋狂攻擊光壁的溺死鬼。

  光壁在顫抖,但沒有碎。

  她在等,等一個時機。

  那兩隻從水下悄悄靠近的溺死鬼,終於從淺灘邊緣的水面下浮了出來。它們伸出慘白的、浮腫的手臂,十指張開,朝羅若的小腿抓去——只要抓住,只要將她拖入水中,只要讓她也變成這江底的一員——

  羅若動了。

  她等的就是這個。

  “蒼衍水道·碧波刃!”

  “瀲灩”劍猛地向下斬去,一道水藍色的劍氣從劍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柄無形的巨刃,從水面斜斜切過。劍氣所過之處,淺灘的江水被從中劈開,露出其下灰黑色的、滿是淤泥的江底。那兩隻剛浮出水面的溺死鬼,被劍氣從腰間斬過,身體從中斷裂,上半身與下半身分了家。

  斷裂處湧出的是大量的、幽藍色的光點,如同被捅破的螢火蟲囊,那些光點在空氣中瘋狂逸散、明滅、消散,又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旋轉着、盤旋着,被吸入石頭排列的區域。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兩隻溺死鬼的身體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然後緩緩潰散,從慘白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虛無,只留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藍色光點,和石面深處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還有九隻。

  “蒼衍水道·清泉激流!”

  三道水藍色的劍芒從“瀲灩”劍尖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正面那三隻溺死鬼。那三隻溺死鬼想要躲避,但它們的動作在水中雖快,在淺灘上卻顯得笨拙而遲緩。劍芒從它們的身體中穿過,帶出三蓬幽藍色的光點,三隻溺死鬼的身體在劍芒穿過的瞬間便開始潰散,光點被石頭吸了進去。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還有六隻。

  那六隻溺死鬼終於怕了。

  即便它們沒有清晰的神智,但是它們也知道,面前的女子,它們是拖不下水了。

  於是不再攻擊,而是猛地轉身,向江心的方向逃去。半透明的身體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藍色的光痕,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躥出了數丈遠。

  羅若沒有追。

  她只是將“瀲灩”劍橫於身前,左手劍指在劍身上輕輕一拂,水藍色的劍光在劍身上流轉,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寧靜、深邃。

  然後,她一劍揮出。

  “蒼衍水道·百川歸海。”

  一道水藍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光痕從“瀲灩”湧出,貼着江面向那六隻溺死鬼追去。那光痕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它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如同漩渦般的吸引力。那六隻溺死鬼拼命地向前遊,拼命地划水,拼命地想要逃離,可它們的速度卻在一點一點地慢下來,像是在逆流而上,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身後拽着它們。

  水藍色的光痕終於追上了最後一隻溺死鬼。

  它纏上了那隻溺死鬼的腳下的混沌,輕輕一拉。那隻溺死鬼的身體猛地一滯,然後開始緩緩後退。它張開嘴,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尖銳的、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嘶鳴,拼命地掙扎,幽藍色的鬼氣從它體內瘋狂湧出,試圖掙脫那道水藍色的光痕。

  但它掙不脫。

  水藍色的光痕如同一條溫柔的、卻不容抗拒的手臂,將它一寸一寸地拉回淺灘。其他五隻溺死鬼被一隻接一隻的拖回。它們發出各種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嘶鳴,有的像嬰兒哭,有的像貓叫春,有的像鈍鋸磨骨,混在一起,在常江上空迴盪,聽得人脊背發涼。

  羅若充耳不聞。

  “瀲灩”水藍色的劍光在她周身流轉,將她的臉映得如同碧波潭最深處的泉水,清澈、寧靜。

  那隻被拖回來的溺死鬼,在觸及淺灘的瞬間,被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吸住了。不是羅若的蒼衍水道,而是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那片月白色的光域,此刻正瘋狂地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漩渦,將那隻溺死鬼整個吞了進去。

  幽藍色的光點從它體內瘋狂湧出,如同被榨乾的果實,汁液四濺。它的身形越來越淡,從慘白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幾乎看不見,最後連輪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藍色光點,和石面深處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一隻接一隻,那六隻溺死鬼被“百川歸海”的光痕拖回淺灘,被月白色的光域吞噬,化作幽藍色的光點,被吸入了石頭深處。每吸入一隻,石面上的光芒便亮一分。

  但江面上,終於安靜了。

  那些翻湧的浪花平息了,那些從水底翻上來的泥沙沉澱了,那些在半空中飄浮的幽藍色光點消散了。江水重新變得平緩如鏡,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雲層,倒映着那片正在漸漸黯淡的月白色光域,也倒映着羅若那張蒼白的、滿是汗水的臉。

  十二隻溺死鬼,一隻不剩。

  全部被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吞噬了。

  羅若握着“瀲灩”劍,站在淺灘邊緣,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衣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身體輪廓。她的臉色白得像紙。

  但“瀲灩”劍被她握得很穩,劍尖斜指地面,水藍色的劍光在劍身上緩緩流轉,像是無聲的鼓勵。

  凌逸依舊蹲在那裏,右手按在石頭上,冰霜色的清漣真氣還在穩定地注入。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說話。彷彿一開始她就覺得,羅若戰勝那些溺死鬼,是理所當然的事。

  阿蘅從樹後面探出半張臉,瞪大眼睛,望着那片空蕩蕩的江面,又望着羅若的背影,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攏。

  “羅姐姐……”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你好厲害……”

  羅若轉過身,看着阿蘅,看着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裏那亮晶晶的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姐姐說了。”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帶着一絲笑意,“姐姐會保護你的。”

  石面上的光芒,終於開始黯淡了。

  那光芒緩緩地退去。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陰氣也漸漸散了。幽藍色的光點不再從江面上升起,風也小了,從呼嘯退回低語。淺灘還是那片淺灘,鵝卵石還是那些鵝卵石。彷彿方纔那場驚心動魄,不過是一場被日光蒸騰的夢。

  只有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還殘留着不同——石面褪去了溼漉漉的光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凌逸終於鬆開了按在石頭上的手。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緩緩收回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白。

  “陣法停了。”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吸納的陰氣已經飽和,它……”

  “……自行沉寂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酉時迎親

  江風漸漸歇了。

  常江的水面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近乎凝固的平緩,灰藍色的江水倒映着天空中緩緩西移的雲層,像一匹鋪開的大緞子,連褶皺都懶得抖一下。

  淺灘上的那鵝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溼漉漉的光,那些被刻意擺成的弧線依舊沉默地躺在那裏,只是石面的顏色比方纔深了許多。

  羅若深吸一口氣,將“瀲灩”收入鞘中,“鏘”的一聲,劍刃歸位,那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江岸上格外清晰。

  凌逸依舊蹲在石頭旁,臉色因過度使用真氣顯得有些蒼白。

  羅若轉過身,走到凌逸身側,蹲下來。

  “凌師姐,你方纔說……陣法飽和了,自行沉寂了?”她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片顏色暗沉的石面上,“這是什麼意思?”

  凌逸緩緩收回手,垂在身側,五指慢慢地鬆開又握緊,活動了一下自己的纖纖玉指。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石頭上,沉默了片刻。

  “此陣聚集陰氣。”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着一絲之前沒有的、微微的沙啞,“我們注入真氣之後,陣法自行運轉,將這四方陰氣盡數聚來,而且方纔從江中被陰氣引出,又被你擊敗的那些溺死鬼,連同它們身上的鬼氣,都被這陣法吸了進去。陰氣越聚越多,陣法自行運轉,直到……吸納飽和了。”

  她頓了頓,指尖在沙地上輕輕叩了一下。

  “就像一個容器,水裝滿了,便裝不下了。陣法便自行沉寂,待日後陰氣消散,或是有人以真氣催動,它纔會再次醒來。”

  阿蘅從樹後跑了回來,抱着兩個木偶,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帶着一種似懂非懂的、努力在理解的神情。

  “凌姐姐,”她的聲音輕輕的,帶着一絲小心翼翼,“是不是就像……人喫飽了飯,就喫不下了一樣?陣法喫飽了陰氣,就……就‘嗝’的一下,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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