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倒底部可以下載安卓APP,不怕網址被屏蔽了
APP網址部分手機無法打開,可以chrome瀏覽器輸入網址打開
26-10-04
我看着她。看着這個跟了她近十年的忠僕。看着她那張在雪夜中被凍得通紅的臉,和那一對寫滿擔憂的眼睛。
“夫人方纔去藥房開了方子,路上有些頭暈,我扶她回主院歇下了。”我聽見自己說,“你去跟二房小兒媳說一聲,就說夫人身子不適,守歲便不回來了。”
翠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阿彌陀佛,我就說夫人身子重,不該操勞的。”
她轉身走了。我站在風雪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徑盡頭。
我在說謊。我在爲她遮掩。而一個月前的我,曾以爲自己會是最不願爲她遮掩的那個人。
那之後我便不再想了。
年夜飯在主廳喫到了子時。我坐在最下首的角落裏,埋頭扒飯,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同桌的小廝笑我:“二狗子平日不是不喝酒的麼?今兒怎麼啦?”我沒理他。
子時,外頭放了爆竹。噼裏啪啦的炸響震得窗欞嘩嘩地響。我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仰頭灌下最後一碗酒。醉意上頭,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切,只有柴房裏那桌子腿蹭過溼泥地的聲音,隨着爆竹聲一響一響地在耳邊迴盪。那聲音和一個月前她在主院裏說“你回來”三個字時的語調重迭在一起,碎成相同的碎片。
元宵那日,府裏按例要去街上賞花燈。國公夫人讓人傳話說“主院這些日子的糟心事夠多了,出去走走也好,透透氣兒”。她應了。
傍晚時分,各房女眷在內院聚齊,準備出門。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着同色披風,腹部弧度在披風的遮掩下倒不那麼顯眼了。頭上仍是那支碧玉簪,簪得比往常更端正些。
二房的馬車在最前面,她與喬氏同乘一輛跟在後面。丫鬟們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喬氏一路指給她看窗外的花燈,她有時微笑,有時點點頭,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
到了燈市,人潮如織,各色花燈將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貴婦們矜持地在丫鬟簇擁下行走,偶爾停下品評一盞燈。我因爲是二房的人,只能遠遠跟在隊伍最後面,身前是擠擠挨挨的丫鬟婆子。
就是在這樣一個拐角處,我看見趙四。
他站在街邊的餛飩攤旁,穿着一身灰撲撲的短褐,在人堆裏一點也不起眼。身旁還站着個他的酒肉朋友,大概是市井裏的潑皮混混。他背對着我們的方向,正磕着瓜子與人說笑。那朋友忽然用下巴點了點我們這邊,說:“喏,那是不是你們府上的家眷?嘖嘖,那一個個的身段。”
趙四回頭看了一眼。只一眼。
然後他轉回頭,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遠處有心人隱約聽見幾個碎字的音量對那朋友說:“那個?那個是二房的。二房那個還不夠看。改日讓你見識見識大房那位——那才叫極品。”
朋友笑罵他吹牛。趙四呸地吐出一片瓜子殼,聲音帶了笑:“吹?老子犯得着吹?伺候她好幾回了。每回都絞着不讓我出來,事後又自己貼上來。那雙腿,渾身上下的嫩肉,可不是你那些窯姐兒能比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是毫不遮掩的炫耀。周圍人聲嘈雜,旁人聽不清也聽不懂,只當兩個潑皮在嘮渾話。我攥緊了拳頭。然後看向前方的她。她正被喬氏挽着手臂,彎着腰看路邊一盞鯉魚燈。笑着,與常人無異。她沒有聽見。她當然聽不見。但我聽見了。
從那一日起,我知道趙四不光佔了她身子,還要在那些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市井潑皮面前,把她當作一碟拿來炫耀的下酒菜。而她穿着端莊的褙子,高高地梳着髮髻,插着世子送她的碧玉簪,渾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潑皮們嚼爛了多少回。那支簪子,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是誰給她戴上的。
第八章 冰消
正月將盡時,她的肚子已顯了形。不是那種尚可拿厚衣遮掩的微微隆起,而是一定能看出孕相的弧度。府中上下到底還是傳開了——世子有後了。國公爺難得露了笑,親口吩咐庫房多撥一份補品到主院。二房的幾位嬸孃輪流來道賀,連久不問事的老太君都差人送來一匹錦緞,說是給未出世的重孫做襁褓。
她一一謝過,神色溫婉而端莊。但我看得見,每收下一份賀禮,她眼底那層薄冰便裂開一道更深的紋。這府中上下的每一句恭喜,對她而言都是烙在心底的一聲磬響。
那一日,我去主院送藥時,屋裏只有她一人。她坐在窗前,手裏攥着一件小小的嬰兒衣裳,緞面柔軟得像是能自己從她指縫裏滑出去。她看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沒有察覺我已端着藥碗站在門口。
“夫人,藥。”我低聲說。
她回過神來,將那件小衣裳迅速塞進針線筐裏,用一塊布蓋上。動作快得像在藏贓物。
“放那吧。”她別過臉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兩株老梅,花期早已過了。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是誰用枯墨在宣紙上畫的幾道敗筆。
我將藥碗放在矮几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退下。她等了片刻,終於轉回頭看我。“還有事?”
“趙四近來常去二房那邊。”
她握着帕子的手頓了一下。很輕,若不細看便不會注意。
“他去二房做什麼?”她問得也極輕,像是自己的聲帶已不敢在這話題上太用力。
“說是給二少奶奶送柴。前日送了兩次,昨日送了三次。今天還沒去,但時辰尚早。”我平鋪直敘,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沒有說話。手慢慢攥緊了那方帕子。
“那日,”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你說過什麼。”
我愣了一下,纔想起她說的是哪一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夜我從馬廄旁柴房離開後,第二日曾在院中碰見她,我對她說過一句話。那時她剛從主院出來,臉色很白,我問她,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夫人說沒什麼地方用得着我。”我答。
“現在有了。”她的聲音仍低,但已不是碎瓷而是冰,薄薄的一層,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幫我盯着他。若是他……若是他對二房那邊有絲毫冒犯……”
她囁嚅着沒說完。她知道即便她說完,我也未必能做什麼。我只是個庶子,是個連族譜都沒入的二狗子。但她還是說了。因爲她無人可說。
“我知道。”我說。然後我轉身出門。
跨出門檻時,背後忽然傳來她極輕極快的一句:“多謝你。”三個字輕得像是從牙縫裏漏出的風,卻被二月的北風一下吹散在院裏。我沒有回頭。
二月二龍抬頭那日,趙四果然去了二房。
他是巳時去的,送了擔柴。喬氏在院裏繡花,他放下柴後不走,站着與她說話。說什麼我聽不清。我只看見喬氏起初還禮貌地點頭,後來臉色漸漸變了,站起來往屋裏走。趙四在她身後笑,笑得很輕,隨即也轉身離開。
當天夜裏,喬氏忽然來訪。她來得匆忙,連丫鬟都沒帶,進院的時候髮絲有些亂,臉色也不太好。我正好在院門口掃地,她走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轉回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二狗子,大嫂在屋裏麼”,便徑直進了主院正房。
我在院外掃着地,聽妯娌二人在屋裏說話。起初聲音很低,後來喬氏的聲音陡地拔高了些,壓不下去的羞憤:“那人今日……今日竟敢對我說……說那些渾話!他說……他說大嫂你……”
“說什麼?”是她。
“……說大嫂你也是他的……”喬氏的聲音哽了一霎,“我不敢聽下去,轉身便走了。大嫂,這潑皮究竟什麼來路?爲何敢在府中如此放肆?不如稟了國公爺,將他打出去!”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我終於忍不住走到窗前,從窗縫往裏望了一眼。屋裏燭光昏黃,她坐在世子榻邊。喬氏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看着喬氏。
“他說的。”她一字一頓,“是真的。”屋裏靜得只剩燭花炸開的輕響。喬氏瞠着眼,嘴脣翕動着,半晌才擠出一句:“大嫂你……你說什麼……”
“我說,他說的,是真的。”
她沒有避,沒有躲。那張端莊清冷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種坦然的絕望,像是一具已在懸崖上掛了太久的人,終於鬆開了最後一根手指。
喬氏的繡墩晃了晃,她跌坐下去,伸手扶住桌沿。兩人就這樣對坐着,燭火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重重迭迭,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握緊掃帚,轉身走出了院子。
那天夜裏,我沒有再去主院。我去了馬廄旁趙四住的下人房。他沒在。屋裏空蕩蕩的,只有牀下那個陶罐還在原處。我想了想,將陶罐取出來,倒出裏面剩下的藥膏,全部刮進一隻破碗裏。然後我將那隻碗端到井邊,澆上燈油,點了火。藥膏在火中滋滋地燒着,冒出一股腥甜的黑煙。我站在井邊,看着那股煙被夜風吹散,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喬氏主動去找了趙四。
她不是在院子裏碰見趙四,她是徑直去了馬廄。那時趙四正在井邊沖澡。趙四見她來了,光着膀子沒急着穿衣,反而慢慢地擦着身上的水。
“二少奶奶,早啊。找小的有事?”
喬氏站在幾步開外,臉色仍蒼白,但下巴抬得比他更高。“你離大嫂遠些。”她說。趙四挑了挑眉,沒答話。
“你若要錢,我有。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只要你走。”
趙四低頭笑了笑,將擦身的布巾甩上肩。“二少奶奶出手比大少奶奶大方多了。不過麼,走了我還怎麼——”他故意停了一下,“——伺候兩位嫂嫂?”
喬氏的臉從白轉紅。她揚起手便要打,趙四連眼都沒眨,只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二少奶奶的手只要落下來,世子夫人和我的事,明兒就傳遍整個京城。二少奶奶自己掂量。”
那個耳光終究沒有落下去。
喬氏的手僵在半空,幾息後緩緩放了下去。她轉身便走,走過我身邊時目不斜視,但我看見她眼角有淚光。她那年不過二十出頭,嫁進府裏才兩年,夫君體弱多病,她獨自撐着二房的門面,本以爲還能靠大嫂遮風擋雨,如今卻發現自己敬重的那把傘,早已被另一陣風吹得翻了骨。
二月初八,二少爺的病忽然重了。他是二房長子的嫡子,自幼便體弱,入冬以來便一直纏綿病榻,時好時壞。這次發作來得又急又兇,喬氏連請了三位大夫,抓了十幾副藥,煎了喂下去全吐出來。第五日,大夫走後,她坐在書房窗前發呆。桌上攤着開了一半的方子,是她方纔照太醫的舊案謄寫了一半,墨跡尚新。她沒有哭。只是坐着。
這時趙四來了。他不是來送柴,也不是來狎暱。他提了一壺茶。熱水是他自己在廚房燒的,茶葉是他自掏腰包在府外的茶鋪買的,不是什麼好茶,但滾燙。
他將茶壺放在桌上,問她:“怎麼不叫丫鬟伺候?”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沒有趕他走。
他將一隻茶杯推到她面前,斟滿。“天冷,喝口熱茶。世子夫人通醫術,二少爺這病不會有大礙。”
她坐着沒動。過了許久,她輕聲說:“大嫂說,讓我別怕。”
“那你怕麼?”
她沒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喬氏第一次沒有拒絕趙四的存在。也是趙四第一次沒有用他的那些淫詞浪語,甚至沒有碰她。他只是坐在她對面,在她沉默的時候替她續茶。我該覺得寬慰——至少他沒有對喬氏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但我沒有。因爲我知道這不是改邪歸正。這只是換了種方式讓她卸下防備。
果然,又過了幾日,喬氏主動去找趙四。不是去馬廄,是讓人傳話請他去書房。說是書房案几腿鬆了,讓他幫忙修一修。趙四到了書房,三下兩下便修好了案幾。喬氏道了謝,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時忽然問:“二少奶奶每日在書房做什麼?”
“看書。練字。”
“字?可惜了,小的不識字。二少奶奶寫幾個給小的看看?”
她猶豫了一晃神,但還是在硯臺上慢慢研墨,取了一支小楷,鋪開一張素箋。她寫的是《詩經》裏的一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字跡清秀端麗。趙四在案旁低頭看了一會,讚道:“二少奶奶真是讀書人。寫得真好。”
“你又看不懂。”喬氏臉上微微一紅。
“看不懂,但是美。”他說這話時,沒有用“好看”,用的是“美”。喬氏的耳根一下子紅了,將筆擱下,說天色不早讓他回去。趙四應了,走到門口忽然轉回頭,問:“明兒還能來麼?”
喬氏低着頭理案上的紙,沒說能,也沒說不能。
次日他果然來了,這次帶了一小袋花種——說是前院花匠分給他的,他不種花扔了可惜,問二少奶奶院裏要不要。喬氏收了。
那之後,他便成了書房裏每日傍晚固定會出現的人。有時帶些零碎東西——一枝從後院折的梅、一包府外買的糖炒栗子、一張他託街頭說書先生寫的字帖。東西都不值錢,但他總有理由。喬氏起初只讓他待一會便趕他走,後來漸漸忘了趕。他在一旁磨墨,她寫字。有時他問字念什麼,她教他。
我在窗外見過幾次。趙四站在她身側,看她寫字。他的影子落在她紙上,她便把紙往旁邊移一移。他靠得近,她只是縮縮肩,沒有出聲。
有一回,我撞見趙四從二房院裏出來。他心情很好地哼着不着調的小曲,瞧見我,腳步不減速,只朝我拋了句話,像是順口打的招呼,也像是某種宣告:“二少爺病得不輕啊。”
這無心的一句,我聽着卻像是刀尖在石板上劃過的聲響。他沒有提“二少奶奶”,但他提的是二少爺的病。二少爺若不好了,喬氏便是寡婦。寡婦在府裏沒有靠山,只有一個同樣守活寡的大嫂。而她的大嫂,早就是趙四的人。
那之後又過了幾日,我不得不去主院送一次藥。那是太醫新換的方子,翠竹說世子這幾日脈象似有好轉,太醫調整了劑量,需按時服下。她接過藥碗,親自坐在榻邊一勺一勺給世子喂進去。整個過程她做得很穩當,手不抖,眼不紅,只在最後替世子擦嘴角時,帕子在他脣上多停留了片刻。她將藥碗放在矮几上,又拿起那支碧玉簪。她方纔給世子翻身時這簪掉在了枕邊,她撿起來,在袖口上擦了很久。然後她將它輕輕放在世子的掌心裏。
“還給你。”她說。聲音很輕。
我在那時開了口:“夫人。”她轉過臉來看我,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光。
“那日你說的話,還算數麼?”
她沉默了好一陣,然後轉回去望着榻上的世子。他安靜地睡着,手心裏躺着那支簪,像是隻是困極了,隨時會醒過來爲她重新戴上。
“不算了。”她說。“太遲了。”這三個字平平淡淡,沒有哭腔,沒有哽咽,只是乾巴巴地落下來,像燒了一冬的炭終於塌成了灰。
我沒有再問遲了什麼。是遲了推開他,還是遲了守住她方纔還回去的那支簪?我只是端起空藥碗,轉身出了門。
從主院出來時已近黃昏。我在迴廊上站了片刻,看着夕陽將整座國公府的瓦頂染成一片陳舊的琥珀色。然後我望見趙四從二房那邊回來,手上還拎着那把鏟子,褲腿沾着泥,大概是剛清完溝渠回來。他遠遠瞧見我,沒像往常那樣吹口哨,只是搓了搓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我便知他已有了新的打算。而這一回,沒有人再攔他。
第九章 羅網
二月十五,春寒料峭。院裏的梅樹早已落盡殘花,枝頭上開始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風仍冷,但已不是臘月裏那種刺骨的寒,而是帶着潮溼泥土氣的涼,黏在皮膚上,久久不散。
二少爺的病仍不見起色。太醫換了新方子,這回添了兩味極名貴的藥材,國公爺親自批的條子,從庫房裏支了銀錢去採買。喬氏日夜守在二少爺榻前,人眼見地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削,顴骨突了出來,只有那雙眼還是清亮的,像她還未出閣時的模樣。
她仍讓趙四來書房。不是每日,隔一日來一次便算勤了。趙四也不急,他理案,磨墨,替她泡茶,偶爾站在她身後看她練字。他站得比從前更近些,近到她寫字時肩膀一動便擦着了他的胳膊。她從不說破,只是每次被碰到便停下筆,等片刻,才繼續寫。
那一日,是二月十五夜裏。我在書房對面的耳房外掃地。其實地早已掃乾淨了,我只是需要一個待在那裏的理由。書房裏點着燈,窗紙上映着她的側影。她一手支着額,另一手懸腕運筆,一筆一畫都極爲緩慢,像是在描摹什麼不能出錯的花樣。
趙四在她身側磨墨。墨條在硯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忽然他開口:“二少奶奶今兒寫的什麼?”
“……心經。”
“心經?”他頓了頓,“教小的念念?”
“你又看不懂。”
“看不懂纔要學。你教小的念一句,小的跟着念。”他這話接得極順,語氣也老實得近乎單純,像真只是想來識字的。喬氏停住筆,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便真的給他念了一句——也許多日來的相處已讓她忘記了戒備。她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念得很輕,每字之間隔得很開,像在給孩子啓蒙。他跟着她念,發音含混,唸到“五蘊”時咬錯了字,念成了“烏雲”。她皺了皺眉,擱下筆,轉頭糾正他。
就在她轉過頭來的那一刻,趙四的手忽然覆上了她握筆的那隻手。
“二少奶奶的字寫得真好,手也這樣綿。”
那隻手不是伺候筆墨的力度,不是碰,是合——是把她的手整隻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慢慢揉着指節。隔着極薄的宣紙與極靜的夜,我都能聽見硯臺上擱着的小楷筆撞到墨沿,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喬氏愣住了。不是被嚇得愣住,是懵。她的臉在那瞬間變得煞白,然後迅速漲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她猛地想抽手,卻被他按住,動彈不得。
“你放手。”她壓着嗓子,聲音抖得厲害,卻還繃着二房少奶奶的身份。他沒放。
“二少奶奶這幾日瘦了不少,手上都捏不出肉了。二少爺病着,二少奶奶也跟着熬,小的看着心裏疼。”
“你!大膽!”喬氏霍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撞在書架上,“你走——現在就走——”
趙四也慢慢站起來。他比喬氏高出一個頭,站得近時,影子能將她整個人罩住。他低頭看着她,臉上帶着笑,但那笑容已不
本章未完,點擊[ 數字分頁 ]繼續閱讀-->>