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26-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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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7


  她說着,還用手比劃了一個“飽了”的動作,“阿蘅是鬼,不需要喫飽飯,雖然阿蘅有點道行,可以嚐到食物的味道。”說着,她將兩個木偶貼在肚子上,做出一個圓滾滾的形狀。

  凌逸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爲自己猜對了而感到高興,但隨即那亮光又暗了下去。她的目光從凌逸臉上移開,落在那些暗沉的石面上,落在那片已經沉寂的陣法上,嘴脣翕動了幾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那阿蘅幫上姐姐們的忙了嗎?”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緊張,“這個陣,它能聚陰氣,也能吸鬼族……它是不是就是姐姐們要找的‘聚魂陣’?阿蘅有沒有……有沒有幫到你們?”

  羅若看着她,看着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裏那亮晶晶的、卻又帶着幾分怯意的光。

  “阿蘅當然幫到姐姐們了。”羅若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好事等着被誇獎的孩子,“若不是你帶我們來這裏,我們根本不會發現這個陣法。雖然……”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凌逸。

  凌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羅若看見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蘅,嘴角彎起一抹溫和的笑。

  “雖然凌師姐說,這個陣法能聚集陰氣,也能吸鬼族,但它似乎……沒有聚集魂魄的能力。它應該不是我們要找的聚魂陣。”

  阿蘅的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阿蘅還以爲……還以爲這次一定能幫上姐姐們的忙……”她的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失望,“阿蘅好不容易發現了這個奇怪的東西,還以爲它就是姐姐們要找的……”

  羅若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樣子,心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蹲下身,與阿蘅平視,雙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阿蘅,你聽姐姐說。”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認真,“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這個陣法雖然不是聚魂陣,但它能聚集陰氣,能吸鬼族,這本身就是一個很重要的發現。說不定以後哪天就用得上呢?”

  她頓了頓,伸手將阿蘅額前一縷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

  “而且,若不是你帶我們來這裏,我們也不會知道這常江底下還有那麼多溺死鬼。今日將它們除了,也算是替這酆獲城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你說是不是?”

  阿蘅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裏還帶着一絲未散的失落,但已經比方纔亮了一些。她看着羅若,彎起一抹淺淺的、帶着幾分不好意思的笑。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阿蘅知道了。謝謝羅姐姐。”

  羅若笑着揉了揉她的頭頂,站起身。

  阿蘅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沙土,她抬起頭,望了望天空——日頭已經爬到了天頂偏西的位置,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江面上鋪開一片碎金般的光。她眯起眼睛,那張白皙的臉上,方纔還勉強撐着的血色正在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種近乎透明的、玉質般的蒼白。

  “羅姐姐,凌姐姐。”她的聲音比方纔輕了幾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阿蘅該回去了。”

  羅若微微一怔:“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阿蘅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抹讓她安心的笑。“沒有不舒服,就是……快到午時了,陽氣重了。阿蘅雖然在水邊比在城裏精神,可阿蘅還沒有徹底恢復,到底還是鬼,日頭太大了也扛不住。阿蘅回平服山吸一吸亮晶晶,休息一下,明日再出來陪姐姐們。”

  她說着,讓手中的兩個木偶朝羅若鞠了一躬,又朝凌逸鞠了一躬。

  “羅姐姐,凌姐姐,明日見!”

  她轉過身,沿着來路向城外的方向飄去。青綠色的褙子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有些褪色,她的身影在日光下越來越淡,越來越虛,從凝實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綠色的輪廓,最後連那道輪廓也融入了江岸那片灰濛濛的灘塗中,再也看不見了。

  羅若站在原地,望着阿蘅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

  “走吧。”凌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羅若回過神,轉過身,看見凌逸已經走到了前面,銀繡劍袍在江風中輕輕翻卷,步伐從容,不急不慢。她快步跟上去,走在凌逸身側,兩人並肩沿着來路向酆獲城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將兩道身影投在前方的黃土路上,一左一右,一長一短,像兩柄被隨意擱置在路邊的劍。

  兩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

  羅若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黃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悶悶的失落。

  “凌師姐,我們又白跑了一趟。”

  凌逸沒有接話,只是繼續走着。

  “那個陣法能聚陰氣,能吸鬼族消散後的鬼力,可就是不像能聚魂魄。”羅若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們在這酆獲城已經好些時日了,除了阿蘅帶我們去的那個青青山上的石頭和這個江邊的陣法,什麼線索都沒有。聚魂陣到底在哪裏?到底存不存在?我們……”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焦躁壓了下去。

  “甄姐姐還等着我們。嘯哥哥也還躺在那裏,等着我們帶消息回去。可我們……”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將手按在“瀲灩”的劍柄上,手指緊緊握着。

  凌逸依舊沒有接話,只是走着,步伐不緊不慢。

  羅若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那雙如水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

  “凌師姐,你說……會不會是我們用錯了方法?”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那個陣法,我們用真氣催動它,只能引來陰氣和鬼族,卻不能聚魂。會不會是因爲……需要把嘯哥哥放進那個陣裏面,才能幫他重聚魂魄?”

  她說完,自己先怔了一下,隨即又搖了搖頭,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大膽,甚至有些荒謬。

  但凌逸停下了腳步。

  羅若沒有防備,差點撞上她的後背,連忙收住步子。她站在凌逸身後,看着師姐那道筆直的背影,等着她開口。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身,面向羅若。

  “羅師妹。”凌逸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時慢了幾分,“你的想法,並非全無道理。”

  羅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凌逸話鋒一轉,聲音微微沉了下去,“風險太大。”

  “且不說龍師弟現在的狀態能不能承受遠行——他的身體還在寒冰牀上,魂魄只剩一縷困在獄龍斬中,稍有差池,那最後一縷魂魄也可能散了。”她頓了頓,“就說這陣法,我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它的來歷、用途、運轉方式。貿然將龍師弟置於其中,萬一陣法有變,萬一我們應對不及,後果……”

  她沒有說下去。

  羅若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凌逸說得對。她都知道。可她就是……

  來到川州酆獲城後,她一日一日地找,一處一處地探,每一次都以爲找到了希望,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終。而甄姐姐還在玄晶洞府裏,日日夜夜坐在寒冰牀邊,將仙力一絲一絲地渡入獄龍斬,不敢離開片刻,不敢閤眼,不敢鬆手。

  羅若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靴尖。

  “凌師姐。”她的聲音悶悶的,“……這個陣法,真的不是聚魂陣?”

  凌逸沉默了片刻。

  “我判斷。”她一字一句道,“此陣應是某種與地脈有關的、聚集陰氣的陣法。它的根基不在石面,而在石下,在那片被石頭標記的地脈之中。它能吸引遊魂野鬼前來,能將它們身上的鬼氣吞噬殆盡,但它應該無法將散落的魂魄聚攏、歸位。”

  她看着羅若,目光平靜如水。

  “因爲此陣法最終只是將陰氣鬼氣吸收進地脈,若我們的目標是找到能將龍師弟剩餘的魂魄聚攏的方法,不應是這樣,盡歸地脈。”

  羅若抬起頭,看着凌逸,看着那雙冰冷的眼眸中那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和。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濁氣連同胸口的鬱結一同吐了出去。

  “我知道了,凌師姐。”她的聲音比方纔穩了許多,“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凌逸轉過身,繼續向酆獲城的方向走去。

  “先回城,用午飯。下午再打聽打聽。”

  羅若點了點頭,快步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黃土路向酆獲城走去。身後的常江已經只剩一道灰藍色的、模糊的輪廓。

  …………

  酆獲城的城門口依舊有那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霧氣,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稀薄,幾乎要散盡了。羅若穿過那道霧簾時,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但這一次比前幾日輕了許多,只是一閃而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上掃了一眼,便懶洋洋地收回了目光。

  城中依舊安靜。街上有幾個行人,低着頭匆匆走過,從她們身側繞過時,依舊避開了幾尺的距離。

  羅若已經習慣了。

  兩人在一家麪攤前停下。麪攤開在一條窄巷的巷口,幾張矮桌,幾條長凳,一口大鍋架在爐子上,熱氣騰騰。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穿着灰布短褐,圍裙上沾滿了麪粉,正在案板上擀麪,動作利落,一擀一推,麪皮便在案板上攤開,薄得能看見案板的木紋。

  他看見凌逸和羅若走過來,手中的擀麪杖微微一頓,目光從她們腰間的長劍上掠過,又飛快地移開。

  “二位……喫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喉嚨裏卡了什麼東西。

  “兩碗陽春麪。”凌逸在矮桌前坐下,將“寒霜”靠在桌邊。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去下面。他的手很穩,下面、撈麪、澆湯、撒蔥花,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一絲猶豫。但羅若注意到,他端面上來時,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靠近這修道之人,然後還是咬了咬牙,將兩碗麪穩穩地放在桌上。

  “二位慢用。”他說完,便退回了爐子後面,拿起擀麪杖繼續擀麪,不再看她們。

  羅若看着那碗麪,湯清面白,蔥花翠綠,幾滴香油浮在湯麪上,在午後的光線中泛着溫潤的光澤。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麪條勁道,湯頭鮮美,是地道的川州口味。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她們在這座城池裏,在這羣戒備着她們、躲避着她們、竊竊私語着“又是修士”的百姓中。百姓怕她們、躲她們、不願與她們多說一句話。

  羅若放下筷子,端起碗,將麪湯也喝盡了。湯有些鹹,帶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特有的焦香,她嚥下去,覺得胸口那股悶悶的東西也跟着嚥下去了一些。

  凌逸喫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像是在數。她碗裏的蔥花剩了一半,湯也只喝了幾口。她放下碗,從袖中取出十幾文錢放在桌上,然後站起身,將“寒霜”掛在腰間。

  “走吧。”

  羅若連忙將碗中最後一口麪湯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

  凌逸與羅若再次來到市集,有幾個婦人提着竹籃在街邊買菜,籃子裏裝着幾把蔫巴巴的小菜和幾塊豆腐;幾個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階上,用樹枝在地上畫着格子,在玩跳房子的遊戲;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扛着稻草靶子從巷子裏轉出來,糖葫蘆在陽光下閃着琥珀色的光,幾個孩子便扔下樹枝圍了上去,嘰嘰喳喳地討價還價。

  羅若和凌逸並肩走在街上,從那些買菜婦人身邊走過時,那幾個婦人便不約而同地住了嘴,低下頭,假裝在仔細挑選籃子裏的菜;從那些孩子身邊走過時,孩子們倒是不怕二人,圍將上來,抬起頭,用那雙黑亮的、好奇的眼睛望着她們的衣着與腰間的劍,直到被大人喚回去。

  羅若又試着問了幾個人。

  一個在門口曬太陽的老漢,她蹲下來問他知不知道“聚魂陣”,老漢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然後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不再理她。一個在井邊打水的婦人,她上前幫忙提了水桶,婦人接過水桶,道了聲謝,轉身就走,她追上去問,婦人只是搖頭,腳步更快了。

  沒有人知道。

  羅若站在巷口,輕輕一嘆,“凌師姐,”她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無奈,“你說他們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肯說?”

  凌逸沒有回答,只是負手而立,望着街巷盡頭那座沒有匾額的廟。午後的陽光從那座廟的屋頂後面斜斜地照過來,將那座廟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的光。廟前的青石廣場上,有幾個老婦人正跪在蒲團上,面朝廟門,口中唸唸有詞。她們的背影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虔誠,又格外孤獨。

  “走吧。”凌逸收回目光,轉身向客棧的方向走去。“去其他地方再試試。”

  羅若快步跟上去。

  兩人在街巷間穿行,從城南走到城北,從城北走到城東,又從城東繞回了城西。她們走過那些白燈籠高掛的巷子,走過那些緊閉的門扉,走過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晃的、褪色的幌子。她們問過城中的婦人、老漢、匠人、小販、城門口的更夫。

  沒有人知道聚魂陣。

  或者說,沒有人願意多說一句話。

  羅若的腳步越來越慢,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響聲。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腳前拉長、縮短、又拉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着它,它拼命地跑,卻怎麼也跑不掉。

  天色,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

  從城西繞回城中時,太陽已經落到了山脊後面。天空從灰白轉爲橘紅,又從橘紅轉爲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藍。白燈籠裏的蠟燭不知被誰點亮了,慘白的光從紙面上透出來,在暮色中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商鋪一塊一塊地上了門板,整座城池正在被暮色和霧氣一點一點地吞沒。

  羅若和凌逸並肩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羅若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心中盤算着明日該去哪個方向繼續尋找。城北常江沿岸已經走遍了,城南的花海稻田菜地也走遍了,城東的平服山和青青山也都去過了,城西那片荒坡野嶺還只粗略地看過一半,明日可以去那裏……

  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咚咚——”

  一陣密集的鼓聲,從街巷深處傳來。

  那鼓聲不是尋常節慶時那種歡快的、熱烈的節奏,而是一種更加沉穩的、緩慢的、如同心跳般的節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卻震得人胸口發悶。

  緊接着,嗩吶聲也響了起來。

  那嗩吶聲高亢而嘹亮,在暮色中撕裂開一道金色的口子,將那些正在合攏的霧氣都震得微微發顫。但它的旋律是迎親時該有的歡快旋律,但不知怎的,聽起來卻像是一種帶着幾分悲涼的調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訴說什麼。

  然後是鑼,是鈸,是笙,是笛。

  各種樂器交織在一起,在酆獲城的暮色中奏出一支熱鬧的、卻讓人脊背發涼的曲子。

  羅若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眉心緊緊蹙起。

  “凌師姐,你聽。”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困惑,“這是……迎親的曲子?”

  凌逸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頭,耳朵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凝神聽了片刻。

  “旋律確是迎親的曲子。”她的聲音清冷如常,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審慎的意味,“但聽起來,演奏者卻沒有那麼高興,且此刻時辰不對。”

  羅若的目光從那條街巷深處收回,落在暮色中那些正在一盞一盞亮起的白燈籠上,又抬頭望了望天空。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墨藍色吞沒,幾顆疏星已經掛在了天幕上,在薄薄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她在以天色推斷此刻的時辰,但隨後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現在已是酉時了。”羅若的聲音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困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迎親?”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

  “凌師姐,咱們中原那裏,百姓迎親都是在上午辰時。天不亮就開始準備,吹吹打打,趕在午時之前把新娘子接回家。這是規矩,也是圖個吉利。雖說咱們修士嫁娶不講究這些時辰,可百姓人家最是看重這些的。”

  她看着凌逸,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滿是不解。

  “川州雖與中原相隔千里,可這娶親的規矩,難道就差了這麼多?酉時迎親……這太陽都落山了,哪有這個時候娶親的?”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羅若,落在那條正在被紅色燈籠光點亮的街巷深處。吹鼓手的嗩吶聲越來越近了,那高亢的、帶着幾分悲涼的調子在暮色中飄蕩,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動着什麼。

  “去看看。”她說了三個字,便率先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羅若連忙跟上。

  兩人穿過一條窄巷,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街巷盡頭,一片紅。

  那紅色在慘白的燈籠光和灰濛濛的暮色中格外刺目,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團火,又像是誰在那裏潑了一桶濃稠的、尚未乾涸的血。

  迎親的隊伍,正從街巷深處緩緩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個吹鼓手,身着大紅色的短褂,腰間繫着黃色綢帶,鼓着腮幫子吹嗩吶、敲鑼打鼓。他們的臉在紅色短褂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白,額角滲着細密的汗珠,在燈籠光中亮晶晶的。他們的表情不是迎親時該有的喜慶,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僵硬的笑,嘴角咧着,眼睛卻沒有什麼笑意,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

  吹鼓手後面,是四個提着燈籠的童子。燈籠是大紅色的,紙面上用金漆寫着“囍”字,在暮色中散發着暖暖的紅光。童子們穿着紅色的小褂,頭上戴着瓜皮帽,帽頂上綴着一顆紅色的絨球。他們的臉也是蒼白的,嘴脣卻紅得不正常,像是塗了什麼胭脂。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燈籠在手中輕輕搖晃,紅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童子後面,是一匹高頭大馬。

  馬是棗紅色的,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齊齊,尾巴上繫着紅色的綢帶。馬背上坐着一個青年,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紀,穿着一身大紅色的新郎袍,袍上繡着金色的祥雲紋和鴛鴦戲水的圖案,頭戴新郎冠,冠上插着兩枝金花。

  那本應是喜氣洋洋的模樣。可他的表情卻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的臉白得像紙,眼眶微微泛紅,眼瞼浮腫,像是哭過,又像是很久沒有閤眼。他的嘴脣緊緊抿着,嘴角下垂,整張臉透着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死寂般的麻木。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渙散,像是看着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他坐在馬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死死攥着繮繩,指節泛白,像是在用盡全力維持着這個姿勢,不讓自己從馬上摔下來。

  這是新郎官。

  可他臉上沒有半分新郎官該有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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