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淫事錄】(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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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4

她沒有回應。或說她的回應只是一種比剛纔更短促的喘息。我聽見她似乎翻了個身,衣料窸窣作響。

  趙四又道:“嫂嫂,你看……你身子繃得這麼緊,正是藥氣進不去的地方。嫂嫂日日守着世子,若是自己的身子也垮了,誰來照顧世子呢?這藥氣不看佛面,不看金面,只認氣血通暢。嫂嫂讓我幫你揉一揉,把這些日子積的鬱氣散了,明日便能有精神了。”

  “不要……你出去……”是她。聲音極輕,抖得厲害,尾音卻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綿軟,像是拒絕,又像是在抵抗某種潮水般湧來的倦意。

  “好,好。小的這就出去。只是這肩井穴是藥氣必經之處,嫂嫂肩頸僵硬,藥氣通不過去,這幾日的藥便白燃了。”趙四的聲音帶了點央求,又帶了一絲委屈,像是被她冤枉了,“嫂嫂不知,這藥膏是小的祖上八代傳下來的,連小的親孃病重時都沒捨得全用了。嫂嫂對小的好,小的沒有別的能報答,就想着讓這藥膏替世子通通經絡。可這肩井穴不通,藥氣過不去;藥氣過不去,世子便不通……嫂嫂忍心讓小的這番心血白費麼?”

  他說得極懇切,說到最後,聲音甚至有些哽咽。

  屋裏有幾息的沉默。

  然後她說:“只是肩……”聲音細弱蚊蚋,後面的話已聽不清了。

  “當然只是肩。”趙四立刻接上,聲音驟然明亮起來,“小的怎敢冒犯嫂嫂?小的只是想讓這藥氣更好通達。嫂嫂若是不信,小的現在便走,這藥膏也一併帶走了。”

  又是一陣窸窣聲,似乎是趙四起身要走。

  “別……”她說這個字時頓了一下,像是在說服自己,“算了……只是肩。”

  “是,是,只是肩。這兒,嫂嫂感受一下,藥氣是不是在往下走了?”

  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一聲輕哼。那聲音在她喉間打了個轉,被她死死咬住的後半段仍有一絲逸出了脣縫。這聲輕哼和她方纔那聲“別”不同——方纔那是猝不及防的抽氣,這一聲卻是她努力壓抑後仍不免泄露的、尾音揚起了許久遲遲不落的那種呻吟。是的,那是呻吟,她自己或許都不願承認,但任何一個男人都聽得出來。

  我認得那個聲音。

  我曾在她身上見過相近的表情,只有一次。那是世子出事前幾個月,他們在院中假山旁賞魚,世子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在她腰上捏了一下。她喫了一驚,回頭瞪他,臉上緋紅一片,嘴裏輕哼了一聲“討厭”,表情卻是帶着嬌嗔的笑。

  兩處“哼”聲相隔數月,配在兩段截然相反的情景之上,卻有着讓人心裏發涼的相似。

  而現在,在屋裏那張她曾與世子同枕共眠的榻上,她對着另一個男人,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而世子就在她身旁,咫尺之外。不知人事,一動不動。

  我的掌心掐出了血。

  “嫂嫂,再忍一忍,藥氣剛通過肩井,這會兒正在天宗穴盤旋。這兒,對,就是這兒,酸不酸?”趙四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卻也帶着某種篤定的節奏,那種節奏讓人想起屠戶在將刀捅進牲畜喉嚨之前,手上那一段安撫式的輕拍。

  “酸……你輕些……”

  “輕不得。嫂嫂想,世子腦中積的淤血,就像這肩上的硬塊一樣。要通,就須得用力;要不痛,便通不了。嫂嫂願意爲世子忍這一時的痛嗎?”

  “……嗯。”

  這一聲“嗯”是心甘情願的。她在爲她的夫君忍痛。這個念頭讓她放鬆了最後的防線。

  我聽見趙四的指節在她肩上按揉,那聲音很悶,力道卻不小。掌緣與肌膚之間僅隔着一層薄薄的裏衣,甚至那層裏衣也已被藥氣濡得半溼,貼在皮膚上如同無物。掌下是她的肩胛,是她曾端莊挺直地站在堂上發號施令的肩胛,是連下人的手都不曾碰過的肩胛。

  趙四的手在她肩頸揉了很久。那過程中,她只說了三次“輕些”,一次比一次更無力。第三次說的時候,那個“輕”字已黏得像是從夢裏拖出來的囈語,尾音化在喉嚨裏,被一聲極低的嘆息代替。

  我的腿早就麻了。我蹲在窗下不知多久,月已從東牆移到了中天。臘月的夜風刺骨,我的後背卻汗溼了一片。

  然後我聽見趙四說:“嫂嫂,天宗穴也鬆了,只差最後一處。”

  “嗯?”

  “膻中穴。”

  短暫的沉默,然後她說:“那是……那是胸口……”

  “小的知道。”趙四的聲音低而慢,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但膻中穴乃是上焦氣機樞紐。嫂嫂這兩日是不是覺得胸悶?夜裏呼吸不暢?這便是膻中堵了。若不疏通了,之前肩井天宗兩穴好不容易打開的氣機,便會淤回去。”

  “可是……”

  “小的閉眼。小的只是想看着藥氣走完這條經,之後便走。”趙四的聲音帶上了些無奈的薄笑,“嫂嫂若實在不願,小的也不強求。只是可惜了這幾日的藥膏,若是半途停在這裏,就像熬藥熬到一半便斷了火,前面的功夫都白費了。世子這淤血,怕又要再等上許多日……”

  這句話像是掐住了她哪根筋。

  又是許久沉默。

  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窗紙上一點動靜也沒有,沉默像臘月的冰封了院中所有聲響。連風都靜了。

  “……只是膻中。”她終於開口,但聲音乾澀,像被砂紙磨過的碎瓷。

  “是,只是膻中。”

  衣料摩擦聲重新開始。這次不是脫衣,而是掀衣。我聽見極細的衣結松落聲——那是她裏衣繫帶被解開時,絲絛相互滑過的細微聲響。

  屋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沒有說話,而是連呼吸都停了似的安靜。那安靜大約只有幾息,卻像是被無限拉長。我蹲在窗下,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趙四的手落了下去。

  那瞬間我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聲抽氣極響。不是痛,而是另一種劇震——一種從胸腔深處被猛然撞出的聲音。這聲音她自己大概也聽到了,立即便咬住了嘴脣,漏出來的部分像個被壓成碎片的嘆息。

  “嫂嫂,這裏是不是很脹?”趙四問,聲音低啞,沒有了方纔那種佯裝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已經抑制不住的急迫。

  她沒有答。或說她給出的唯一回答是斷成兩截的呼吸——上半截輕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下半截急促呼出,伴隨一聲被她死死咬住的哽咽。

  “嫂嫂別怕,這是藥氣的效果。藥氣一到膻中,便說明嫂嫂的心肺經絡已通了大半,是好事。”趙四仍在解釋,但他的聲音裏已有了一種我聽完才懂的東西——不是安慰,而是他給自己爭取時間的掩護,“只是這附近還有一處——鳩尾。這裏通心包經,若是能再揉一揉……”

  “不、不行……”她的拒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慌張,“那是……那已經是……腹部了……”

  “小的知道。但鳩尾穴和膻中穴是一對,只通一穴,氣便迴轉得不夠遠。嫂嫂若不願揉太久,只揉一小會兒……”

  “不……上次只是肩……”

  “上次是肩,這次是背。嫂嫂,藥氣走一寸,通一寸;通一寸,便是一寸的效用在世子身上。”趙四的聲音驟然變沉,一字一頓,“小的只想治好世子,不是爲了自己。嫂嫂若是信不過小的,小的現在便走。”

  他話音落下,果然又是起身的聲音。

  這一次,她沒攔。

  四周只有趙四收拾銅爐打算離開的聲響。

  我在窗下心底鬆了一口氣。也許——也許她終究還是——

  “你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不敢讓自己聽見,但在這片寂靜中,它清清楚楚砸進了我的耳膜。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冰刃,刺穿了我方纔燃起的所有僥倖。

  屋裏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住了。

  趙四折回來的腳步很輕,不像是踩在磚地上,倒像是踏在我的脊骨上。

  “嫂嫂說的小的都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很平,很穩,像剛到手獵物的獵人蹲在旁邊,不急於一時的狼吞虎嚥,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將獵物按在爪下。“嫂嫂是擔心藥膏傷及元氣。這樣吧,先上一劑溫和的藥,在膻中附近慢慢推,不走太下。嫂嫂若是感覺到任何不適,隨時可叫翠竹進來——她就在耳房,喊一嗓子便能聽見。如此,嫂嫂可以放心了麼?”

  翠竹。

  對了,翠竹還在耳房。

  我猛然想起她。只要我現在去叫她,隨便找個什麼理由就能打斷屋裏正在發生的一切——就說世子該翻身了,該喫藥了,說我聽見夫人咳嗽了——無論什麼理由。

  我貓着腰從窗下退開,貼着牆根往耳房的方向挪。才走了三步,袖口便被牆根旁的枯梅枝絆住。那枝幹細得像鐵絲,輕輕一掙便能扯斷。

  就在我伸手去摘袖子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她最後一聲——不是對趙四,是對她自己。

  “快些。”

  這兩個字之後,我再沒有聽到她說任何一句有意義的話。

  屋裏接下來的聲響,先是掌心貼着肌膚揉按的悶響,皮膚之下是肋骨,肋骨之下是心包,心包之下是那顆曾爲世子研讀醫書到深夜的心。趙四的手在那顆心上方一圈一圈地划着圓。她的呼吸開始亂,亂得毫無章法,像被風攪散的燭火。

  偶爾她會發出一聲悶哼——那是她咬了脣或捂了嘴——但隨即在趙四指節抵住某處輕輕一按時,那悶哼便會不爭氣地破開,從她鼻翼中溢出一個她收不回去的悠長的尾音。

  “嫂嫂,藥氣走到期門穴了。期門在乳下,你看,藥氣正順着這裏往上頂。這兒,嫂嫂感覺到了麼?”

  她沒有回答。我聽見的卻是她忽然間繃緊的抽氣聲,隨即是人掙扎着想要翻身坐起的窸窣聲,卻不像是真的用了力——更像是身體和理智之間短兵相接,理智在喊該停了,身體卻已不太聽從調遣。

  “別這樣……”這三個字她說得顛三倒四,“快些”之後居然還有什麼“不敢”——她大概想說的是“不該”,是“不成體統”,是“自己是世子夫人”。

  但趙四的掌心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我聽見他的手掌壓了下去,不是揉,是整隻手掌覆蓋住某處肌膚,慢慢向下沉。她的聲音驟然被堵成了一聲沉悶的鼻音。那鼻音與她從前任何一個時刻都不同——不是痛,不是驚,而是一種她從未允許自己在這個榻上發出的、從身體最深處被擠出的聲調。

  那個聲音像一條裂紋,從正房的牀榻延伸至窗外,一直裂到我腳下。

  接下來的一切,聲音便開始有了形狀。

  像人形。

  衣料摩擦聲不再只是脫卸這樣簡單。先聽見的是她的裏衣從肩頭滑下,擦過手臂,落在牀褥上那一聲極輕的“沙”。然後是褻衣被扯開時,短而急的絲帛斷裂聲。她大概伸手擋了一下,因爲趙四低低笑了一聲,說:“都到這了,嫂嫂再擋,反倒不像了。”

  她的鞋早不知甩在哪兒了。

  我只聽見一雙素襪先後落地的輕響。她的腳底在牀褥上無意義地蹬了兩下——那聲音通過牀榻的榫卯,透過地磚,傳進我貼地的掌心。

  然後是趙四的褲子落了地。

  那聲音很沉,是粗布褲腰墜在磚面上的悶響。

  她大概看見了那東西。因爲她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像是被嗆到了的驚呼。那驚呼很短,隨即被她用手背捂住。趙四沒有立刻動作,他似乎只是跪在榻上,讓她看着。風聲都停了,連燭芯的爆響都消失了。只有她越來越急的呼吸,和他越來越沉的呼吸,彼此交疊,像兩把磨得越來越亮的刀刃。

  “別在這裏……”她終於開口,聲音已不像她了,碎得像是被搗爛的草藥,每一片殘渣都浸滿了潮溼與無力,“他在……”

  “嫂嫂放心,他醒不了的。”

  那個“他”指的是世子。躺在她身旁的世子。她的夫君。

  “嫂嫂不是也……”趙四的聲音忽然貼近,大概是俯身到了她耳邊,後面的話模糊成一團黏膩的氣聲,我一個字也沒聽清。

  但她一定聽清了。

  因爲她在那句話之後沉默了許久。然後,我聽見她極輕地說了一句:“你別……別讓他……冷……”這句話半截被趙四的動作中斷,後半截碎成了不成字的嗚咽。

  趙四進入了。

  那一剎那的聲響只有她在喉嚨深處悶出的一聲悶哼。她不肯喘出來,她咬緊了自己的手背。但那悶哼拖得太長,長到尾音已不是悶響,而是一道又一道從鼻腔裏被頂出的、她已無力再掩住的斷續呻吟。

  牀榻開始規律地響。一下,兩下,三下。先是極慢,每一下都拖得很長,像是趙四在等她適應,又像是在故意磨她。每一下都帶出她一聲壓抑的悶哼。

  然後速度漸漸加快。牀榻的“吱呀”聲連成一片。

  世子就在那張榻上。就躺在距她不過半尺之處。他那張曾對她笑、爲她讀詩、在她額頭印下輕吻的臉,此刻正安靜地向着帳頂,連眼瞼都不曾動一下。

  而她就在他身旁,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壓抑地喘息。

  我聽見她在某一刻突然哽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太碎,只隱約辨出幾個字——“對不起”。不知道是對世子說的,還是對我說的。抑或對她自己。

  那之後她似乎徹底放棄了什麼。她開始喘出聲來。真正的、她過去只會在世子面前才發出的喘息。那喘息從低到高,從疏到密,在趙四越來越快的撞擊聲中節節攀升。她在某一刻驀然抬高聲調喊了半個字,又立刻吞回去,但那半個字的尾音已在屋內迴盪了好幾息。

  那半個字是“世”——我不知道她是要喊“世子”,還是“是”。

  再之後,她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不是趙四停了,而是她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壓抑了。她的悶哼逐漸變作綿綿不絕的低低呻吟,偶有一兩聲尖銳些的,被她立刻捂住,但沒多久又在下一波撞擊下破開。

  趙四其間說了幾句話,聲音低,沒聽全。只斷斷續續聽出“嫂嫂平日裏那般端莊,原來裏頭也是這般會吸人”之類的穢語。她沒有應。只在一句“嫂嫂舒服麼”之後沉默幾息,然後發出一聲被她自己揉碎在枕頭裏的泣音。

  夜還很長。

  月亮從中天移到了西牆,又從西牆沉到了屋脊後。我蹲在窗下,腿早就沒了知覺,汗水從額角淌下,在風裏涼透了又凝成冰碴子貼在鬢邊。我想離開,想堵住耳朵,想衝進屋裏將趙四拖出來一刀劈了。但一堵不透光的牆立在我面前——我若撞破,她日後如何見人?她若羞憤自盡,我又當如何?

  所以我只是蹲在那裏,像一條守着空院的狗。

  天色將明未明時,屋裏的聲響終於停了。

  沉寂了很久。然後有人站起來,衣料在穿好過程中不斷窸窣作響。趙四的腳步聲移向門口,卻在門後頓了頓。

  “嫂嫂實在是個妙人。明晚小的再來替世子燃藥。”

  他沒有等她的答覆。他似乎不需要她的答覆。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貼緊牆根,身影縮在梅樹後。趙四步出房門,走到院中。晨光還未透,他背對着我,在院中整理腰帶,仰頭望了望將落未落的殘月,長長舒了口氣。那聲舒氣暢快至極,像忙碌了一夜的勞力活兒終於幹完,渾身舒坦得恨不得哼個小曲。

  他在院裏站了一小會。然後,他回過頭,往窗子那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是彎的。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履輕快得好像昨夜只是來劈了趟柴。

  我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才從梅樹後走出來。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屋裏很靜,靜得像是空無一人。但我知她在裏面。她大概正蜷在牀角,抱着自己的臂,把臉埋進被褥裏不敢出聲。又或者她已經下了牀,正坐在世子的榻邊,看着那張永遠不會再對她露出微笑的臉,不知自己方纔做的那一切是否已經被他感知。

  我轉過身,推開了院門。

  天邊灰白的晨光正好掠過屋檐,落在院中兩株老梅上。梅花在風中顫了幾顫,落下一瓣,落在昨夜不知何時灑在階前的一灘泥水痕旁。那灘水痕隱隱約約映出我這副可笑的身形——手抓着一把柴刀,卻沒有衝進去,只是守了一整夜,像條聽話的狗。

  第二章 晨霜

  次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我便回了自己那間偏院小屋。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泥地裏。柴刀還握在手裏,指節僵硬得幾乎掰不開。經過馬廄時,趙四正蹲在井邊洗漱,光着膀子,一瓢涼水兜頭澆下去,水花四濺。他看見我,抹了把臉,咧嘴一笑:“早啊二狗子,昨兒守夜辛苦了。”

  他眼睛裏有幾縷血絲,但整個人的精神好得出奇,像一頭剛喫飽的獵犬。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回話。他倒也不惱,又舀了瓢水,嘩地澆在身上。

  我回了屋,把柴刀放在牆角,坐在牀邊。腦子裏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閉上眼睛便是那些聲音——那屋裏的聲響無論如何揮之不去——然後睜開眼睛,是這間小小的偏院屋,四壁空空,只有一張牀,一張桌,一口箱子。我坐了好一會。然後站起來,出門,走到了主院。

  翠竹正在井邊洗帕子,見我來了,抬頭道:“夫人還沒起。昨兒晚上夫人累了,剛讓傳話說免了各房請安。有什麼事我幫你傳。”

  “不用,我就在院裏等。”

  翠竹看了我一眼,見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端着水盆進屋去了。

  過了一柱香時分,正房的門開了。

  她低頭出來,一身素淨的青灰褙子,臉上未施脂粉,頭上還是那支碧玉簪。只是簪子插得有些歪,一頭長髮挽得比平常鬆了許多。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頓。我看着她。

  我們對視了大概只有兩息。在那兩息中,我看見她雙眼佈滿了細密的血絲,眼角下淡淡的青痕是這些天積下來的;我也看見她脖頸上擦了極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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